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就到這兒吧！”

    距離山頂還有百十來米，周師兄叫停道：“你并非正式弟子，沒資格再向上走，你回去剛才半山腰咱們路過的那間茅舍等我，我把水桶送上去，再來提點你關于入門的事情?！?br/>
    “是?！?br/>
    何東點頭，甩了甩酸麻的手臂，又揉了揉不舒服的眼睛，看周師兄拎水桶上山的背影，不禁有些迷惑。

    這……就是子虛門的仙人？

    好像也不怎么樣嘛！

    看上去，手腳笨重腳步虛浮，最多只是力量比自己大上幾分，這還是因為年齡的緣故。傳說中的仙家手段，這水桶就算依然是要用手來拎，最起碼也得表現(xiàn)得舉重若輕才對。

    茅舍在半山腰，可是……茅房在哪里？

    何東目送周師兄遠去，卻覺得肚子里忽然有些古怪，似是有一股沒來由的氣息四處竄走，迫切需要找個恰當?shù)牡胤浇鉀Q一下三急問題。

    奇怪，從昨日傍晚到現(xiàn)在，粒米沒打牙，空腹也會鬧肚子？

    唯一值得懷疑的，就是自己剛才提水桶上山時，大汗淋漓，隨手在水桶中抄了幾口水來解渴，難道這仙人的水凡人喝不得？當時周師兄并沒攔著自己啊。

    荒山僻嶺找不見茅房，可總也不能被那啥憋死，何東四下看看沒人，找了一處足有一人高的灌木叢后邊蹲下來，一通發(fā)泄后，頓時覺得遍體舒泰。

    “周自橫！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忽然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讓正要站起身來提褲子的何東緩了一緩。

    “哈，表哥?！?br/>
    那位周師兄先是緊張了一下，待看清來人，便松了口氣，笑道：“收我入門的事情，你跟師尊提過沒有？你看我這可是勤勤懇懇做雜役，剛還提了兩大桶水上山呢?！?br/>
    “屁！”

    另一個聲音冷哼道：“今年招收弟子剛結束，再開山門至少要一年以后。至于你……頭上連個汗珠都沒有，說什么提水上山，油嘴滑舌！”

    “嘿嘿嘿！”

    周自橫被戳穿謊話，卻也不以為意，奉承道：“表哥目光如炬，難怪能被仙人選中。其實我剛才是遇到個傻小子，騙他幫我提水桶。哈哈哈，那家伙傻頭傻腦一臉急著要入門的樣子，竟然連基本的規(guī)矩都還不知道，看他衣著打扮像是家里有點浮財，說不定我還能騙幾兩銀子花呢?！?br/>
    “別胡鬧，你老老實實做一年雜役。明年重開山門時，我在師尊跟前說幾句好話，說不定就很有希望。可別因小失大，弄出亂子來不好收拾?！?br/>
    “放心吧表哥！”

    周自橫笑道：“咱子虛門家大業(yè)大，每年慕名而來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像這種連山門往哪兒開都不知道的傻小子，過不了幾天自己就得走掉，能出什么亂子？就算真賴著不走，這荒郊野嶺的，出點什么意外送了命，不也是常有的事兒！”

    ……

    兩人說說笑笑的聲音漸行漸遠，何東卻蹲在亂草叢中，咬緊牙關渾身微微顫抖。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人心險惡！

    盡管因為爹娘的事情心急如焚，但何東絲毫也沒敢表現(xiàn)出來，對那個周師兄執(zhí)禮甚恭，甚至可以說是言聽計從，唯恐因為自己的魯莽而壞了大事。

    可是沒想到，剛剛覺得像要抓在手里的一根救命稻草，卻忽然化作了摻雜了狗屎的爛泥，在手心里糊成一團令人作嘔的惡心污穢。希望，重新變成了虛無縹緲的夢幻泡影。

    開山門要一年以后！

    而我只不過是個人家眼中傻頭傻腦的笨蛋，若不是蹲坑的時候偶爾聽到那些骯臟的算計，說不定還要被騙去了錢財，甚至……聽他口氣中，隱然還有更惡毒的謀劃。

    現(xiàn)在……怎么辦？

    直到周自橫和他那個表哥去得遠了，何東才渾渾噩噩地站起身來，只覺得身體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漂浮在空中，渾然不覺得踏在實地上。失魂落魄地走幾步，卻像牽線木偶一般僵硬。褲管與不知名的雜草摩擦發(fā)出的沙沙聲，仿若震耳欲聾，讓何東的心緒越發(fā)煩躁不安，茫然無措。

    這一次，再也沒有娘的叮嚀細語；這一次，再也沒有爹的諄諄教訓。

    有人說，懂事之前，情動以后，長不過一天?？墒乾F(xiàn)在，驟然離開父母的羽翼，又親耳聽聞了從來不敢想象的人心污濁，何東仿佛是一瞬間便成長起來，他知道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任何人值得信任，只有自己孤身一人，面對這道驟然出現(xiàn)在生命中的天大難題。

    爹娘因為私放老白的事情而獲罪，要想在高高在上的縣太爺面前說得上話，除非自己能夠成為子虛門的正式弟子。

    可是子虛門明年才會重開山門招收弟子，想必不可能為了螻蟻一樣的自己而破例。先前也已經想得清楚，子虛門不是善堂，不大可能因為自己苦苦哀求就慨然伸出援手。

    這是一個死結，這是一個亂局！

    要想破局，只能行險！于絕不可能當中強行尋覓一絲希望，讓世人視為神仙洞府的子虛門可以看到自己的存在，或許哪位大人物一念之間，便可以賜予自己能夠逆轉命運的強大力量。

    漸漸地，何東眼眸深處凝起一道凜冽的殺機。

    年僅十二歲的孩子，從小在父母的寵愛下長大，今日剛剛接觸到人心黑暗，于絕境中激起他性格中潛藏的凌厲。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哪怕這個計劃有太多粗糙不成熟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成功可能，但窮途末路的何東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可是，要……殺人？

    最多只幫家里殺過雞的何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右手在懷中攥緊了那柄從家里偷來防身的匕首，只覺得掌心濕漉漉的全是冷汗。

    或許，把那個姓周的制服了帶上山去，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下意識想要回避最激烈的做法，但很快就被何東自己否定。

    原本就年齡小氣力不如，唯一可以仗恃的只能是出其不意暗算。要制服那個大個子，顯然又要困難許多，萬一打斗中驚動旁人，自己被作為嫌犯押上楚門山，那局面只能是更加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