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21

    在羅曼那個繞口難記的姓氏之前，其實(shí)還帶著一長串的頭銜，帝國第一繼承人，聯(lián)合星系艦隊最高指揮官……以及很多連他本人都不熟悉的稱號，總而言之就是冗長光輝得讓人難以直視的謂稱。他也記得些貴族的贊美，簡直就像洪水一般滔滔不絕——帝國最光輝的未來，安德魯皇室的驕傲，革新派的領(lǐng)軍人物。

    那些貴族姑娘，說難聽一點(diǎn)，就是用僵尸看到活人一般的戰(zhàn)斗力圍著他，羅曼后來想，他之所以會習(xí)慣地球上的，被活死人擠來擠去的生活，跟過去的經(jīng)歷也有一定聯(lián)系。

    在那些枷鎖似的東西加在他身上以前，在那之前很久，羅曼曾經(jīng)和家里的老頭在母星之外旅行過一段時間，正確的來說，老男人那個時候還是實(shí)力出色的少女殺手，而他們當(dāng)時正在逃亡，帝國的老派家族連結(jié)成一氣，試圖讓挑選好的傀儡統(tǒng)治者上位——在那之前，他們必須殺掉安德魯家族的每一個成員。

    在外人看來，那可能是羅曼最狼狽的時期，但對他本人來說，那更像是他記憶里最貼近普通人的時刻，他的父親就像每一個疼愛子女的男人一樣，聽著小孩子無意義的嘮叨，滿足男孩無理的取鬧，然后牽著他的手，在荒廢了一半的邊界星球里穿行。

    后來他們回到了皇宮，那是一所用全部關(guān)于宏偉的詞語都描述不過來的建筑，羅曼第一次見到它，那個地方太大了，就像永遠(yuǎn)也走不到盡頭的迷宮，然后他被領(lǐng)到了屬于自己的房間?？梢匀律习偃说呐P室里只有羅曼和保姆機(jī)器人，過了好幾個月，他都沒能見到自己的父親。

    等了好久，只有帝國研究院的老頭過來了，一個個都像博物館的標(biāo)本一樣蒼老，用隨時都要斷氣的聲音討論了很久，最后取出了一個藍(lán)色的方尖石，近乎透明，只有指甲一般大小——我們會把它移植到您的身上，共生體將會是你永遠(yuǎn)的，最忠誠的奴仆。

    我要一塊玻璃做什么，羅曼問，但是沒人回答他。共生體被放入了他的后背，最開始的兩天，他連抬起手指這種事都沒法做到，外粒子在和您的身體融合，這需要一些時間，身旁的人是這么解釋的。然后他開始發(fā)燒，渾身都是汗，在被子里發(fā)抖，研究院的人說是正?，F(xiàn)象——羅曼親政后，第一年就削減那些老不死的院士的工資——去他媽的沒事，簡直要了他的命。

    “我是阿薩托斯，您好，我的殿下?！币粋€聲音出現(xiàn)在他腦子里，就像臨睡前的呢喃，溫柔，卻讓人突然驚醒。

    “我一點(diǎn)都不好，你可以走了?！绷_曼有氣無力的答道，他根本沒有期待回復(fù)，那聽上去只是他的一個夢境。

    “不，我并不能離開，實(shí)際上我會永遠(yuǎn)守護(hù)著您，就像尊貴的陛下曾經(jīng)陪著您那樣。”阿薩托斯說。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明明只是臺智腦?！绷_曼驚詫的問道，他有些緊張的坐起身，摸著脖項后剛剛愈合的傷口，很淺，似乎可以輕而易舉把那玩意兒摳出來。

    “并不是這樣的，只有當(dāng)你的思想里充滿了那個念頭，我才會接收到你的想法?！卑⑺_托斯就像個耐心極好的兄長，不急不緩的解答道。

    “我只是想知道，父王為什么從沒來看過我。”男孩不好意思的嘀咕著，一面思考著該什么時候把共生體關(guān)閉掉。

    “陛下有他的考量?！?br/>
    “大家都這么說，你也沒什么差別?！绷_曼心灰意冷的說道。

    “殿下，您是帝國的繼承人，而您的父親則是皇帝，安德魯家族所擁有的疆域橫跨十三個星系，一千四百萬光年，是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比肩的權(quán)利和領(lǐng)土……但正因?yàn)槭沁@樣，您和普通人不一樣，不能愛人，也難以被人所愛，人類把這稱作公平的命運(yùn)?！?br/>
    阿薩托斯在最開始的時候，倒是個合格的導(dǎo)師，理智，公正，而羅曼也成為了最合格的繼承人，他將所有的一切看做既定的，命中注定的現(xiàn)實(shí)，并把大半的生命傾注在家族的財產(chǎn)上，這并沒有什么難的，就像他生來就是干這行的，和阿爾方斯二世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如果他就此失蹤了呢，陷入了遙遠(yuǎn)的時空之外，沒有人能夠找到的地方。羅曼靠著一堵墻壁喘氣，他剛剛擺脫幾只變異的僵尸，躲在暗處，共生體一直在絮叨治療傷口的重要性。

