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您怎么來了啊？廚房這個地方油煙大，您看還是不要進(jìn)了吧?！崩戏筋^看到薛蟠照著一件湖藍(lán)色的披風(fēng)走了過來，這位爺?shù)牟『昧说氖虑?，估計整個金陵城就沒有不知道的。

    薛家人從上到下都是歡歡喜喜的，倒不是因?yàn)檠蠣敒榇速p了大家銀子的關(guān)系，而是誰不想有個靠得住的主子呢。病好了的大爺，就像是開竅了似得，聽說對于讀書之事十分用心，就是那個愛好還是沒有變化，喜歡吃食。

    “沒事，你們管你們忙，我過來看一下，上次說的廚房的整潔工序一定要做好，弄的怎么樣了？”薛蟠現(xiàn)在是神清氣爽，如同煥然新生，在每日堅持鍛煉那本小冊子后，他可以感覺自己的身體一天天健碩了起來。

    老方頭馬上幫忙推開了門，下午這個時候，中食剛剛料理完，也沒有等到上點(diǎn)心的時刻，正是廚房的人能歇歇腳的時間，整個后廚也不熱鬧。

    話說回來，大爺喜歡清靜的習(xí)慣還是沒有變，和以往不同，那時要是不注意在大爺面前吵吵嚷嚷了一下，就看到面無表情是種呆傻，而現(xiàn)在端是能在那張臉上看出一絲冷起來。雖然如此，大爺對人倒也不苛責(zé)，只要守規(guī)矩就可以了。

    薛蟠看了里面的布置，各種廚具都井然有序的放置著，他走到了清洗水池邊的小角落里，也沒有多余的污垢，心中點(diǎn)點(diǎn)頭，奏效了就好。

    這事情的起因源自于月前薛蟠的身體逐漸好了之后，家中要開始操辦臘八的事宜，薛蟠主動向父親申請搭一把手。薛父深知兒子和普通孩子不同，辦事已經(jīng)有了章程，加上之前因?yàn)檠吹牟∏樗脱δ傅男那槎即笃鸫舐洌@段時間他們兩個人都不適宜過度勞累。既然薛蟠主動請纓協(xié)辦臘八，薛父也就順勢答應(yīng)了，這趁著這個時候，指點(diǎn)一下薛蟠，誰想到薛蟠倒是很有主意，把后廚這一塊做了個改革。讓他們的分工更明確了，整潔度也大大提升了。

    在薛父看來對兒子好，不但是要在吃穿用度上可以提供好的條件，也要從小培養(yǎng)薛蟠的各種能力，他們是從商出生，即便薛蟠今后打算走科舉這條路，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五谷不分，不知世情。

    說到底，世人說的男子不用被俗物拘束住，不過是一個為文人清高所設(shè)置的一個借口，連老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樣也不知道，連富人家和窮人家的菜價、用食也分不清的人，又怎么去做父母官。

    世事洞明皆學(xué)問，人情達(dá)練即文章。每個走的更遠(yuǎn)的人，可是什么都懂一點(diǎn)，能從小事里知道點(diǎn)什么，就是蟠兒說的見微知著。

    “按照新制定的規(guī)矩，以后我和父母都會不定時的抽查，老方頭，你可要把好這個關(guān)卡，要知道廚房可是除了書房之外的府中重地，我們?nèi)肟诘臇|西，都打你們這里過呢?！?br/>
    薛蟠這句話也不帶一絲玩笑的，他可是從那個有著各種食品問題的時代里打滾過一會的人。要說放在薛家和這個年代，那些添加劑們是沒有用武之地，但是這并不表示食品就一定安全，最重要的后廚的細(xì)節(jié)問題。

    不只是后廚，很多事情就是壞在了細(xì)節(jié)上。

    “您放心，有我在這里看著會按照制定的章程辦事，這幾天已經(jīng)把下面的計活都按照大爺說的安排好了。每日采辦的賬冊一式三份在賬房那里登記著，照著您說的單子，重新安排了才買的人手，月錢也和每次的考評結(jié)果掛鉤?！崩戏筋^拿出了隨身帶著的賬本，這是為了方便薛蟠平日過問而準(zhǔn)備的，其他的兩本一本在賬房那里，一本要送到老爺那里。

    “不只如此，廚房里的幾個廚子我都關(guān)照過了，他們也是薛府的老人了，對自己手上的貨沒有放松過，您瞧那是按照規(guī)矩專門規(guī)整過的廚具擺放。”老方頭將薛蟠引導(dǎo)了三個大柜子前頭，邊上還有一個長條柜子，上面整齊的擺放著各種調(diào)料，壇壇罐罐下面倒是沒有看到一絲油膩。

