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黑暗,月色微光從窗紙間散近來,細碎著零落,與空中翩然的塵埃無二。
無憂揉揉眼睛,想來應當是下午的時候,等阿九等太久,收拾了一會東西便睡著了。他的想法是對的,這一會的記憶正對應得上桌邊散亂的書卷和竹簡。
興許是因為夜深猛然驚醒的緣故,無憂總覺得頭有些偏痛。他隨手整了整自己的頭發(fā),扶著門框還有些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站定穩(wěn)了一會,無憂找了房前后,都不見阿九。
難道這么晚了,他還沒有回來嗎?
這么個想法總讓無憂覺得不怎么安。
他等了一會,隨手攔住唯一一個從眼前路過的小侍衛(wèi)。
五月份的柳絮紛飛,拂過眼角,覆上發(fā)尾,仿佛那年蒼茫大雪間,行行獨立唯有一人。這廣袤天地,擦過耳畔的是你眸中吟過長歌,歸來一片風雪,是我奔向你時,訴說過的千層海浪。
這一刻他什么念頭也沒有,只是與他踏過的路。
“請問你們九殿下,回來沒有?”無憂垂眸輕聲問道,說來其實,與陌生人說話向來不是他的習慣。
“您是大漠來的小公子?”小侍衛(wèi)是掩蓋不住的好奇,“九殿下剛來的時候,還拜托在下去給您遞了信,您應當也沒收到吧?不過今日的話…九殿下是下午離開之后,就沒有回來過了,怎么了?您需要點什么?”
怎么和時笙一樣,話這么多?
無憂心想著怎么不滿如何拒絕,可話說出來,就成了個回答,“我不過是問問他…怎么…怎么還不回來?!?br/>
小侍衛(wèi)搖搖頭,似乎是有什么說不得的事情,像觸到了什么一樣,尷尬笑笑,慌慌張張的就跑開了。
這夜風清冷,倒是有了凜冬,北風刺骨的感覺。
“所以…九叔,這玉佩…是您的吧?”
少年抬眸,面無表情的問道。
“我早就承認了,是我的,可…你還有什么想問我?這么晚了,我一直留在宮里,不太好的吧?”阿九不知該如何說清,宇文淮燁不愿意放他回去,可都這么久,一個晚上的時間,他都沒有問出什么旁的問題,只是自己來的時候,問了和剛剛相同的問題而已。
這玉佩是不是你的,你知不知道它在我手上之前,丟在了哪里。
“丟在了哪兒我不太清楚,當時我把它給了旁人…”阿九抱怨完,就補充了一句辯解,“有事情的話可以直接問我啊…我挺急著回去的?!?br/>
“叔叔?!庇钗幕礋羁粗鋈挥行┌l(fā)愣,雖然只是一會,可阿九還是看得出來,他總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問,或者能不能問。想必他要問的東西,若真的說了出來,會影響自己和他的關系,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他才支支吾吾的,將自己留了一個晚上,也什么都沒有問。
“你說,沒事?!卑⒕彭樦约旱牟孪虢o了他一個回復。
“這玉佩丟在了天水郡,是人直接遞給太守的,而且是在叔叔您回到府上之后。太守問過送來玉佩的那人,說是從一小公子身上掉下來的。那小公子急著出城,他沒找到人。疑過是賊,只是沒有什么正當的理由,所以太守直接就把這個送來給了我?!庇钗幕礋畎咽稚系挠衽宸旁谧郎希@話起了個頭,也就沒有了什么顧忌,“您自己也承認過,玉佩是您的,而您也確實把玉佩送了人。既然太守說了,是那人匆忙之下立刻將物件報官的,那么也不會是您丟的。且您要是有什么好的說法,先看過這個。”
宇文淮燁把桌子上的一封拆過的書信遞給阿九,示意他打開自己看一眼。阿九拿出信紙,粗略的瞧了一遍。
因著跟何文澤有過交集,他一眼就看出這字溫潤的筆鋒是何文澤的習慣,信上沒有寫什么大事,列了幾條問候才說了貿易的事情,信的末尾還有拜托無憂先來,商隊后至的句子,這擺明了就是替無憂解決麻煩的才搞出貿易這一招的。
