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
曹孟德說:善。
劉大耳說:然。
只有袁紹一人,他朝天咆哮,放屁!你們一個個的活夠了本,當(dāng)然看的開生死了。
其實有個人比袁紹更有資格說這話話,那就是壯年身死的將星孫堅。
不過,這兩人又是有些些許不同的。對生死的選擇上的不同,對人生態(tài)度的不同,更大的不同則是,孫堅他兒子好歹也混出了個名堂,在這亂世中占有了三分之一的江山。但是他袁紹的兒子呢?只能落得個慘淡的下場。
若是提起這段亂世,那不管是男是女,不管有沒有文化,都知道個劉關(guān)張曹操孫權(quán)周瑜,而他袁紹的知名度那可就難說了。不過,袁紹換了種思路來想,你看,大家提到我的時候好像都特別的興奮,這好像更能表現(xiàn)出他們的歷史淵博程度一樣。
原來,他還有這么個作用,袁紹欣慰了。不過,后來聽說專門有人去研究了霸主謀士,然后挖出了戲志才張松法正等等旮旯里的謀士,又在那兒點評什么韓遂顏某某的他壓根就沒有聽說過的人物。
最后,就連那上不得臺面的,他的手下敗將公孫瓚都被挖了出來,而硬是把他袁紹給忽略過去了。究其原因,還是源于袁紹的背景以及各種領(lǐng)導(dǎo)能力。
不上不下,不偏不倚。
最后,那些研究歷史的人研究來研究去,硬是把袁紹給故意的略了過去。
不過,這都是兩千年后的事情了,至少在袁紹活著的時候,還沒有人敢和他說這種話,廢話,人家袁盟主是什么身份呢?這不要命了?
有的人的死亡是一個時代的謝幕,而袁紹很慶幸,同時,他又有幾分苦澀。
因為他的死亡,與這個時代的開始與結(jié)束無關(guān),而是,為別人奠定了某種基礎(chǔ)。以自己一個人的生命救了這整個時代,袁紹是高興的。他活了一輩子,最后成了犧牲品,袁紹是憤怒的。
不過,想到他是成了昔日的兄弟的踏腳石,袁紹又變得喜怒無常了。
這種結(jié)果他不是沒有想到,不,他還真的沒有想到。
袁紹垂臨病榻之時,他想起了過去所發(fā)生的種種,那一幕幕,都無比清晰的在他腦海里閃現(xiàn)出來。
當(dāng)初他和阿瞞開玩笑的說著,如果咱們倆都能兵戈相向,那這大漢估計也亡了。他并沒有想到一語成讖,既然這話會成為現(xiàn)實,那其他的又何嘗不會呢?
袁紹這么想著,心中只覺更加糾結(jié)。
所以,當(dāng)阿瞞偷偷過來看望他最后一面時,袁紹對阿瞞說著那些推心置腹的話語。
如果你一定要建一座大臺子的話,那么希望你可以在冀州建,就在這兒,這樣的話,我也可以看見。這樣的話,你也能讓我看見。
袁紹語氣漸漸的低了下去,他實在是沒有想到,在臨死前,居然還能見到阿瞞。他原本以為會是這光禿禿的墻壁的。他原本以為這光禿禿的墻壁就會是他人生的終點。
雖然現(xiàn)在也不算什么“柳暗花明”,不過,至少把之前要好多了。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他想抓住的東西從來都抓不住,朋友,兄弟,天下,還有他自己的生命。
袁紹并不害怕死亡,提早死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想起了那個早死的孫堅,如果他還活著,未必不會在這個亂世綻放異彩??上?,可惜??!
江南是片富庶之域,或許,這孫家還會有后世子孫,等待著一鳴驚人的那一天。
他可以想象著孫家,但是卻無法為自己家族的未來的運勢而構(gòu)想。
自己那兒子是什么情況,他這個當(dāng)?shù)倪€不清楚嗎?
袁紹心中又想了很多,只不過,一切都變成了枉然了。
他本來不想問的,最后還是鬼使神差的問出了阿瞞為什么會在劉備面前那么說他。
對方只是苦澀一笑,當(dāng)著你的面罵你再多你也無所謂,我這在背后說個壞話你倒是真積極。
這話把袁紹說的臉色一紅,原來,這一切是他誤會了。
幸好曹孟德并沒有追問他為什么不顧舊情直接開戰(zhàn),不然的話,袁紹還真的沒有辦法給他一個答案。
因為我想和你比比,咱們兩個誰更厲害。
因為我不想總是被你鄙視。
因為我看著你變得德高望重,我想讓別人看看,你并不是什么常勝將軍。
因為我想打敗你,就當(dāng)做是與你做兄弟做對手第一次出擊,可惜還是沒有把你打敗。
這些話,袁紹考慮到了他和曹孟德之間的情誼,又考慮到他也沒有多少活頭了,而今后這冀州的命運都在面前這人手中呢,他還是不要說這些話來刺激他了。不然,弄到最后,在傷了別人的同時也未必不會傷到自己。
盡管曹孟德趕來見了袁紹最后一面,不過袁紹這病可是勞久的心氣所壓而至,所以,即便大羅神仙前來,那也是回天乏術(shù)了。
袁紹不恨任何人,他也不會怪那什么莫須有的老天和命運。佛渡終生,對每個人都很公平,是他自己不行,怪別人又有什么用?