    薛蟠拉開了其中一扇柜門，里面是幾把不同式樣的刀具，取了其中一把來細(xì)看，倒是被磨得不錯，用了心的。“都說廚子的功夫在刀上有一大半，我懂的不算多，也知道刀應(yīng)該是要鋒利無比、錚光瓦亮的好，每人都有各自善用的刀，你讓人做幾塊牌子，掛在幾個櫥上，一目了然知道哪個是哪個用的，不要等上大宴席的時候，忙中出亂?！?br/>
    老方頭在邊上點(diǎn)頭一一記下，就看到薛蟠又拿了另一把出來，他搖搖頭，“像是這把就不行，還缺了點(diǎn)火候，你看這個刀刃這里還留了一道白線，那幾把也是，這說明厚度還是過了一些。”薛蟠又小心的用拇指刮了刮刀刃，這把老方頭嚇了一跳，才想出口阻止這位爺怕他劃傷手，就又聽見，“像是這把一點(diǎn)鋒利的感覺都沒有，而且還有卷刃，讓他好好弄弄。這是哪個的東西？”

    老方頭猶豫了一下，這是那位薛蟠的那位奶嬤嬤徐家的親戚，他有點(diǎn)為難，這樣背后說人的事情總不是太好。

    “怎么他和我有關(guān)系？”薛蟠倒是清楚的很，看老方頭的臉色就明白了，這個老頭也是故意的，要不然他怎么會真的面有難色。

    “嘿，是徐嬤嬤家里的親戚，說是北方菜做的好，從京城王家過來的?！崩戏筋^為難的開口了，那位可不是一個勤勞的主，這次廚房整改里面，就他磨磨唧唧的事情多，其他人都覺得干活的地方干凈點(diǎn)，分工明確一點(diǎn)，賞錢多一點(diǎn)沒有什么不好，偏就是旁時偷奸?；娜耍艜@樣的事情有閑言啐語。

    “哦——，北方菜，這到也是奇怪，不是已經(jīng)請了曹師傅嗎，王家出來的廚子好，還是師承御膳房的廚子好，倒是可以一較高下了?！毖摧p輕笑了笑，徐嬤嬤么，不急，現(xiàn)在他只想先過個好年。

    在轉(zhuǎn)了一圈，看了看用來清潔的抹布，薛蟠特地關(guān)照這個清潔的用具一定要定時更換，他會和府里的管事明確這一點(diǎn)的物資進(jìn)出?！坝脕砬逑吹毒摺⒄璋宓哪ú家欢▏?yán)格分門別類，經(jīng)常清洗，還要定時的更換，不能看見上面有洗不去的黃渣了還在用，這里可千萬別給我省錢。擦臺子的和擦碗的要分開，就連擦刀的和擦砧板的也要分開。不然會竄味?！?br/>
    “我都讓他們做個牌子掛號，什么布就掛在什么地方，不會耽誤事情?！崩戏筋^馬上接著薛蟠剛才的要求加了一句。

    “像是切蔥的刀不能來切筍，搗辣椒的臼不能用來搗面粉，這樣的事情也用不著我來說，你都看著些，別讓他們貪圖一時的便利。當(dāng)然，大師傅們都有自己的脾氣，有時候也別太較真，其中的度，老方頭的話，總能把握好的?！毖茨┝怂闶强淞怂痪洌袝r光加銀子還是不夠的，主子適時的肯定還是很重要的。

    老方頭聽了頓時笑開來了，他就知道大爺不是個小孩，做事也是一味死板的規(guī)矩，還是張弛有度的，只要守住分寸。

    “今天晚上的菜再添一個糟鵝掌吧，看著天色是要下雪珠兒了，正是吃的時節(jié)?！毖磁R走吩咐了老方頭一句。

    ****

    晚飯過后，薛蟠轉(zhuǎn)了一圈消食，回到了房里，就看到眉開眼笑的當(dāng)歸蹭來上，這絕不是夸張，怕是剛剛賞給他們四人的鵝掌，讓這四個跟在他身邊的小廝也體會了一次‘百嗜不如雙跖羹’。

    微微打開一點(diǎn)窗，屋里還燒著細(xì)碳，薛蟠坐在稍稍距離窗子遠(yuǎn)些的地方，不吹到冷風(fēng)，又能看著天上開始飄起的鵝毛大雪，手中端著一杯溫茶，看著它冒起的淼淼水霧，這樣落雪、冬夜、暖茶的日子，真是歲月靜好的感覺。

