楊文軒來到雍和宮，朱棣正批著折子。雖說北征之時有太子監(jiān)國，大部分奏折都處理妥當了，當一些大事太子可不敢擅自做主，留到等他回來。

    正在看的折子卻是說秋季黃河凌汛，河道堵塞，山東一帶良田給淹沒無數(shù)，百姓饑貧無依，山東巡撫王元吉上書請求開倉放糧賑災。這本不是什么大事，太子完全可全權處理，奈何留之至此？再看奏章之下有朱砂批文：山東之地，歷年賑濟，均以粟米十三萬石，銀錢無算。蓋聞山東府官貪墨無數(shù)，令有司查辦，至今無消息。故留中不發(fā)，待父皇親批。

    朱棣仰坐半晌，腦袋中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也沒什么好主意。貪墨之事自古皆有，自先帝洪武勵jing圖治，嚴懲貪墨，故百官清廉，鮮有貪污之弊。如今國泰民安，這些風氣又開始抬頭。然而賑災乃是大事，稍有不慎就釀至民變，不可不急。故大筆一揮：著戶部即ri起開倉放糧，另御史王愈等督之。

    楊文軒凝神屏氣，不敢發(fā)出絲毫響聲，半晌后朱棣才將奏折批示完畢。抬頭看見楊文軒，微微舒展?jié)饷?，道：“文軒來了。聽太子說上次瞻基和永寧去溫州府乃是你負責護衛(wèi)之事？”

    楊文軒躬身抱拳道：“是，皇上?；侍珜O和公主殿下貪玩，臣自當護其周全?！?br/>
    朱棣端起書案上濃茶喝了一口，站了起來，在殿中來回走了幾圈，道：“你將永寧見過的人一個個說與俺聽，不得有絲毫隱瞞。”

    于是楊文軒開始講訴自朱棣北征開始，朱瞻基和永寧公主兩人跑到杭州貢院湊熱鬧，然后又跑到溫州看浙江省會元中間一系列事情不折不扣說了出來，然后就是朱瞻基和永寧公主在溫州府遇刺，永寧失散。

    朱棣擰著眉頭想了半晌，問道：“你說永寧公主和瞻基都跑到溫州府看那會元？你說說那會元如何，長相如何？”

    楊文軒沉吟著組織了一下語言，道：“那會元名祝山明，乃是溫州府士子，此人長相英俊瀟灑，才氣橫溢，不過……不過此人應該心胸狹隘，不堪大用?！?br/>
    朱棣心中有些急，忍不住出聲問道：“你就說永寧對此人觀感如何就是?！?br/>
    楊文軒有些詫異，但也不敢多問，認真答道：“公主對此人開始應該還不錯，不過應為七夕節(jié)那天出了點意外，公主對此人再不假以顏se。臣認為公主對此人不喜?！?br/>
    朱棣走回椅子坐下，食指在桌面上敲著，節(jié)奏分明，又問道：“永寧見過的年輕人就他一個？”

    “那倒不是。溫州府有一士子，據(jù)傳乃是溫州府最年輕的秀才，名喚周舞陽。此人文采風流，相貌軒朗，據(jù)溫州知府說那人還是幾年前抗倭犧牲的溫州府丞之子。這周舞陽當ri因救公主滾落懸崖，后又幫助余家莊之人抵抗倭寇。以臣看來，此人允文允武，的確不凡。那ri迎接公主臣也去了余家莊，見他所布陷阱雖然簡陋，卻合理利用當?shù)貤l件，將地利之優(yōu)發(fā)揮得淋漓jing致。臣觀公主與此人關系甚是不淺，當然可能是因為他對公主有救命之恩的緣故。”

    “你說此人允文允武，智破倭寇？”

    “是的，皇上！”

    朱棣想了想，對楊文軒道：“此次江南之行倒也辛苦了你。你暫且下去，俺也累了?！?br/>
    楊文軒躬身退出。

    朱棣坐在那將今下午永寧公主的話想了一遍又一遍，自語道：“看來就是這小子了，倒想見見這讓永寧和楊文軒都如此推崇的是何等人物?！备匾脑蚰耸撬X得永寧年歲已經(jīng)不小了，是該找個婆家了。他又不愿像嫁其他幾個女兒那般嫁了永寧。人老了，就算做一次昏君又如何？

    當下他提起狼毫，大筆一揮，一紙圣旨草就，當晚就讓人送往溫州府，宣周舞陽進京。考慮他一個府丞之子，其父抗倭犧牲，也算一門忠烈，況且其遠來京城，無法立足，故而加了句賜封帶刀侍衛(wèi)一職，雖說品級低，但也算天子近臣，一般人不會欺凌與他。

    于是周舞陽帶著親愛的寧馨兒上路了。

    從溫州府趕到beijing足足上千里路程，在那個沒有汽車沒有火車沒有飛機的年代其中艱難可想而知。當然艱難未必是真，有一個溫柔可愛知冷知熱出得廳堂進得廚房的可人兒在身邊那一路來也是陽光燦爛chun光明媚，反正周舞陽樂在其中，兩人趕著馬車優(yōu)哉游哉慢騰騰在路上晃悠著。