袁紹想起了那個生的平凡,死的壯烈的公孫瓚。當(dāng)初被自己逼到絕路,于是,他效仿著商紂王用了那么一種慘烈的方式自盡。
后來袁紹還聽過關(guān)于他的小道消息,傳聞他在死前把老天爺狠狠的咒罵了一通,頗有幾分壯士斷腕西楚霸王自刎的情形,不過,這公孫瓚到底是棋差一著,做后也只是弄了個畫虎不成反類犬。
袁紹還贊嘆過他的為人仗義,只是在后來才想明白,這哪是什么仗義?這就是在逃避責(zé)任,逃避問題,然后故意整出這些個東西給自己脫逃罪名。
敗者就是敗者,只有敢于承認(rèn)自己的過失的人,才能在過失中找到進(jìn)步。
所以,袁紹只是想著,死了就是死了,他可不想整些那玩意兒,只是給自己丟臉罷了。
也所以,最后的他是病死的。
當(dāng)關(guān)于袁紹的那一頁薄薄的記錄翻過去的時候,一位在燈火下佝僂著腰的老人正準(zhǔn)備記錄下一個故事。袁紹的故事都是出現(xiàn)在別人的講述中的,也就是說,他白白活了一輩子,最后還活成了配角。
人生就是這么可笑。袁紹還活成了他兄弟的配角。
每個人都在不斷的尋找著自己人生的意義,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袁紹也找到了,如果說那曹孟德是為了他的豐功偉業(yè),那么袁紹就是曹孟德的一個屏障,在歷史的前半生中,那么如此說來,他活的豈不是太沒有自我了?
于是,意識到這一輩子都不能如此碌碌無為的時候,他終于向命運做出了反抗,也真正的將他的位置卡在了固定的關(guān)卡上。最后的結(jié)局沒有發(fā)生變化,最后的一切都不會變。
發(fā)生改變的,只是他的認(rèn)知。
但是這世間本來就不是公平的,并不是你付出了多少就能得到多少,也不是說,你付出了什么,就必須要去索回什么,那只是用來騙人的。
袁紹也明白了,他之所以要開戰(zhàn),不過是想和自己可以看得見的命運拼上一把,與劉備無關(guān),那么,他又為什么要把劉備當(dāng)做借口呢?
如果沒有一個借口,他怎么會如此的不介意?尋找借口,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安慰罷了。
即使他擁有那百萬大軍,最后還是被算計了,大軍有什么用?人數(shù)有什么用?
當(dāng)他們這一行人在渡江逃跑的時候,袁紹故意在金銀珠寶中摻雜了那些書信。有的是真的,有的是他找人偽造的。
袁紹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然后來消耗曹軍的軍力,或者,他想證明一點,那個姓曹的也并不是那么的德高望重,他也有私心。
真真假假,若是半真半假,剩下的不必驗證,別人也自然會認(rèn)為這是真的了。
不過,后來袁紹在打聽了這事之后大吃一驚,原來,自己早就輸了。
他想過阿瞞處理的多種方法,卻沒有想過,他竟然將所有的書信全部付之一炬,于是,那些所有的見不得人的過去都被大火燒的干干凈凈。
想到這兒,袁紹頭腦也不怎么清晰了?;蛟S,他離離開也不遠(yuǎn)了。這個世間并沒有什么值得他留念的,但是細(xì)細(xì)想來,有很多都是他所留念所不舍的。
不過,都無所謂了。若是有幸,他會在冀州看見未來的阿瞞應(yīng)承過的人才之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其實“但為傾故”也未嘗不好聽。若是過去皆是煙消云散,那么未來又是什么呢?
幸好,咱們沒有許過同生共死的誓言。不過,即使許了,我想你也不會在意的。別了,兄弟。
此生有你這個兄弟,我已經(jīng)知足了。
或許我們真的是生死之交,一人生,一人死。再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交情,不過這樣也挺好的,希望你,完成我們的誓言。
剩下的如畫江山,你代我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