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到底有鬼沒有？聶小蠻既然是當(dāng)朝御史二榜出身，那自然是熟讀孔孟經(jīng)書的，知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教訓(xùn)。不過，孔夫子是敬鬼神而遠(yuǎn)之，并沒有說世上無鬼?，F(xiàn)在景墨聽了魏陶陶的說話，竟也有些模糊起來。聶小蠻是有平時并不求神拜佛，當(dāng)然也是遠(yuǎn)離鬼神的態(tài)度。

    那么他能聽信這一個鬼故事嗎？

    魏陶陶繼續(xù)道：“昨天晚上，那黑面鬼愈發(fā)厲害了！我因為前兩次給它嚇怕了，不敢再一個人坐在窗口，只好拉上周媽陪著我。不料到了戌時相近，那黑面鬼果然又在窗外面顯現(xiàn)出來。這時不但我一個人瞧見，周媽也驚駭?shù)靥饋怼Ｎ覀冇旨泵Π瘟碎T閂，壯著膽子拿了蠟燭出去瞧。可是那里有什么人影？只覺得一陣寒風(fēng)，吹得我們的毛發(fā)都豎了起來！”

    景墨看見魏陶陶臉上的汗毛孔一個個都已緊張，伴隨著他的講述，他的毛發(fā)當(dāng)真都豎起來了。

    聶小蠻仍含著笑容，企圖放松那小客人的神經(jīng)似地說：“那么也許你的兩個弟弟跟你鬧著玩——”

    魏陶陶又亂搖著手，說：“不是！不是！。攸寧和致寧決沒有這樣的膽！況且那黑面鬼出現(xiàn)了三次，我們?nèi)味甲烦鋈?。攸寧他倆沒有隱身法，怎么一下子便無影無蹤？”

    聶小蠻好象聽到一個有趣的故事似地仍帶著笑容，說：“少年郎，我瞧你這個模樣，似乎你已確信你所見的是鬼，是不是？”

    魏陶陶答道：“難道不是嗎？大人，您得知道，我們家里一到晚上，前門就關(guān)了的，天井里當(dāng)然不能夠有什么人出入。我所看見的假如不是鬼而是人，人不會騰空飛去，怎么一眨眼間便沒了影蹤？”

    聶小蠻沉吟了一下，問道：“你家的前門有守門人嗎？”

    “有的，就是吳三。”

    “吳三睡在那里？”

    “他睡在門房里，但門房和天井中間還隔著一排儀門?！?br/>
    “這儀門晚上可關(guān)死？”

    “雖不下閂，但晚上總關(guān)上的，并且那門很緊，門頭受潮發(fā)漲好多年了，開關(guān)起來總有很大的聲響?！?br/>
    聶小蠻揪了揪身上粘到的幾根貓毛，凝想了一下，又道：“那么你的臥室可就在樓下次間中？”

    陶陶道：“正是，在東次間中。西次間和廂房就是我叔父的書房，晚上沒有人的。我叔父嬸嬸和攸寧、致寧兩個弟弟都睡在樓上?！?br/>
    “你怎么一個人住在樓下？”

    “這就因為我去年害了病，在樓梯上跌了一交。后來我怕走扶梯，就從樓上搬下來，但樓下也不是我一個人睡。我前面說過，我的后房有周媽陪我。”

    “這周媽是誰？是你家里的仆人？”

    “她是撫養(yǎng)我長大的奶媽。我六歲時母親死的時候，曾重重地托她照顧我，所以她待我也像親生兒一般?！?br/>
    聶小蠻點點頭，又問：“自從這黑鬼出現(xiàn)以后，你可曾告訴你家叔父想過什么法子沒有？”

    陶陶搖頭道：“我起先也想告訴叔父，和他商量商量，但是周媽不贊成，不許我說?！?br/>
    聶小蠻的目光閃了一閃，忽然現(xiàn)出注意的神色：“喔，這是什么緣故？”

    陶陶有些疑遲，向聶小蠻凝視了片刻，才慢慢地答道：“她的意思這個黑鬼有點蹊蹺，怕有什么人要謀害我?！?br/>
    “嗯，她有這樣的意見？那么她有沒有解釋這樣說的根據(jù)？”

    “據(jù)她說，昨天晚上她不但瞧見那黑面鬼，還瞧見一道雪亮的閃光，仿佛是什么鋼刀的閃光?！?br/>
    “唉，有一道閃光？你也瞧見嗎？”

    “沒有。因為我一看見那黑臉貼近到玻璃窗上，我怕得厲害，立即轉(zhuǎn)過頭去，不敢再細(xì)看?！?br/>
    聶小蠻仰面向景墨點了一點頭，努了努嘴。景墨一時猜不出這表情有什么含意，也不知道他對于這案子是否已有些眉目。接著聶小蠻又找到一個問題。

    小蠻向魏陶陶再問道：“那么，據(jù)周媽的意思，恐怕有人要謀害你，是不是？那么謀害你的人會是誰？周媽有沒有提到什么可疑人物？”

    陶陶又遲疑了一下，才道：“她......她疑心我叔父......”他又忍住了不說，聶小蠻放下了紙煙，疑訝地說：“疑心你叔父？怎么會？這里面總有緣由，你得說明白?！?br/>
    那少年躊躇了一下，才說：“我父親生前和叔父合開著一片添福銀鋪子。前年我父親死后，屬于我的那份遺產(chǎn)，由叔父代我掌管著，說明等我成親以后交給我。因此，周媽恐怕我叔父有吞沒遺產(chǎn)的私心，才疑心他在暗地用什么詭計?！?br/>
    “這個意思你自己可也贊同？”

    “大人，這——這——這話我實在難說?！?br/>
    “你放心說就是。我們都是能守秘密的。你無論有什么意思，盡管說不妨?！?br/>
    陶陶扶了扶頭上的帽兒，猶猶豫豫地說：“我本來相信真——真會有鬼。周媽說一定不是真鬼，是叔父弄詭計。我——我——”他又忍住了。

    聶小蠻催促地問道：“說啊。你怎么樣？你覺得你叔父會不會為了遺產(chǎn)而做出這些事來？”

    陶陶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才說道：“叔父待我還不錯，不過我的嬸嬸卻有些兩樣，有了好東西總先給攸寧和致寧吃。有一次，她竟然容不得周媽，要想把她辭歇。周媽可算作是我母親托孤的人，我當(dāng)然哭吵著不答應(yīng)。后來因為叔父的勸阻，才沒有實行?！?br/>
    聶小蠻點頭道：“原來如此。”頓一頓，又問：“你講鬼故事的時候，可曾被你叔父聽到？”

    “聽到了，就是看門的吳三也在我們旁邊?！?br/>
    “這個吳三待你可好？”

    “他待我還好。他常把鬼和狐貍精的故事講給我聽，因為我歡喜聽這樣的故事。”

    “吳三今年幾歲？”

    “二十四歲，福山人?！?br/>
    “他在你們家里做了幾年？”

    “他是去年區(qū)老四死了才來的。區(qū)老四待我最好，也會講故事。區(qū)老四說過，我們家里有狐貍精。他在我們的后花園里，還看見過一只黑黑的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