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姬雪雁從那一天開始便一直銘記著這個約定。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她練功練的更為勤勁，但可惜的是，她一直找不到一個接近于鏡青衫和洛千變那樣高強的對手來檢驗自己。

    直到一年后。

    彼時還敢來挑戰(zhàn)姬雪雁的人已經(jīng)是屈指可數(shù)，而她又因為日復(fù)一日的苦練，武藝更是有了明顯的提高，于是這些本就屈指可數(shù)的挑戰(zhàn)者對她而言就更加沒有用處。

    她第一次希望能有難纏的對手找上門。

    這個愿望在持續(xù)了一段時間之后，終于，圓滿了。

    這一天來與她比武的，是靈州星馳山莊的少莊主季天曉。與他人不同的是，這位的身邊還跟著個來圍觀的，一個一襲紫衣手握折扇的俊美青年。

    季天曉和那些人比起來似乎武功已算不弱，這讓姬雪雁由衷地感到興奮，但她也明顯感覺到對方溫軟有余剛勁不足，于是她手下的招式越來越奔放，漸漸地，根本就不像是為了點到即止的切磋，這讓出身書香世家的季少莊主驚詫之余也難以適應(yīng)，于是慢慢地開始跟不上她的節(jié)奏。

    “踏雪仙子，”季天曉在忙于應(yīng)付她的攻勢時倒也找到機會見縫插針地開了口，“大家只是切磋武藝，并非生死相搏，你這是何必呢？”

    這樣的話聽在姬雪雁耳中自然得不到好，她輕笑一聲，說道：“你找我比武難道不是想打敗我么？怎么，見對方武藝超出你所料便慫了？”

    季天曉的臉霎時漲得通紅，手中佩劍一個橫檔，終于制造出了一個面對面的停滯。

    “那就算我輸了吧?！奔咎鞎圆挥m纏，說著就要往后撤。

    姬雪雁忙道：“打完這場再走！”又是輕身一躍擋在了他面前，轉(zhuǎn)身便是一劍。

    ……

    “你是誰？”姬雪雁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xiàn)在兩人中間，用一柄折扇轉(zhuǎn)眼就破了她劍路的人，眸中訝色一閃而過。

    “惜墨，”卻是額頭上已滲出汗珠的季天曉先開了口，“走吧?！?br/>
    紫衣青年笑了笑，嗯了一聲，也沒多說什么，然后沖著姬雪雁極有禮節(jié)地微一點頭算是告辭示意，轉(zhuǎn)身準備和季天曉一起離開。

    “你是蕭惜墨嗎？”姬雪雁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心里再次陡然而生的期待。

    青年止步，轉(zhuǎn)身，微微一笑：“在下正是，姑娘有何見教？”

    姬雪雁揚起手中的劍指向季天曉：“他和我的勝負還沒有分。”

    “可是依我看這場比試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季少莊主不是已經(jīng)自愿認輸了么?！笔捪Φ?。

    “他說的是‘算他輸了’，”姬雪雁揚起唇角淡淡一笑，“在我看來這可不是認輸。”

    季天曉一怔，心里暗暗叫苦。

    “要不你來代他打一場？”姬雪雁又似隨口道。

    “我？”蕭惜墨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失笑，“看來我這個熱鬧是看錯了?！?br/>
    季天曉苦笑道：“我也覺得我爹有些強人所難了?！币皇羌依镩L輩希望他能把這個武功高強的美人娶回家出出風(fēng)頭，此刻也不至于被要強的對方逼得進退為難。

    但事到如今，就算蕭惜墨代他打敗了姬雪雁，他也不可能真的向?qū)Ψ教嵊H了。即便拋開個人喜好不談，于尊嚴上講也是過不去的。

    蕭惜墨卻道：“那若是我贏了，你會嫁給他么？”

    季天曉連忙就要插嘴：“惜……”

    蕭惜墨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眼睛仍似帶著一分戲謔地看著姬雪雁，等著她的回答。

    姬雪雁皺著眉咬著唇仿佛有些生氣，但她最終只是沒什么情緒地回道：“我從來沒說過要比武招親，你們是憑什么覺得打贏了我就該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嘏c我成婚的？”

