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里,我又忍不住抽了上官婉清腦袋一巴掌:“選什么地方不好!選看上去這么放浪的地方,你腦子是不是有???!”
“我說你這人,”上官婉清有些無奈地拍了拍我的肩,“你都成親了,怎么還像個雛兒一樣呢?姐姐這是教你長大?!?br/>
“謝謝了……”我忍住了拍死她的沖動,“我覺得咱們倆成長方向不太一樣?!?br/>
“嗨,來都來了,咱們先開心一下,”上官婉清懶得再和我說下去,扯著我道,“來來來,你就高高興興先和我玩一天,就一天,姐姐保管你知道這神仙居的妙處?!?br/>
說著,她便將我拉扯到小桌邊上。見我落座,眾人開始玩樂起來。喝酒、劃拳、猜謎、射箭,上官婉清于玩樂一事,向來比常人要懂得更多。酒過三巡,秦陽、上官流嵐這批人都沒忍住,與眾人一起玩樂。一干人打打鬧鬧,有些人竟隨著那高臺上小廝的絲竹之樂跳起舞來。
我不是好動之人,就窩在一旁一邊喝酒一邊瞧著他們。室內(nèi)已經(jīng)徹底亂了起來,不分清流貴族,都拉拉扯扯混在一起。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見過這一干朝廷命官這一批人最和諧的時刻。我忍不住胡思亂想,要是上官婉清當(dāng)了皇帝,這世上估計就再也沒有所謂的黨爭了……每天上朝,大家一吵架就一起跳舞……
這些人跳舞的樣子在我腦海里一浮現(xiàn),尤其是我母親、秦陽、上官流嵐這樣的人在前方領(lǐng)舞,我就忍不住笑出聲來。就在這時,秦陽落座在我身邊,淡淡道:“這里有種獨釀的酒叫逍遙引,外面買不到,只要喝了,就什么都不記得了?!?br/>
我沒說話,警惕地看著她。
雖然我喝得多,但我還沒醉,我知道面前這人和我干了不止一次架,我很擔(dān)心她趁機(jī)偷襲我。
然而她明顯醉了,臉上紅紅的。她拿著一壇子酒,和我一樣隨意靠墻坐著。
我們就像兩個醉鬼一樣,但其實我沒醉,她也只是看上去醉了,說話思路清晰得很。
“我喜歡喝這種酒,你要不要試試?”說著,她抬起酒壇子來,朝我遞了遞。
“你到底想干嗎?”我提高了警惕,“我覺得咱們沒這么熟。”
“恭賀你新婚?!彼拐\地一笑,竟帶了些討好的意味,“咱們也算認(rèn)識一場不是?”說著,她又把酒往我面前遞了一下,“喝了試試。”
她從未向我示軟,而我是吃軟不吃硬的人,見她態(tài)度這樣好,我估摸著我們之間也沒壞到要毒殺對方的程度,于是我狐疑地接過酒,然后喝了一口。
這果然是好酒,入口甘甜,但奇怪的是,喝完之后竟有那么一點澀。為了沖淡那苦澀,我忍不住喝下去。
她瞧著我喝,眼里有了笑意,靠著墻慢慢說道:“這酒喝了就停不下來,因為入口之時太過美好,后面又太過苦澀,于是就想不停地喝下去,反反復(fù)復(fù),甜、苦、甜、苦……舒城,你覺得這酒喝到最后,到底是苦是甜?”
