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周正濤率隨從將那十口箱子取出，然后運至九江碼頭，已近三更。江面上黑燈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見。
船家見來人是王若愚的侄子周正濤，才掌起燈。于是周正濤催促隨從將那十口箱子運上船，又吩咐了船家起錨，然后跳上船。
“走，跟他上船，看看他這是要去哪兒？”檀翊低聲對宇文軒道。
兩人跟隨周正濤的船行了不到半個時辰，果見江面上另一艘船向這邊駛來，心想，卻不是來接應(yīng)的究竟是何人。
等那艘船靠近，檀翊和宇文軒定眼一看，才發(fā)覺船上的人身著怪異，竟全都是東瀛浪人，也就是俗稱的倭寇。
此時周正濤已命人支起長長的木板，夾在兩艘船中間，然后讓人將貨一箱一箱地送過去。
“原來他們是要將貨物賣給倭寇，”檀翊憤恨道，才要奮起，卻被宇文軒一把按住。
宇文軒朝他使了個眼色，輕聲道：“你仔細(xì)看，他們是誰。”
檀翊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這才發(fā)現(xiàn)，那幾個搬箱子的人，竟是秦楓、劉欣、李諾然和沈?qū)捫?。檀翊立即明白他們也一定猜想到這里，并隨那十口箱子混上了船，于是不動聲色，看向宇文：“現(xiàn)在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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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們四個在那幫倭寇的船上，太子就不必?fù)?dān)心白哈巴的擦擦了，”宇文軒宛宛地一笑，道：“至于我們，雖然已經(jīng)知道接貨的買家是這幫倭寇，但還不知道究竟誰是賣家，賣出去的又是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檀翊問。
還沒說完，卻見船劇烈地?fù)u晃了一下，搭建在兩船之間的木板也被震落。周正濤更是驚得連連退后，宇文軒上前扶住他，假裝擔(dān)憂道：“少爺，眼看大風(fēng)浪就要來了?！?br/>
周正濤雖是王若愚的侄子，但海事經(jīng)驗尚淺，一聽大風(fēng)浪，嚇得臉都青了，“那，那怎么辦？”
“反正貨物已經(jīng)送到，何必在此浪費時間，你不是還要回去找沐總管?！庇钗能帀旱吐曇?，對周正濤道：“趁著此刻浪小，我們趕緊回去，不然整艘船都可能被風(fēng)浪吞沒。”
黑暗中，周正濤哪辨得清這是何人，還道是船上的船員，當(dāng)下點了點頭，也顧不上另外四個送貨上船的人，口中念了幾句‘阿彌陀佛’，揮手立刻示意船只回去。
“佩服，佩服，”檀翊盯著宇文軒，落出一笑：“想不到宇文老板還有這樣的本事。”
宇文軒側(cè)了側(cè)臉，看著周正濤已轉(zhuǎn)身進(jìn)入船艙，才道：“太子不妨猜猜現(xiàn)在掌船的是誰？”
檀翊一聽，不禁往上望去，果然見高高的桅桿上似乎有一個人。
那人飛身躍下，檀翊仔細(xì)一看，卻忍不住笑出聲，竟是高海洋。難怪他覺得剛才那四個假冒的搬運船員，除秦楓、李諾然、沈?qū)捫?、劉欣之外，似乎還少了一個人。
“剛才船只晃動，連搭橋的木板都落進(jìn)水里，”檀翊心下頓時一片明亮，大笑道：“不用說，一定是你在控船方面做了手腳，也只有航海經(jīng)驗如此豐富的高宮主才有這樣的本事。”
高海洋也抱拳笑道：“太子果然玲瓏心思，一點即透。”
宇文軒望著黑沉沉的海面，忽然道：“你們猜沐總管連同王若愚、周正濤叔侄倒賣給倭寇的會是什么？”
三人沉默下來，眼見船將靠岸，宇文軒對高海洋道：“高兄弟，你先回水岳廳歇一歇，那里畢竟多是女眷，我不放心。我與太子跟蹤周正濤去一趟宦府，看看那幕后的主謀到底是何人？”
再說曇水、文龍躍等回到水岳廳，王若愚立刻迎上去，關(guān)切地問：“怎么樣，可有探到什么線索？”
曇水與文龍躍交換了個眼神，面有遺憾道：“去宦府道喜的客人實在太多，魚龍混雜，幾個時辰內(nèi)，也并無頭緒?！?br/>
華素也附和道：“倒是王船王耳目甚廣，可有心多留意一下那吐蕃貢品擦擦的消息，太子與主公必定感激不盡?！?br/>
“怎么只有幾位施主回來了，”澄念方丈也問：“其他幾位施主呢？”
“大師不必?fù)?dān)心，”溫若嬌一幅道：“想必他們出去散播消息，在我絕塵十二宮的脈絡(luò)里，替白哈巴尋那九十九樽擦擦的下落?！?br/>
眾人點頭。
劉岱融見檀翊還沒回來，只得走到曇水面前，指了指白哈巴與展促等人，請示道：“曇太傅，您看，這些個疑犯怎么辦？”
“他們一個是吐蕃使節(jié)，一個是投奔朝廷的邊疆大員，”曇水目光一一掃過他們：笑道：“劉大人怎么能說他們是疑犯？”
劉岱融驚覺不妥，忙道：“曇太傅提醒的是。”
