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明清兩代，國風不振，自士大夫以下，皆以狎妓冶游為樂。有明一代，甚至出現(xiàn)過帝王公開尋求行房之藥的先例，明武宗朱厚照在位期間則“每夜行，見高屋大房即馳入，或索飲，或搜其婦女”。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時國風如此，全國上下淫風大熾。而道學式微，有識之士皆以風流自命，變相抨擊早已演變?yōu)樗腊褰虠l的“偽道學”。

    及至明末，“秦淮八艷”更是名動天下。

    今日之世固非明末，今日所表亦非秦淮。只不過在闡述一個道理而已。

    煌煌帝京，天子腳下。

    流離肆。

    紅燭高燒，畫堂如晝。

    房門外，一個聲音道：“你們張統(tǒng)領呢？”

    “在樓上萃雅閣?！币蝗舜鸬?。

    “哼，他倒挺會享受。”那人陰陽怪氣道。

    說完，傳來走樓梯的聲音。

    何藐姑，流離肆最惹風情的倡女，《莊子·逍遙游》有“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之說，其名蓋取于此。其人喜詩文，善謳歌，工劍舞。

    其時京城中翩翩美少年、矯矯貴公子們?yōu)榍笠挥H芳澤，大都不吝千金，為她爭風吃醋。然而何藐姑自負才華，尋常紈绔子弟卻最為她瞧不起，所以真正得她青眼相看的人很少。

    她平常也不怎么接客，但名聲在京城卻最著。她也不怎么攀權(quán)附勢，但是送來的纏頭卻是最多。何藐姑雖淪落風塵，卻素有豪氣，她平日見的人不僅有文人墨客，貴胄公卿，更有武林耆宿，傾世名俠。

    何藐姑才貌無雙，堪堪已是脂粉隊里的狀元。有緣結(jié)交過她的都稱呼她為“藐姑仙子”。

    而這樣一個不慕權(quán)勢，不圖錢財?shù)娘L塵女子，如今卻在“萃雅閣”中宴請一位從六品的小小統(tǒng)領，估計任誰也想不明白。

    問話那人本來極不相信，因為他也曾領教過這女子的風骨，可是推開門的瞬間，他已驚呆。

    萃雅閣，何藐姑的居所。此刻里面香風陣陣，琴音繞梁，桌子上擺著各式珍饈佳饌。一個衣衫單薄女人居然坐在一個男人的大腿上，手里還拿著一杯酒，顯是要喂那男人的樣子。

    瞧那男人劍衣窄袖，方面闊耳，正是張沖。而那女子則身穿赭紅長裙，許是裙子太過寬松，里面淺緋色抹胸已露出半寸，頭上本來挽著的是時興的仿漢代女子的墮馬髻，而今也已有些蓬松。那人觀她容貌脫俗，麗質(zhì)無匹，心上一震，正是何藐姑無疑！

    “張大人，今天好興致?。　蹦侨诵χ?。

    張沖吃了一驚，回過神來。只見一個身形佝僂的無須中年人眼睛望著他，顯然不懷好意。

    何藐姑見狀，整了整衣簪，便獨自坐到一邊。

    “哪里哪里，劉公公見笑了。”張沖連忙起身，拱拱手，笑著道。

    說完，已拉開椅子，請來人坐了。

    “不知道公公此番來此可有什么差遣？”張沖坐下后問。

    “張大人真是的，咱家找你可費了好大些勁兒呢！本來已到尊府，誰知張大人卻不在家，問過尊夫人后才知大人出外辦案。誰知找了半天，竟在此處風流！但不知尊夫人作何感想？”劉公公陰笑道。

    “公公又取笑了，男兒大丈夫豈能懼內(nèi)？那個黃臉婆若敢因此羅皂，下官休了她便是！”張沖惱道。

    劉公公似乎沒料到張沖居然如此反應，一驚之下，笑容已僵硬。急忙頓了頓，道：“你可知咱家為何而來？”

