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七號大體造成的那天下午,公輸零端著餐盤穿過必須按特定步伐行走的回廊來到后院的“車房”外,他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今日敲門的暗號,將餐盤擱腳邊,用拳頭敲兩下又立馬換成巴掌拍擊一次,發(fā)出“咚咚啪——咚咚啪——”的敲門聲。
整個過程若要是或快或慢了一拍,就會被各種“天羅地網(wǎng)”“明槍暗箭”伺候。
過了半晌也無人應門,公輸零垂眼瞧著餐盤里的兩枚粽子——剛出鍋不久,還正冒著熱氣,但若再耽擱會子就會冷掉,他又得拿去回鍋——他家老爹最愛粽子,但他家老爹不吃冷飯。
據(jù)以前照顧老爹飲食起居的門童老伯說,大概四十幾年前屈原還沒投水,沿江的老百姓還沒發(fā)明粽子往河里扔之前,老爹就最愛吃米飯。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木匠,給左鄰右舍修個房門做個茶幾的也不好意思收錢,就卯足了勁扒飯。到后來,找他做事就提前叮囑煮飯婆子多蒸一斗米。
有一次,老爹給人搭房梁,出了點岔子耽擱了些時間才完工,煮好的飯早就涼了,他硬著頭皮扒了半桶冷飯,回家就鬧了肚子——從而錯過了和城東翠蓮的約會。
那時女子間傳唱甚廣的多是《子衿》《搴裳》等詩,什么“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子不我思,豈無他人?”
你不想我,就沒有其他男人想我了嗎?
翠蓮越想越氣,轉頭就嫁給了隔條街的小裁縫。
等老爹從茅房爬出來準新娘就跟別人好上了,他摳破了木頭腦袋也不愿承認兩人感情底子薄的事實,而歸因成“吃碗冷飯丟了媳婦”。
后來粽子的出現(xiàn),在日益發(fā)展中形成了甜咸兩支,老爹不偏不倚,頓頓都是“一樣來一個”。
等老爹的鋪子有了點名氣,掙了些錢后,他請的門童首要條件就是會包粽子。在門童老伯逝世之前,幾十年如一日不斷穿梭于各個竹林里撿斑竹筍殼,摘麻竹葉子,去鄉(xiāng)間購置紅棗蔗糖,臘肉香腸,包粽子的手藝足以寫進王者大陸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那時公輸零還不會走路,坐在老爹制造的搖搖車里看著門童老伯包粽子,依稀記得那如行云流水的動作,堪比后來他在鐵都目睹的生產車間的流水線。不過流水線是分工合作,門童老伯則一個人從選材到出鍋,包干到底。
公輸零今年14歲,他覺得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學到門童老伯這門手藝。之后家里又請了一個門童,但包的粽子不論外形內瓤都遠不如前人,索性辭退。也難怪給門童老伯送葬時,老爹比孝子們還哭得傷心,甚至每年清明都會帶上一壺黃酒去門童老伯的墳頭喝上幾口。
“小門童啊小門童,你趕著去投胎,留我和鹵蛋可怎么活喲!”
門童老伯把一生都奉獻給了公輸家,主人卻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一聲“小門童”從稚子喚到黃泉。這并不能說老爹這個當主人家的薄情寡義,公輸零時常在想要不是西域傳來了一套數(shù)字符號里的零是一個鴨蛋的模樣,他老爹現(xiàn)在還管他叫“兒子”。
至于“鹵蛋”的“鹵”字,完是世人叫老爹“魯班”,“魯”字的諧音。
故事就是從魯班大師打開車房門的那一刻開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