    “感謝我的話就不要說了，賞你們糟鵝掌也是讓你們嘗個鮮。這個時日吃點(diǎn)鵝對身體有好處，我病的那些日子，你們盡心盡力我全部都知道，只要以后你們還是能衷心辦事，賞個吃食不過事件平常事?！?br/>
    薛蟠看著面前的四個小廝心中也是感概，這四位也算是他的得力助手了，比他大了個四五歲，做事什么的都有了方寸，以后他也許還有交付要事的時候，要知道在他們這種人家，貼身的小廝的能力可是很重要的。

    迎客會友還是打探消息都也離不開這些小廝們，當(dāng)歸、荊芥、黃芪、甘草得力能用，也是他自己的運(yùn)氣。

    得空的時候，薛蟠也是愿意稍稍和他們聊幾句，他可不會一直把他們放在薛府里，說不定哪天別的地方就有用了。故而，也不是主子對待下人的那種全然吩咐的態(tài)度，人和人的相處很是玄妙，有時候太親切就失了尊卑，有時太過冷漠卻也讓人難以從心中產(chǎn)生感情。

    “大爺，這次我看到了莊子上給府里來送租子的樣子，好嘛，光是活鴨就有一百來只，這個冬天是管夠了。”當(dāng)歸笑瞇瞇地說著，薛府的富貴可不是白說的，這叫是府上人不多吃不了那么多，其他多余的都賣了出去，否則那是百來只這么少。

    “聽說鵝肉補(bǔ)脾益氣，是藥膳中的一味主食?！秉S芪想著剛剛幾乎是入口即化的鵝掌，在經(jīng)過了糟酒腌制之后，帶著一股黃酒的味道，就著米飯一同下咽，在臘月深冬里，倒是有了陣火熱的滋味，把寒氣驅(qū)逐開去。

    薛蟠看這兩個饞的樣子，也覺得好笑，也是吃客喜歡和別人一同說說吃的事情。“這鵝掌其實(shí)不是多么難得的吃食，而是一道家常菜，那些個小館子那都是有這樣一道菜的。烹制的方法并沒有多難，取一只肥鵝，剁下它的兩掌，現(xiàn)將其清洗干凈，這一點(diǎn)倒是最為關(guān)鍵的，食材不潔凈是最忌諱的?！?br/>
    說著薛蟠畫了一只肥鵝，旁邊配的卻是用櫻桃點(diǎn)綴的碼在盤中，四周像是饒了一圈切片黃瓜的糟鵝掌這道菜。

    “我在后廚看過一次，這鵝掌要去除它的爪尖，用小刀把鵝掌的骨頭上端給破開來，為的是把肥鵝掌中走路太多形成的老繭給除了。然后，和黃瓜皮、蔥姜一起入鍋煮，焯透之后，用涼水漂涼。這是第一煮，為的是把它煮熟。”

    薛蟠將那只畫著的肥鵝，下面畫了一個一字，又在邊上添了一口鍋?zhàn)?，之后畫了幾筆成了一個蒸籠，里面是幾只鵝掌。

    “然后是用中火蒸，這個時候除了蔥姜和清水，還要加入黃酒，這時候開始也就是糟入味的時候了，待到鵝掌蒸至酥軟后，把它稍微涼一下，就可以順著剛才切開的地方，把鵝掌內(nèi)的骨節(jié)都削個干凈?！?br/>
    “這時，就可以切成稍稍較為粗的鵝掌絲，整齊地放在碗中，在上面覆上一塊紗布，然后在紗布的上面倒下事先準(zhǔn)備好的香糟汁，加蓋悶上兩個時辰左右。就能揭蓋了，也去了紗布，之所以用紗布，是要將糟汁中的渣渣瀝去?！?br/>
    在紗布覆碗的圖邊上，就是最后那個成品了，盛在瓷盤之中，用對切一半的櫻桃與黃瓜薄片點(diǎn)綴在鵝掌四周。

    “大爺，江南這一代，似乎都愛吃鵝掌，有人不是說他希望鵝可以有四只掌嗎？”荊芥想起了好像有這么一句詩來著，這多是因?yàn)轾Z掌肉質(zhì)肥厚，味道鮮美，涼爽脆嫩，有著一股濃濃的糟味。

    “愿鵝生四掌，這是五代的時候一個僧人，謙光說的。喜歡吃的人，總是覺得好東西不夠多?！毖聪肓艘幌麻L了四只掌的鵝，那還是不要的好，要不然就是畸形了，東西就是要恰到好處，才能細(xì)水長流，猛地一下子吃，還有什么意思。

    待這段閑話過去，薛蟠單獨(dú)把沒有說話的甘草留了下來?！熬┏悄抢锏男诺搅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