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塌落水的是長房嫡子沈世研，二房嫡子沈世檀，三房庶子沈世濤。這三個哥兒若是一起出了事，可是一件撼動沈家、甚至撼動朝堂的大事，鎮(zhèn)北侯爵位這朵名花迄今還沒主兒呢，沈世碩右腿殘疾，不可能承爵，嫡子里就剩三房的四少爺沈世灣，不過，這益處顯然是一眼瞧得出來的，太容易讓人詬病了，誰也不會那么蠢。

    靈雀橋橋塌，真就是個意外吧。

    意外之外的意外，是五小姐不要命地跳了河把三個哥兒都推上了岸。沈雪涼涼地一笑，侯府之內(nèi)，竟沒有人質(zhì)疑懦弱的五小姐會游泳，還游得不錯，她這個五小姐，被忽略得真是徹底。

    話說來也可笑，默默無聞的鎮(zhèn)北侯府五小姐，現(xiàn)在頗有些家喻戶曉。五天前的中秋花燈會，她因街痞圍堵誤進青樓，成了豪門蓬戶的酒后笑料，這一次橋塌事件，舍命救弟、絕愛幼弟的名聲很快傳遍長安城，引得一眾正太蘿莉們只恨沈家五小姐不是自家姐姐。

    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信王府世子。信王府世子簡少華，容貌俊美柔善，深得太后寵護，若非有咳喘的固疾，實是長安城豪門貴女夫婿的首選，即便如此，當年首輔喬閣老之嫡長女喬曼玉嫁入信王府為世子妃，長安城碎了一地的芳心，這一番不顧自身病體下水救人，更彰顯了他舍己為人可泣鬼神的善勇本質(zhì)。一時間，信王府盛名更盛。

    冬草和冬果先后進了屋，冬草把手中的食盒重重放在桌子上，眼圈透著紅。

    冬果小心翼翼打開食盒，取出燕窩粥和四樣小菜，放在白瓷托盤上，端給沈雪。一絲嘲諷浮上，果然是稀有的血燕，若不是三個哥兒，老太君也記不起她這個孫女吧，或許是大夫人趙氏借著老太君的名頭賞下來的，六哥兒沈世研是趙氏的親子，是承爵的熱門人選，老太君嘛，三個哥兒的獲救大大妨著她嫡親孫子沈世灣承爵的機會了，怕是在心里咬牙切齒地恨著呢。

    一碗粥很快吃完，又吃了幾塊蜂蜜桂花糕，沈雪覺得氣力恢復(fù)不少，傳承了前生的記憶，不知道能不能傳承前生的所學(xué)，一念及此，抬眸道：“冬果，取琵琶來。”

    冬果一驚：“小姐剛醒，體弱，多歇歇吧，那琵琶，不彈吧?！卑档溃〗?，你彈那琵琶，真真的聽不下去。

    沈雪的目光停在冬果臉上：“三夫人離了聽雨院，我就使喚不了你了？”

    冬果嚇一跳：“奴婢不敢！奴婢是小姐的奴婢，小姐要奴婢死，奴婢不敢活！”

    沈雪冷冷道：“我這病重剛醒，你就死呀活的沒個避諱，合著我該一直睡著不要醒？”

    冬果大驚，臉色煞白，撲通跪倒磕頭，連聲道：“奴婢不敢！”連滾帶爬往琴屋取了琵琶來。

    沈雪半抱琵琶，調(diào)了調(diào)弦，琴弦如絲，指尖一滑彈出幾個雨落深潭的弦音，這琵琶是她十歲生辰時那個從不正眼看她、看她也是一臉冷冰冰透著厭惡的父親送的，倒是一把上好的琵琶，音色清越如大珠小珠玎玲落入玉盤。沈雪閉上眼睛，手指疾速掠過琴弦，一串清空悠長的音符之后，樂聲突變，竟似金戈風(fēng)雷，而又迅即歸于寧靜！沈雪低低嘆了一聲：“好久不彈，倒是手生。”心中微喜，隔了世，手生是難免的，多彈幾次便可。

    冬果發(fā)呆，這，這是五小姐彈出來的樂聲？她忍不住掏掏耳朵，聽岔了？

    冬草睜大了眼看著沈雪，小姐唇角那一抹淺笑，帶著冰冰的寒意，生生將人隔離在她的世界之外。長安城里高門都羨慕鎮(zhèn)北侯沈家的小姐個個才貌雙全，她卻懂得這些才貌雙全的小姐當中是沒有五小姐的，侯府里誰不說五小姐容色平庸，才藝普通，性子纖弱？看著五小姐嘴角那越來越淡的笑意，冬草不由得心疼不已，本已泛紅的眼圈更是溢上了淚，雖極力克制，卻止不住雙肩顫抖。

    “冬果，我這就起身，取那套水綠色繡白蘭花的裙子，血燕么，怎么著也要去給老太君請個安的?！鄙蜓┺D(zhuǎn)轉(zhuǎn)脖子，揉揉肩，掀開錦被，瞥一眼冬草，道，“什么閑言碎語的，說來聽聽?！?br/>
    冬果伺候著沈雪洗漱更衣。

    冬草咬著嘴唇，嘟了一句：“小姐也說了是些個閑言碎語，不聽也罷?！?br/>
    沈雪直視冬草，涼涼道：“冬草，我昏睡了一整天，侯府里的事都不知道，你是想著我一走出聽雨院就犯錯？”

    冬草大驚失色，腿一軟立時跪下：“冬草不敢！冬草是聽雨院的奴，聽小姐的吩咐那是本分，只不過那些話太難聽，冬草怕小姐傷心?！?br/>
    三年前，聽雨院的一個大丫環(huán)爬了三老爺沈凱川的床，連著半個月沈凱川都招了她去他的紫竹園，一時風(fēng)頭盛極。老太君念沈凱川膝下子嗣單薄，做主抬了姨娘。如今蔣姨娘早已勢頭不復(fù)，見著舊時的主子沈雪，卻好似剛下蛋的小母雞，每每昂頭而過。彼時，三夫人為嚴謹家風(fēng)，發(fā)賣了聽雨院所有的丫環(huán)婆子，奶娘項嬤嬤經(jīng)沈雪苦苦哀才求得以留下，沈雪因此禁足兩個月。冬草和冬花便是那時候進的聽雨院，今年十七歲，冬草年長冬花半歲。

    沈雪沉思。還真沒聽冬草自稱過“奴婢”，賣身為奴有幾分不甘心吧，在冷清清的聽雨院為奴，更添兩分不甘心吧，不過，平日行止倒是十分維護她這個主子的。沈雪眸光沉靜：“那些太難聽的，你不說與我聽，我卻從別處聽來，豈不是要更傷心？”

    冬草抽泣著：“那……冬草便說了，小姐千萬莫往心里去，氣壞了身子，豈不正遂了某些人的愿?！?br/>
    沈雪淡然道：“你說?！?br/>
    冬草拭了淚：“冬草去大廚房照看小姐的燕窩粥，大廚房管采買的尤婆子，她家是老侯爺松濤園的管事，管事向她學(xué)舌說篤學(xué)院教習(xí)的顏夫子在老侯爺那兒數(shù)落五小姐，學(xué)畫把大雁畫成麻雀，學(xué)繡把鴛鴦繡成水鴨子，顏夫子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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