    兩個男人忽然就愣住了。

    是啊，踏雪仙子幾時說過她是在比武招親了？怎么比著比著每個人就都認為人家是在擺擂臺找夫君了呢？

    蕭惜墨覺得自己額角的青筋抽了抽。

    “武學(xué)切磋應(yīng)當(dāng)認真對待?！奔а┭阏f，“既然你連比武招親都愿意為他代勞了，那代為彌補這份失禮之錯想必對你來說也不算什么，出招吧?！?br/>
    蕭惜墨失笑，覺得眼前這女子的邏輯真是自我地難以撼動。

    但對于這樣的人你與她糾纏道理是沒有意思的，蕭惜墨覺得還是干凈利落地贏一場比較實際。

    于是他答應(yīng)了。

    然后他果然贏了。

    姬雪雁敗在了蕭家的風(fēng)華無影劍之下，當(dāng)那劍影如萬千冰花在她眼前爍然綻開的一瞬，她在震驚于這世上竟然有如此華麗精妙的劍法時也干凈利落地輸了這場比試。

    但她敗的沒有一點不甘心，有的只是激勵和興奮。

    如果贏了蕭惜墨，是不是就意味著也能與鏡青衫在半招之間爭輸贏？

    她想象了比武勝出的可能，卻沒有想象到，當(dāng)她從此百折不撓地跟在蕭惜墨身后從這個州走到那個州，不斷挑戰(zhàn)又不斷失敗然后又練功再挑戰(zhàn)……的時候，他們之間除了比武切磋的對手之外，還有什么別的可能會發(fā)生。

    蕭惜墨原本也沒有想過。

    對于姬雪雁的行為，他一開始只覺得詫異。對方從不干涉他的私人生活，將距離尺度把握的很有分寸，卻又十分堅韌地數(shù)次表示既然你不怎么忙那就和我再打一場吧。

    他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當(dāng)他看著她在一次次失敗后皺著眉平靜離去，每一次離去后的數(shù)日后再來武功已有一些微小進步時，蕭惜墨訝異之余，心里漸漸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感覺。

    直到他有一次尾隨著她來到一片樹林中，見到她明明拉傷了手還皺著眉揣摩招式的樣子。

    驀地，他愣住了。

    那一刻，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對他說：蕭惜墨，你輸了。

    片刻之后，他從樹后一步踏了出去，看著面露錯愕的她，唇角微微揚起，說道：“其實武藝切磋不止這一種方式，和旁人一起討論招式研究武學(xué)也不失為一種真正了解自己達成進步的好選擇?！?br/>
    ***

    半年后，姬雪雁已學(xué)會了風(fēng)華無影劍的第二重。

    那時，他們已在一起第三個月。

    而發(fā)生這樣的轉(zhuǎn)折，正是因為三個月前姬雪雁遇到了一個更難纏的對手。

    之所以說這個人更難纏，并非是說他的武功就比蕭惜墨或者鏡青衫和洛千變高，而是此人的來頭和言談讓他從一出場就顯得很難打發(fā)。

    他是蓮教的人。不僅僅是個小嘍啰，而是一個總堂主。

    姬雪雁雖然武功不一定勝不了他，但論耍陰招肯定是要被甩出去好幾條街的，于是她輸了，輸?shù)氖謿鈶?。但氣憤又如何？人家已?jīng)直接拿了隨身帶來的大麻布口袋把被點了穴制住的她給裝了進去，扛在肩上就走。

    姬雪雁一路被顛地差點吐出來，幸好還不至于到這樣狼狽的時候她便被終于放了下來。

    “老徐，快看看我贏回來的老婆怎么樣？漂亮吧？”總堂主一邊笑著露出一口黃牙，一邊眼神得意地瞥了她一眼，“免得他們那些名門正派以為自己多了不得，這下咱們教中也就有了七大美人中的兩個了。”

    被叫做老徐的其實也只是個三十來歲的儒生模樣的人，聞言搖著扇子笑了笑：“你敢拿她和教主夫人相提并論，當(dāng)心被青衫公子聽到治你不敬之罪。”