    大明永樂二十一年冬十月，北方已經(jīng)開始下起了雪來，神州大地銀裝素裹，馬車中的二人也開始身著襖子，不舍得下車了。原本深秋百木蕭蕭，萬物瑟瑟也甚有一番景致情趣，現(xiàn)如今也早已掩蓋在了白se的襖子下，不見了蹤影。

    周舞陽正和寧馨兒偎在一起打著盹兒，初至北方，身子在寒意之下早就慵懶yu眠。忽而馬車一個顛簸，將兩人搖醒，二人發(fā)現(xiàn)馬車的行進速度越來越慢，如是半天。

    周舞陽忍不住出聲問道：“老關，外面怎么了，為何馬車如此行進，慢騰騰何時才能趕到beijing？”

    車轅上坐著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他眼神有些憂郁，此刻正抽著大煙，放下煙桿兒將酒壺打開，灌下一口，總算有點暖和了，聽見東家發(fā)問，嘀咕著還不是你小兩口一路游山玩水耽誤了行程，嘴上卻說道：“回東家，俺們已至山東地界兒了，估摸著下月就能趕到beijing咧。只是這山東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兒，街上好多流浪的人，馬車有些不方便，故而緩慢了許多?！?br/>
    老關是他們在杭州府遇上的一個車夫，原本二人在溫州府找了個車夫，只是一路上見二人行程甚慢，給的價錢又不高，所以溜號了。在杭州府歇腳順便找新馬車的時候就遇上了老關，說來這老關也奇怪，那么多找馬車的雇主不問，偏偏就問上了周舞陽，而且周舞陽開出的價格甚低，他也屁顛屁顛地答應了，最后干脆說不要他們錢，順他們一程，反正都是去beijing，大家交個朋友。

    然而周舞陽卻暗地里留了個心思，漸漸發(fā)現(xiàn)這老關時不時地要消失半天，回來之時就看起來有些身子骨不利索，他不說，周舞陽也不問，只是有些時候他發(fā)現(xiàn)老關的憂郁越發(fā)濃重了，有時見他夫妻恩愛場面要眼圈發(fā)紅，雖然他掩飾得很好，但周舞陽卻看得清清楚楚。

    聽他這樣一說，周舞陽撩開車簾子往外看去，天灰蒙蒙地還下著雪，瞧那天se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了，遠近皆是一片潔白，那些房屋早已面目全非。街道兩邊或坐或臥，有許多“雪人”，一雙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兒木然看著他們這兩馬車。想來整個大街上行動的活物就只有他們這輛馬車了吧。

    只聽老關嘆息道：“自入秋以來，這黃河南北災民愈發(fā)多了，皇帝老子的賑災還不見成效，看來那些個貪官們又出了不少力哇?！?br/>
    周舞陽默然，往常北來路上也經(jīng)常見到逃難去南方的饑民，對于那條母親河，他也頗多怨念，可是在這個時代自己又能做什么？憑現(xiàn)在的自己，又能做什么？倒是馨兒心底好，每每將自己準備的干糧分出一大半給那些饑民，自己三人就要挨餓到下一個城鎮(zhèn)。

    他放下了車簾子，再次捂得嚴嚴實實，防止冷風灌入，對老關道：“老關，在前面鎮(zhèn)上找個店子歇下吧，這么冷的天也著實辛苦了你。夫人也有些乏了，明兒再上路。”

    “好咧。”

    在鎮(zhèn)上找了個客棧安頓好周舞陽夫婦與馬車之后，老關又消失了。周舞陽本想叫他歇息著，明兒個好有jing神趕車，后來想想也就算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他們萍水相逢，他不能多問，也不愿多管，只要不會牽扯上自己夫婦就行了。

    離開鎮(zhèn)子的時候，隱約聽人說縣太爺給殺了，縣里的糧倉大開，本來縮在街頭巷尾的饑民們一窩蜂地趕去了糧倉，本來死氣沉沉的小鎮(zhèn)上憑空添了許多活力。

    老關依舊那副模樣，眼角卻有了橫紋，放佛在笑，靜靜地卻有絲絲苦澀之意。

    周舞陽似有所悟，看了眼老關，將車簾子放下，車內(nèi)依舊溫暖。馨兒斜倚在角落里，眼珠兒滴溜溜地望著他，微微一笑，周舞陽亦是微微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小妮子也聰明得緊呢，他如是想。

    老關對街上蜂擁的人群視而不見，仿若自己是個外人，吆喝一聲，馬兒滴答滴答一陣急促奔跑，已然出了小鎮(zhèn)。

    大雪紛紛，一輛孤獨的馬車奔馳在官道上，可能是感覺到了寒冷，那車夫不時摸出酒壺灌上一口。也得虧他將那酒壺放在棉襖里邊，不然早就給凍成了冰坨子吧。

    車夫不時搖頭晃腦，怡然自得，想著自己這一路來的所作所為，怕也對得上俠義二字了，待到了京城，替媳婦兒報了仇，自己便山野之間，青燈古佛，了此殘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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