“廢話!”我喝得停不下來,因為一停下來這苦味就更甚,我現(xiàn)在舌頭就發(fā)麻,只能道,“酒總有沒的時候,最后肯定是苦的?!?br/>
“苦的……”她眼里有了一絲茫然,隨后無奈地笑了笑,給了我一顆梅子。
我將那梅子往嘴里塞了進(jìn)去,頓時覺得好了許多。我覺得我沒猜錯,我和她之間沒什么朋友情誼可言,就連喝酒,她都不忘陰我。
“別覺得我在陰你。”她瞧著我的眼神,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呵呵一笑道,“這酒我天天喝,是我最喜歡喝的酒。這是好東西,我才同你分享?!?br/>
“胡說八道……”
“舒城,”她閉上眼睛,有些疲憊道,“你還是太年輕了。等以后你就知道,這酒是真的好喝?!?br/>
“你到底是來說什么的?”我有些不耐煩了,覺得她彎子繞得大了些。她勾了勾嘴角,終于道:“我想見沈夜?!?br/>
一聽這話,我當(dāng)即就想起來之前她和沈夜的瓜葛,心里的火瞬間就冒起來了。
我都沒找她麻煩了,她居然還惦記著我的人?!這人都嫁了,婚都結(jié)了,她還想見他,真當(dāng)我是一代“烏龜俠”?!
“沒門!”我怒吼出聲,“秦陽,你有臉沒臉,張口就要見我的男眷!你要見沈夜,你怎么不讓秦書出來讓我見見?!”
我還記得當(dāng)年秦陽護(hù)短的樣子,就因為我隨口和秦書說了一句玩笑話,這人就將我從臺階上踹了下去。
果不其然,我一說這話,秦陽頓時變了臉色。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沒有憤怒,而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使得她本來紅潤的臉慘白如紙。許久后,她冷冷道:“你的男眷……你當(dāng)真會和他走到最后嗎?其他人不知道,但你同他的糾葛,我清清楚楚。舒城,”她露出詭異的笑容,“我等著你和離。你早上寫休書,我中午就下聘,反正我無父母管制,無家族牽絆,一輩子我都等得起。”
“你……”一聽她這樣說,我心頭當(dāng)即就有一塊大石頭壓了下來,讓我喘不了氣。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竟找不出話來反駁她。
她說得對,她說的都對。
我與沈夜走不到最后。他是女皇的人,他是隱帝,他來我家藏著諸多秘密,背負(fù)著我所不知道的任務(wù)。他深不可測,而我卻深愛著他,我若不能遠(yuǎn)離他,便就一生都會毀在他手里。
我不知道為何這樣難過。我早就知道會是那樣的結(jié)局,但瞧著秦陽的笑容,我竟有種一劍捅死她的沖動。
可我再也說不出若她敢碰沈夜我就殺了她的話。我不能耽誤了沈夜,我不能愛他,我還能阻止其他人愛他不成?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好半天,我終于閉上眼睛,慢慢平復(fù)了呼吸,無奈道:“你說得對……你便好好等著吧……我想,沈公子……也不會辜負(fù)你這一番深情。”
聽我說這話,秦陽哈哈大笑起來,她提著酒壇子,搖著頭起身離開。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忽地意識到一件事――秦陽知道沈夜是蘇容卿!
說了半天,我竟才發(fā)現(xiàn),秦陽毫不避諱,她知道沈夜就是蘇容卿!
可她是什么時候知道的?是在我之前還是在我之后?她為什么會知道?她是否知道沈夜是隱帝?她和沈夜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難道說,沈夜與她之間的信任,竟已經(jīng)到了這樣的程度?
這個認(rèn)知讓我心里更難過了,我一時不由得喝多了。我心里的難過難以發(fā)泄,干脆站起身來,加入那喧鬧的人群,和眾人一起吵鬧起來。
聽著吵鬧之聲,放縱著自己,我終于覺得好過了一些。酒一杯一杯下肚,我渾然不覺天已黑。等大家都玩累了,各自回到小桌懶洋洋地吃著晚飯,上官婉清忽然說道:“各位好友,天黑了呢?!?br/>
說著,她直起身來笑道:“各位也都到了年紀(jì),想不想見識一下這世上的神仙居、溫柔鄉(xiāng)?”