曇水見大家一宿未睡，均已帶倦容，于是囑咐道：“劉大人，我看他們一會兒就該回來了，大家不妨各自回房休息片刻，由我、唐宮主與文盟主留下等候即可，剛好太子托我有話要問展促。”
劉岱融一聽，心知曇水必是有秘密事情要與那展促詢問，當(dāng)下帶著其余人安整。
“我也留下，”云嵐走過曇水身邊，低聲道：“你可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曇水輕輕點了下頭，文龍躍與唐瓷到外面把守，大廳于是只剩下曇水、云嵐與展促。
“展促，你莫要誤會，太子對你攜部下歸順朝廷這件事十分高興”曇水看著展促，道：“只是我對那西天歡喜佛的傳說有點好奇，怕你言辭不便，所以支開旁人，想要弄個明白?！?br/>
展促一聽曇水并非懷疑他招安，隨即放松了戒備道：“我知道的必定全部都告訴你們?！?br/>
云嵐點點頭，道：“你是西天王朱筠琛麾下的一員大將，掌控他的半數(shù)兵馬，你可知西天歡喜佛是從何時開始的，又是由何而來？”
展促回憶道：“自我懂事起，西北就沒有過安寧。地處偏遠(yuǎn)，朝廷懶得多管，雖不敢有大干戈，但小打小鬧總是不斷。那時我年輕氣盛，也曾參與其中，但并無立場，直到后來被人引薦給朱筠琛，才開始跟他在西北打拼。剛認(rèn)識主公，也只是為了錢財兵力，但之后才慢慢佩服起他的軍事才華和統(tǒng)帥天賦，一心一意地為他賣命。據(jù)我所知，像我這樣跟隨他的人不占少數(shù)，主公對我們這些屬下也一直十分慷慨。西北窮苦人家居多，手頭有錢了，父母老婆孩子安頓好，大家自然對他忠心耿耿。他有一尊歡喜佛，時時供奉著，每日都親自為他擦拭，旁人連碰都不讓碰，我們幾個部下都以為他篤信佛法，于是他就有了外號叫西天王。一日，我們要與幾個厲害的對手對陣，軍心搖晃之時，他拿出那尊歡喜佛，當(dāng)著全軍將士的面，道，‘我自封為西天王，只因有這尊西天歡喜佛庇佑，天早已預(yù)言，得歡喜佛者，得西北，如今這一場小仗，又如何能擋我西天王麾下之神威?！恢遣皇敲孕?，他這么一說，將士們頓時增了氣勢，那場仗也贏得非常漂亮。自此，西天歡喜佛的傳說遍布西北?！?br/>
“可是，朱筠琛死后，歡喜佛既然在你手上，你為什么不拿出來昭告全軍部一統(tǒng)軍心。何以他死后，旗下就變得四分五裂呢？”云嵐問。
“實在是我沒有主公這樣的領(lǐng)導(dǎo)才能，”展促道：“不瞞你說，我們幾個將領(lǐng)都發(fā)現(xiàn)，也許這尊西天歡喜佛在主公手上，能讓他變成雄霸一世的西天王；但在我們幾個手上，他變得就只是一尊佛?！?br/>
曇水見過朱筠琛的本事，心頭一沉：“所以你們誰都不服氣誰？！”
展促嘆了口氣道：“不錯，此后我們便內(nèi)斗不斷。這三年來，我們原先幾個部下之間少說打了近百次仗，不光兵力大損，還勞命傷財。漸漸西北只剩下我展促和一個叫孫鈺為首的兩撥人馬。但我也心生倦怠，老實說，再這么斗下去，我連下屬的糧餉都撥不出款。”
“當(dāng)年朱筠琛一統(tǒng)西北，也可說是富甲一方，”云嵐想了想，問：“他忽然逝世，照說留下的財寶也不會少啊，何以……”
“我們幾個當(dāng)時也這么想，”展促道：“主公失蹤后，我們前前后后不下十次，去過他的寢居搜查，但真的一無所獲。那時我們還對那尊西天歡喜佛抱有厚望，心想興許主公把斂寶的秘密藏在佛上。后來，我無意得到那尊佛，專研琢磨許久，發(fā)覺這真的就只是一尊佛而已?！?br/>
“我相信你，”曇水道：“你的情況如此，其他人的狀況也應(yīng)該與你不相上下。如今你既有意歸順朝廷，其他西域各眾為何仍在堅持呢？”
“曇姑娘的意思是，他們?nèi)绱撕V定的堅持，”云嵐眼光一轉(zhuǎn)，道：“難道是有新的靠山，或者是受人鼓策？！”
“這一點，我倒不清楚，”展促有些迷茫道：“不過我下面的小兵曾告訴我，孫鈺那邊的軍餉的確不少。我雖不是個好人，但也有良心，我部下那些小兵也是有父母妻兒的。若跟著我，哪天戰(zhàn)死沙場，連個補(bǔ)恤都沒有，反而歸順朝廷，起碼還有保障?！?br/>
“你可知昨天來水岳廳盜佛的那個藍(lán)衣女子是什么人？”曇水忽然想起，問：“她的打扮和服飾很特別，那等不死不休的意志，倒像經(jīng)過特別訓(xùn)練的殺手死士，西北各眾，你可知還有誰有這樣的勢力？”
展促想了又想，卻終是搖了搖頭。
“你或者孫鈺，之前可曾與那沐王府的管家有過交往？”
“當(dāng)年主公馳騁西北，云南王府對我們自然恭恭敬敬，往來甚密。沐管家那人，我倒沒什么深交，反而孫鈺與他志同道合，交往頻繁?！闭勾俚?。
云嵐不解：“志同道合？”
“他倆都是好賭之人，”展促解釋道：“在西北那時，倒經(jīng)?？吹剿麄円黄鹑ベ€坊尋樂?！?br/>
曇水與云嵐對望一眼，心中似乎更確定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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