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慈恩宮出來的時候，零星的雨絲已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姑娘們被兩個粗壯的老嬤嬤押解著，順著潮濕幽暗的宮道一路向西行去。雨水打濕了她們的頭發(fā)，順著面頰滴落下去，也沒人想著要去擦一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木訥呆板的，看上去了無生氣。

    浣衣局在西苑，遠離東西東宮，孤零零矗立在一陌荒僻的高墻內(nèi)。因為每日除了取送衣服和恭桶的太監(jiān)之外，這里等閑無人出入，因此高墻外雜草叢生，一片荒蕪。隔著綿密的雨霧遠遠望過去，只覺得一股頹敗的死氣裊裊而來，令人透骨心涼。

    兩個老嬤嬤上前拍門。良久，方聽得里面一陣嘩啷啷鐵鏈子響，一個四十余歲的中年女人將那兩扇門虛虛推開條縫，探出頭來，惡聲惡氣道：“這是又往我們這兒送人啊？大雨天的也不讓人消停！”

    及至看清這一隊姑娘竟全是一水兒的人間絕色之時，那女人的臉越發(fā)黑得如同鍋底一般了。

    “瞧瞧這腰，細(xì)得跟面條似的，胳膊就象個筆管兒！這能干啥活兒??？我們這兒可不養(yǎng)閑人！”

    兩個老嬤嬤巴不得立刻離了這里，一聲也不言語，忙將尚宮局出具的條子給那女人看過，交待完畢，扭頭就走。

    “跑那么快趕著投胎去??？”女人惡狠狠朝兩個婆子的背影啐了口唾沫，嘴里一邊罵罵咧咧著，一邊轉(zhuǎn)身就往門內(nèi)走。

    姑娘們尚沒醒過神來，猶自瑟縮而茫然地站在那里。女人一回頭，發(fā)覺她們沒跟上來，頓時發(fā)作起來，手里那根黑油油粗如手腕的老藤條劈手蓋臉就朝最前面幾個姑娘抽了過去，邊抽邊罵：

    “腿折了還是眼瞎了？還等著轎子往里抬你們吶？狐貍精一樣的*子貨們，如今既落到老娘手里了，這輩子就甭打算再出這個門了，明白不？誰他娘的敢在這兒掉歪歪，老娘會慢慢剝了她的皮！”

    走在最前面的幾個姑娘猝不及防挨了一頓鞭子，滿頭滿臉登時青腫起來，想哭又不敢，只能拼命憋著眼里的兩泡眼淚，忍氣吞聲地跟著那女人慢慢捱進了院里。

    大門咣當(dāng)一聲再次在身后關(guān)閉，上了重鎖，隔絕了一切希望。

    姑娘們恐懼地四下審視，發(fā)現(xiàn)這是個極大的院子，大得足以容納百人。東西兩側(cè)兩溜低矮的屋子，黑洞洞的，不見一點光；北邊是三間正房，還算稍微象樣些。

    院中有井。數(shù)十名蓬頭亂發(fā)面黃肌瘦的女子以那口井為中心，四散蹲在地上洗衣。她們一個個面容憔悴，神情麻木，只是低垂著腦袋機械地洗著自己面前那堆積如山的臟衣，根本沒人抬起頭來看一眼這些新進來的美人。

    也沒有人說話，連最簡短的交談都沒有，所有的人都象啞巴了一樣。偌大的院子里除了轆轆提水時的吱吱聲，木棒敲在衣服上的砰砰聲，再沒有一點聲響。

    正是晚飯時分。兩個布衣粗服的女人抬了一只大木桶過來，墩在院中。洗衣的女人們便扶著膝蓋慢慢站起身子，因為蹲得久了，只能象蝦米一樣弓著腰，慢慢捱到那只木桶后面排好隊。沒有桌椅板凳，沒有干糧，也沒有菜。每個人領(lǐng)上一碗稀湯，就在院子的泥地里或蹲或坐，一聲不吭地喝下那碗冰涼的稀湯水，這頓晚飯也就結(jié)束了。

    姑娘們還是在路上吃了頓早飯，為了趕路，已經(jīng)一天水米未進，早已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疲憊，恐懼，絕望，再加上饑餓，讓這些姑娘幾乎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桶里的稀粥已經(jīng)沒了，桶前卻還有個罪眷捧著空碗瑟縮地站在那里，她還沒盛到粥。

    負(fù)責(zé)打飯的年輕女人一手扶著桶，用另一只手里的長柄勺子“呲啦呲啦”刮出半勺子爛糊糊摔進她的碗里，瞪著眼罵了一句：“還看什么看？沒瞧見已經(jīng)沒了嗎？滾！”

    她的斥罵聲雖然不算高，但在這寂靜的院子里還是顯得異常清晰。且極其耳熟。

    曲煙煙抬起頭來定睛望去，眉峰不由得微微一挑。那個是……萬美人？！原來她也淪落進了浣衣局了？

    不過同樣是在浣衣局，萬美人的日子顯然要好過得多。她可以做些比較輕巧的活兒，公然罵人居然不用挨鞭子。

    相比較之下，另一個和她一起給眾人盛粥的女子就顯得平和低調(diào)得多了。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種對一切都不聞不問的漠然，自顧自收拾了空桶拎到井旁，默不作聲地洗刷起來。

    曲煙煙差點失聲喊出她的名字。細(xì)柳……?!

    她一直以為棲秀宮里的宮女們也都被明淵下令杖斃了，沒想到細(xì)柳居然還活著！這個從小到大伺候她，陪伴她長大成人的貼身丫頭真是福大命大……曲煙煙的眼睛有點潮?？伤荒苎郾牨牭乜粗?xì)柳拎著空桶漠然從自己身邊走了過去，卻無法拽住她說點什么。

    領(lǐng)她們進來的女人是浣衣局的管帶蘇嬤嬤。此時，她手里拎著那根油黑發(fā)亮的藤條，圍著姑娘們轉(zhuǎn)了兩圈，惡聲惡氣道：

    “老規(guī)矩，新來的要餓上三頓飯，所以你們得捱到明兒晚上才能有的吃了。現(xiàn)在，你們把院子里剩下的所有衣裳鋪蓋都去洗干凈了！那些可都是主子娘娘們的衣裳，要是誰敢洗壞了，洗花了，或者沒洗干凈……她先摸摸腔子上長著幾個腦袋瓜子吧！”

    姑娘們呆若木雞地站著，一瞬間覺得天都塌了。

    曲煙煙蹲在一大盆衣裳旁邊，默默地卷起了袖子。已經(jīng)是秋天了，新汲上來的井水是冰冰涼的，手泡在里面才一會，就從骨頭里隱隱透出刺痛來。不知道到了冬天下雪時，這雙手會不會凍得爛掉。

    曲煙煙抬起頭來，遙遙看見蘇嬤嬤和萬美人站在北邊臺階上低聲說話。蘇嬤嬤耷拉著眼皮，神色有些不虞。而萬美人顯得很焦慮，手里拉著蘇嬤嬤的衣襟，似乎在一個勁兒地解釋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