她這話太露骨了,所有人瞬間都反應(yīng)過來,有些人紅了臉,有些人白了臉。
我坐在一邊,已經(jīng)無所謂了。其實,所有人心里都是好奇的,她們不管有沒有這樣的想法,總是想見識一下的。有幾個品級低的世家子有些不安地問我道:“今日是舒少主大婚第二天,這……”
“叫吧,”我面無表情道,“叫最好的來,算在我賬上?!?br/>
“聽到了嗎?”上官婉清猛地?fù)粽?,“連我家舒城都開竅了!流嵐、流嵐,論這道你最熟,今天就靠你把關(guān)了!”
一聽這話,我整個人就像被雷劈過一般,忍不住猛地掃向了坐得端端正正的上官流嵐。只見她面色不改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過,給舒城這種雛兒把一下關(guān),還是可以的?!?br/>
我感覺我受到了驚嚇,忍不住摸了摸臉,想著自己是不是喝太多,出現(xiàn)了幻覺……
上官婉清哈哈大笑起來,擊掌道:“都進(jìn)來吧!”
她一說完,門就被打開,少年們魚貫而入,一個一個跪在了地上,用各種聲音報上名字。
這些少年風(fēng)格各異,有只穿著輕紗的,有著長袍戴玉冠的,有冷艷的,有青澀的……但這些少年都長得極好。
少年們進(jìn)來得越來越多,眾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樣的場面,一般的世家子哪里見過?然而不知怎的,約是見過如沈夜這樣的美色,哪怕這些少年已經(jīng)很美,我卻沒什么感覺。少年們跪滿了中間的空地時,一個瞎子敲著青竹杖,摸索著慢慢跪了下來。我一看那人的臉,驚得差點喊出聲來。
我立刻看向了一旁的秦陽,卻見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摸索著跪下去的瞎子,神色波瀾不驚。
我張了張口,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我很想問問秦陽:這人怎么長得這么像你那寶貝哥哥秦書?他怎么到這里來了?可看著秦陽的神色,我什么都說不出口。萬一不是呢?當(dāng)朝二品的哥哥在小倌館,這種話說出來太得罪人了。
待少年們跪好之后,眾人就開始挑人。一個又一個少年被挑走,最后,只剩那個像秦書的男子一個人匍匐在地上。他微微笑著,面色波瀾不驚,而秦陽早已經(jīng)挑了一個少年。上官婉清挑了一個高冷型的,正依偎在對方懷里,突然想起我,她一回頭瞧我沒挑人,挑眉道:“舒城,這些你都瞧不上?那我再叫……來人!”
“不必了!”我趕忙打斷她,硬著頭皮道,“這位……跪著的公子,你上前來吧。”
“舒少主,不必委屈啊!”有人笑起來,“如此盡地主之誼照顧大家,我們承受不起?。 ?br/>
“不是。”我慌忙招手,瞧見那男人用青竹杖支撐著站起來,我趕忙起身去拉他,引著他到我的位子上,笑道,“我是怕唐突了公子?!?br/>
聽到我的話,眾人瞬間哄笑起來。上官流嵐沖我挑眉,意味深長道:“舒城的眼光,倒的確是好?!?br/>
我一時有些尷尬,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清朗中帶著一絲嫵媚:“聽說送上來的小倌大人不滿意,那大人不妨看看牡丹?”
話音剛落,那男人已經(jīng)卷簾走了進(jìn)來。我當(dāng)場愣在那里,手里還握著這個秦書的手,我嚇得立刻放了手。偽秦書和眾小倌回過頭去,對著牡丹點頭行禮道:“樓主?!?br/>
牡丹沒說話,他愣愣地瞧著我,片刻后便笑了起來:“沒想到舒少主竟也大駕光臨,上官大人也不知會一聲,牡丹未能親自前來侍奉,怕是舒少主要怪罪了?!?br/>
說著,他笑著走進(jìn)來,跪坐到中央,道:“是哪位小姐不滿意,看看牡丹可還能入眼?”
見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我,牡丹神色了然,笑意更甚,道:“原來是舒少主……”
“啊,沒有沒有!”我什么都想不了了,忙招手道,“我很滿意,這位公子很好?!?br/>
“既如此,”牡丹點了點頭,“那牡丹就下去了?”