    青衫公子？姬雪雁眼中劃過訝色。

    “青衫公子已經(jīng)到了？太好了正好請他給我主個婚，他人在哪兒？”

    “呶，這不是來了。”

    門外，一行人漸近。

    “屬下參見青衫公子（鏡長老）?！痹驹撜R劃一激蕩人心的時刻因為這一聲突兀的鏡長老，立時顯得氣氛有瞬間凝滯。

    青衣男子手中玉笛輕輕在掌中一敲，停住，看向老徐：“你沒跟他說過么？”

    老徐尷尬狀：“小孩子第一次有機會見您，我忘了吩咐。”

    被稱為小孩子的清瘦少年此刻早已臉色蒼白地噤聲不敢言語。

    “哦，要記得說啊?！狈路饘こＵ勌斓恼Z氣，他看著那少年淡淡笑道，“我聽鏡長老這個稱呼別扭，你先存著它等過幾十年再叫吧?！?br/>
    眾人紛紛笑了起來。

    然而這時他卻頭也不回視線依然毫無偏轉(zhuǎn)地突然轉(zhuǎn)了話題。

    “這個女人又是誰？”聲音沒什么大的起伏，卻明顯與先前不一樣。

    姬雪雁聽見這句話時，不由愣住。

    氣氛似乎又嚴肅了回去，但黃牙堂主還是立刻顛顛兒地解釋起了原委，并熱情邀請青衫公子為自己和美人證個婚。

    鏡青衫微笑地看著他：“你覺得娶了她很威風(fēng)？”

    堂主威風(fēng)凜凜地點了個頭。

    鏡青衫繼續(xù)微笑地看著他：“長本事了，做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土匪事還得意到我面前，是不是更覺得威風(fēng)？”

    堂主怔住了。

    他唇邊的微笑漸漸消失：“我看這兩年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br/>
    話音未落，堂主已突地單膝跪了下來：“屬下知錯！”

    鏡青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淡道：“你知什么錯？”

    “違反教規(guī)強搶民女……可是，可是……”他哭喪著臉，心中哀嚎可是她不算民女吧，而且我打贏了她啊……

    鏡青衫根本沒有理他的可是，掃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女子后，才又道，“不用我教你如何做吧？”

    “……是是是，這就滾這就滾?！憋@然這位堂主對鏡青衫是很服氣的，“那公子你們先說著，我去去就回。”

    姬雪雁從沒有想過再見到鏡青衫竟然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更沒有想過，再見面時，他居然完全沒有認出她是誰。

    徹頭徹尾的無視。

    然而這位堂主似乎是覺得就這么放了到手的美人確實太吃虧，于是半途想干脆先把嘴邊的鴨子吃了再說，誰知這時姬雪雁已經(jīng)自行沖開了穴道，兩人難免又是一場激戰(zhàn)。

    而姬雪雁自知陰險手段不如對方，只好且戰(zhàn)且退，希望能遇上返回找她的蕭惜墨。

    幸運的是，她真的遇上了他。

    之后，對方敗走。

    蕭惜墨握劍的手有些發(fā)顫，頓了頓才揮劍割下一片衣袂握在手中，然后將她被扯破衣袖的部分纏繞綁住。

    “我會為你報仇?！彼f。

    她卻搖搖頭：“這是我自己的事?！?br/>
    蕭惜墨蹙眉看著她，良久，才道：“好，既然你要自己報仇，那從明天起，我會教你風(fēng)華無影劍。”

    姬雪雁驀地一怔：“那不是你們家傳的功夫么？”

    蕭惜墨苦笑了一下：“我總不能明知你不是他的對手還鼓勵你去送死，與其如此，不如做點實際的事幫你?！?br/>
    她看著他，不知為何腦海中有一瞬間閃出了鏡青衫的臉，那樣平靜到無情的臉。

    “但你會受到責(zé)罰吧？”

    蕭惜墨眼中忽然一亮，幾乎不敢相信地看著她，笑道：“你能為我擔(dān)心幾分，我已經(jīng)很開心?！?br/>
    她眉心微微皺起：“我在你眼中這樣無情么？”

    “不，”蕭惜墨笑著握住了她的手，“在我眼中，你只是不太熟悉情這個字。”