直到阿九看完了,他才又說道,“現下確是須得貿易以富國,但我相信,沒有哪兩國貿易,是使臣先行的,尤其還是和剛交戰(zhàn)過的國家,如果我沒猜錯,他是來找您的。您和他本就有交集,在之前就有。雖說不在意您去找他還是他來找您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說,我卻還是疑心。現在蜀國的商隊已經在路上了,而您去過蜀國,也應當知道,蜀都城承安靠近祁山,要從承安,若要走水路,最近的一道關便是天水。這樣一來,距離和安,就都是這條路。那么他一定北上,走天水郡的渭河。當然,這條路也是出入河西的必經之路。蜀國商隊為了避開羌人與西域商販,路線是換做了荊襄,有行陸路。我與何文昭幼年一同玩鬧過,他身子如何我也是知道的,他不可能走陸路,也是因為如此,我才推斷,他的路線就是天水郡。這玉佩丟在天水,您從前便是送給了他吧?”
“是給了他的?!卑⒕劈c點頭確認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想問,您能把這個給他,是什么時候的事?”宇文淮燁目光游移到一邊去問道。
“是當時…我在戰(zhàn)亂里養(yǎng)起他的時候了,我那時候也不清楚他是什么人,只是這小孩子一個人在外面,總歸不怎么合適,我就把他帶回去照顧了,也是那個時候沒有多久,我給了他這個讓他防身?!卑⒕怕砸凰剂?,還是把實話都說了出來,“我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當我對他的身份有懷疑的時候我卻還是由著他走了,這確實是我的問題,我也一直不知道該怎么去說,他對我的所有動作,我都…都沒有什么辦法,去拒絕他?!?br/>
宇文淮燁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坦誠,自己倒是有些不太好意思,“您…承認的好快。雖然…我不相信您?!?br/>
阿九忽然意識到,前幾日里,李賢接到旨意的時候,眸中清風卷起的湖海。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被懷疑的事情。
可阿九不知道,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自己心疼的小侄兒懷疑,而且還是和李賢一般,幾乎是在宇文淮燁眼里,坐實了通敵叛國佞臣之名。
“如果你是說,我放走敵國二皇子的事情,我認。當初我只是懷疑,也不敢斷定自己想的就是對的。至于其余的,我都不能認。無憂他什么也沒有做過,這些我都看在眼里,而我也從來沒有做過陣前賣掉情報的投敵之事?!卑⒕徘宄抛邿o憂的事情推賴不掉,這也本就是他的錯誤,若要因為這個,他甘愿如何都好。
宇文淮燁沒說話。
“你打算扣下我,到什么時候?!卑⒕泡p聲問道,這話并不好聽,他只能盡量讓自己口氣聽起來溫柔一些,興許才能免得誤會。
“等我能給自己和您一個說法吧,在沒有找到之前的這些時間,就委屈您了?!庇钗幕礋蠲磺逅男乃迹瓜骂^沒有看他。
“那你能不能替我和府上說一聲?”阿九不太想這么快的反駁,他覺得,也許過上兩天,就都好了。
宇文淮燁不大樂意,只表面上應了聲。
星光璀璨仿佛天上人間,萬家燈火。
無憂站在小房間外,聽著幾個小侍衛(wèi)談著一些古怪的傳說。
本不算響亮敲門聲在夜里顯得極其刺耳,無憂抬步往門前去,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萬一是阿九回來了…該怎么和他解釋,自己沒有想要替他開門的意思?
只是開了門,映入眼簾的是宇文憐傲氣的眉梢。
“喲,是你?”
他頗有敵意的聽著宇文憐冷漠的逗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