“去吧去吧?!蔽亿s忙揮手,只想讓牡丹趕緊下去。牡丹笑了笑,眼里帶著玩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秦書一番,意味深長道:“原來少主喜歡這樣的。”
說著,他笑著走了出去。
他剛出去,我立刻一把將上官婉清拖了過來,怒道:“你這是想我死嗎?!居然把地點定在了鳳樓!!”
上官婉清翻了個白眼:“全楚都最好的小倌館就是這里,我不帶你來鳳樓帶你去哪里?放心吧,沈夜不敢怎樣。他現(xiàn)在在舒府,還有個白少棠和他糾纏著,鳳樓再有本事,也不能把這事傳到他耳朵里去吧?”
“萬一呢?!”
“萬一?”上官婉清挑眉想了想,然后轉(zhuǎn)過頭,認(rèn)真地同我道,“我問你,你是打算和沈夜沒未來的,對吧?”
“對……”我有些不理解。
上官婉清繼續(xù)道:“你也不希望他喜歡你,對吧?”
“對……”
“那就是了!”上官婉清點了點頭,“那你為什么要給他希望?”
“我……”
“舒城啊,”她以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挽了一下邊角的頭發(fā),“不喜歡對方,就別對對方好,不要總是顧及對方的感情。你要知道,喜歡這種東西就像火種,只要有風(fēng)稍微吹一吹,它就滅不了?!?br/>
我不敢說話,片刻后,我閉上眼睛,正準(zhǔn)備說什么,感覺有人摸索著握住了我的手。
我吃了一驚,一回頭便瞧見這個長得像秦書的男人坐在一邊,面上帶了貴公子的淡定和淡然。而秦陽端著酒,愣愣地瞧著他,等我一回頭,秦陽便偏過頭去。
我想了想,有些擔(dān)憂地試探道:“公子叫什么名字?”
“明晨。”他答得恭敬,“光明的明,晨曦的晨?!?br/>
“哦哦……”我點了點頭。他的手很涼,不知道為什么,讓人莫名其妙就安心了下來,我先前的慌亂忽然沒了,竟難得地平靜下來。
有這樣的效果,我便任由他拉著,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我們說話的時候,我總覺得有人瞧著我,我掃了一圈,卻又找不到人。
明晨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整個對話就是我問他答。旁邊的人已經(jīng)嬉鬧開來,有的醉得厲害,已經(jīng)開始上演一些過分的畫面。瞧見這種人,上官婉清就拿團(tuán)扇一點,讓人拖了出去。
我忍不住面紅耳赤,明晨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尷尬,便道:“少主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也不算吧……”
二十歲出頭的世家子弟,說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誰都不信,只是,我過去來,從未如此放肆罷了。明晨拍了拍我的手背,淡淡道:“少主無須尷尬,各人有各人的玩法,心靜,自然就安靜了?!?br/>
他說著這樣的話,我一時有些不能理解,這樣一個人怎么會在這種煙塵之地。想了想,我不由得說道:“那要是你遇到一個……他們那樣玩的,你也是這般嗎?”
“奴才是小倌,”他笑了笑,“客人是怎樣的人,小倌自然得跟著侍奉。”
“那……你們雙方都是初次見面,也沒有什么感情,就直接走到這一步,不覺得尷尬?”
聽到我的話,明晨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少主真是有趣的人。人心是人心,享樂是享樂,本就是可以分別開的。”
“可是,如果有愛的人,不會覺得難以接受嗎?”
“有些人會,有些人不會?!?br/>
“我怎么知道會不會呢?”
“少主,”明晨忽地回過頭來,笑著道,“試試不就知道了嗎?”
我愣了一下,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什么。這時,他已經(jīng)用手攀上我的面頰,另一只手溫柔地攬住我的腰肢,溫柔而緩慢地靠了過來。
我已經(jīng)知道他要做什么,卻并沒有阻止的想法,因為,我想知道如何將兩者區(qū)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