    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掙開。

    ***

    他們一共在一起了七個月。

    這段日子在最美好的時候，姬雪雁以為他們就永遠這樣走下去了。她再也沒有想起過誰的臉，卻依然牢記著三年之約，尤其在那天之后，她更加堅定了要打敗那人的念頭。

    蕭惜墨不知道她要比武的對象是誰，但看她的模樣，他知道并不輕松。但也隱隱地，有一絲異樣的感覺。

    直到某天晚上，他看見了這樣一幕。

    月夜樹林中，一個男子笑著對姬雪雁道：“咦還真是你啊，我聽江湖上有人說你和逍遙公子在一起了，還不太相信。正好路過你們屋外，不過你既然都決定嫁人了還練功練的那么勤做什么？”頓了頓，疑惑道，“不會吧？你難道還真想三年后再和青衣裳打一場？”

    姬雪雁道：“約定就是約定，我說了會再找他打一次?！?br/>
    “何必呢，依我看你還是早些放棄爭勇斗狠的心思，修身養(yǎng)性早點跟蕭惜墨回逍遙塢成親算了?！?br/>
    姬雪雁皺了皺眉，說道：“他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哦，你和蕭惜墨的事啊，我估計他不知道吧，他不怎么關(guān)心江湖八卦，就算知道了也不知道是你。他那個人對一般人有臉盲癥。所以我估計你到時候去找他下戰(zhàn)書他也記不得你是哪個?！?br/>
    她握劍的手緊了緊，語氣冷傲：“等我打贏了他，他自然會記得敗在誰手上?！闭f完也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離去。

    林中響起那男人的一聲嘆息：“鏡青衫啊鏡青衫，我看你可有的煩了?！?br/>
    蕭惜墨站在月色下，臉色蒼白。

    ***

    當(dāng)他回到房間時，姬雪雁早已熟睡。

    原來我在不在你身邊，其實都一樣，是么？他看著她的睡顏苦笑著搖搖頭，這一夜，靜坐無聲。

    直到后來的很多年，這段過往都成了蕭惜墨不愿提及的回憶。

    傾一腔真情待之，到頭來卻只是被心愛的女人當(dāng)做一個夢影的替身，還有比這更可笑更讓他感到羞辱的事嗎？

    姬雪雁也時常記起蕭惜墨在與她攤牌時曾問過她：“你可曾對我有過真心？不是逍遙公子，是蕭惜墨，你可曾愛過他？”

    她沒有答話，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只是頓了頓，皺著眉用疑問代替了答案：“你不是說你愛我，會一輩子對我好？那我愛不愛你，有那么重要么？”

    蕭惜墨怔了半晌，忽然，笑了。

    “是，再不重要了。”

    那一天，他們終于走到了盡頭。

    姬雪雁沒有告訴他自己身懷有孕的事，一開始是因為覺得這孩子是個負累，因為蕭惜墨一旦知道了勢必不會允許她再練功，而這一刻，是因為已經(jīng)沒有必要。

    數(shù)月后，她產(chǎn)下了一個兒子，沒有取名，無暇也無閑。

    然后有一天，她又再將他像往常一樣交給一戶農(nóng)家代為照顧看管，自己則出去練功。沒料到這一回，她再也沒有見到他。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給他取個小名，沒有好好抱過他曬曬太陽，就這么失掉了他。

    那一天，留給她的唯有被子上的一灘刺目血跡。

    ***

    靈州，逍遙塢。

    蕭惜墨看著眼前襁褓之中的男嬰，眸中流露出復(fù)雜而憂傷的神色，身旁新婚不久的妻子輕輕握住嬰孩的小手，說道：“他長得和爹爹很像?！?br/>
    他抬眸：“謝謝你?！?br/>
    “我是你的妻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睖赝竦呐訌澠鹈佳垡恍?，“我們應(yīng)該給他起個名字?！?br/>
    蕭惜墨沉默了片刻。

    “就叫忘塵吧?！彼鬼粗鴳阎邪菜暮⒆?，唇角不自覺泛出一抹溫和笑意，“忘卻塵世煩擾，一生逍遙。”

    “好，就叫他忘塵?！?br/>
    “蕭忘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