    “閉嘴?！绷_曼說，他想到了長年不理軍事的阿爾方斯二世，他的身體完全撐不過一場次級空間跳躍，他離開了以后，到底誰可以勝任總指揮的位置？一旦教宗國再度開戰(zhàn)，邊境所有的戰(zhàn)略要塞，商業(yè)行星，都會陷入毀滅性的威脅。

    他的左手只是用碎布條草草纏起，鮮血滲在上面，很容易引來附近的僵尸——羅曼并不把這看做什么麻煩，他只是暫時引開了那些僵尸，讓伊薩先找個地方把孩子們藏起來，但愿對方已經(jīng)找好房子了，畢竟已經(jīng)十一點(diǎn)了，未成年可不適合熬夜。

    青年只是覺得腦子亂得厲害，他想著那些政敵和軍事威脅，好像帝國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似的——其實(shí)他也知道那不可能，可能有什么奇怪的病毒影響了他的判斷能力。

    “我把病毒清理的很干凈！不要侮辱我！”阿薩托斯顯得相當(dāng)暴躁，看來不愿處理傷口的宿主讓他不滿到了極點(diǎn)。

    “閉嘴或者關(guān)機(jī)，謝謝?！绷_曼閉上眼，他聽到了一段熟悉的腳步聲，是伊薩，那個黑發(fā)的男人拿著槍快步走來，身形瘦高，月光在他臉上留下好看的陰影，此時他微皺著眉，像一個外科大夫一樣盯著對方的手腕。

    “看上去你找到房間了，到處都被僵尸預(yù)訂住了不是嗎？”羅曼說，任著伊薩抬起了他的手腕，從外表上來看，那確實(shí)是個猙獰得有些惡心的傷口——雖然痛的有些厲害，但那從來不是大事。

    “您應(yīng)該裝得很痛才行，殿下?！惫采w說，然后它終于被關(guān)掉連接了。

    “你就不應(yīng)該一個人跑開?！蹦腥巳〕隽艘欢鸭啿己退幏郏瓷先ニ呀?jīng)去藥店采購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的灑在了血肉模糊的手背上——羅曼這下是真的很痛，他抽著氣，眼睛都模糊起來，一面想著古地球時代的藥實(shí)在是太可怕了。

    他們剛剛在一個巷角分開，甚至沒有讓伊薩反應(yīng)過來，羅曼已經(jīng)帶著那一個長有突刺尾巴的變異者跟著他離開了，老實(shí)說那個東西跟蜥蜴沒什么兩樣，它的尾巴在切斷以后一直拍打地面，甚至打穿了一面墻壁，不過最后還是讓王子當(dāng)新型柴火燒掉了。

    “我遇到過比這些僵尸更危險的東西，那并不是什么大事……天啊，更疼了，我可以把藥洗掉嗎？還有，它們真的是救人不是殺人的嗎？”羅曼想甩開手，又讓伊薩給按住了，男人離他很近，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的血腥氣息和汗水混雜的氣味，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東西，意外的讓人安心。

    但那并不是關(guān)于實(shí)力，只是因?yàn)檫@個男人固執(zhí)得毫不妥協(xié)，把他當(dāng)做最重要的同伴來對待——盡管口氣很差，但他還是會很擔(dān)心我嘛，羅曼想，然后他決定把這個偽裝持續(xù)下去。

    “我頭有些暈。”羅曼說，然后他繼續(xù)采用了阿薩托斯的意見，反正后者已經(jīng)被徹底切斷連接了，他半個人都掛在了伊薩身上，只是兩人身高相近，看上去異常別扭。

    對方并沒有甩開他或者抱怨什么，只是駕著青年的肩膀，慢慢的走出小巷，外面只有橫七豎八的汽車，還有慢慢行走的活死人，月亮很圓，把所有景物的影子都拖得老長，是寂靜得讓人安心的夜晚。

    兩個人走在馬路上，這個鎮(zhèn)子只有這么一條主路，小得不能再小了，是羅曼事先找到的最理想的扎營點(diǎn)。

    “你不會有事的?！币了_說，即使是在安慰人的時候，這個男人還是顯得冷硬得難以接近，那語氣就像你要死了一樣不近人情。

    “我知道，能讓我出事的東西并不多，整個宇宙也排不出幾樣——大部分我都?xì)У袅?。”羅曼煞有介事的回答道，他開始思考如何才能找點(diǎn)悲慘得不堪回首的故事讓同伴更關(guān)心他一點(diǎn)，嗯，那感覺并不壞，至于編造故事的負(fù)罪感，那種東西并不存在于皇室教育里。

    “羅曼，我會陪著你的，我保證?！绷_曼有些奇怪的偏過頭，他不大明白男人慎重得像結(jié)婚宣誓一樣的口氣是怎么回事，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繼續(xù)聽著伊薩說下去?！澳阏f的對，我是個懦夫?！?br/>
    等等！我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

    “我反對你去那片沼澤調(diào)查，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我無法接受你死了的可能性，我很抱歉?！?br/>
    羅曼有些受寵若驚的眨了眨眼睛，噢，那可是伊薩，這個固執(zhí)己見，一條路走到死的男人也會說抱歉。阿薩托斯終于出了個還不錯的主意，養(yǎng)傷的感覺可真棒，從來沒有人告訴他這一點(diǎn)——盡職盡責(zé)的共生體永遠(yuǎn)會讓羅曼殿下的傷口在半天內(nèi)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