    “下官不知?！睆垱_一臉茫然道。

    “張大人走運了，此番咱家即為大人道喜而來?！?br/>
    “公公且莫打趣，下官又何喜之有？”

    “此次王爺派老奴給張大人指派一件差事，這豈非是張大人飛黃騰達的大好機會么？”

    張沖聞言，眉頭一皺，他已明白劉公公的意思。劉公公是景王府管事，平常基本不出王府，此次親身前來，想必事關(guān)重大，定是前日刑部尚書指定的那件案子。

    當下不動聲色，笑著道：“公公說這話，張沖愈發(fā)糊涂了，不知王爺對張沖有何吩咐？”

    “那自然是為了王妃兄長被刺一案了！不知張大人可有耳聞？”劉公公嚴肅道。

    張沖這次再也笑不出來了，自己果然還是猜對了。前日他去刑部當差，被刑部尚書李大人召喚交給他一件案子讓他去辦。那時他也沒放在心上，因為六扇門由刑部管理，雖然直接委派六扇門統(tǒng)領辦案沒有先例，但是也在法度之內(nèi)。然而他回去翻開卷宗才知死者是個不起眼的江湖郎中，心里登時就納了罕，因為這種案件本不該由刑部尚書直接關(guān)照，更不該交給堂堂六扇門統(tǒng)領去辦，按制這種刑事案件應該由當?shù)赜兴狙瞄T全權(quán)負責，交給他顯然屬于違制行為。

    其后他多方打聽，才知道死者諸葛方絕非一尋常郎中，因為幾乎與此案同時，江湖中陸續(xù)有人死亡。他早年也曾在江湖中混過，知道死者的身份都不低，他想不明白的是諸葛方此人幾乎不懂武功，何以有人會把他當做目標。他雖然還不知道這些案件到底有什么聯(lián)系，不過憑借多年的辦案經(jīng)驗，他確信這是一起連環(huán)殺人案。

    當然引起他興趣的原因，還在于這諸葛方另外的身世。

    “下官實在愚魯，還請公公明示。”張沖想了一下，故作不解道。

    “聽說張大人最近接了一宗案子，是由李大人親自過問委派的，是也不是？”劉公公挽挽袖子，撥了一下頭發(fā)，道。

    “想不到這案子劉公公也已知道了?！睆垱_點點頭，苦笑道。

    “何止咱家知道，景王殿下都知道了，若破不了案，估計就要上達圣聽了！”劉公公冷冷道。

    “下官著實不明白。”張沖撓撓頭，呆望著劉公公道。

    “諒你也不甚明白，張大人可知，那死者諸葛方是何人？”劉公公得意道。

    “下官不知?！睆垱_仍然一臉茫然。

    “實話告訴你吧，那諸葛方不是別人，他早年曾做過太醫(yī)院院判，于王爺可說有救命之恩?！眲⒐?。

    “此話怎講？”張沖奇道。

    “王爺二十歲那年，得了一個重癥，太醫(yī)院群醫(yī)束手，藥石無效，于是老王爺張貼榜文在江湖中尋覓良醫(yī)，然而并沒有效果，整個王府幾乎已開始準備后事。其時諸葛方正好游醫(yī)京城，揭了榜文，這才救了王爺一命。”劉公公嘆了口氣，娓娓而言。

    “其后他做到太醫(yī)院院判，王爺也沒少出力吧！”張沖深知官場規(guī)則，若沒有深厚背景，江湖郎中恐怕連太醫(yī)院都進不去，更別說做到院判了。所以試探道。

    “這個自然?！眲⒐Φ馈?br/>
    “其實那時，救了王爺姓名的也不單是諸葛方，還有當今的王妃娘娘?！眲⒐^續(xù)道。說完瞧著張沖，眼神中充滿了得意。

    “此話怎講？”張沖不失時機的又插上一句，他已知道，此時劉公公最需要的就是這句話。

    一個人如果話正講到興頭，如果沒有聽眾捧場，豈非太過沒趣？

    張沖當然很明白這種心理。

    果然，劉公公笑著道：“王妃本是諸葛方的堂妹，那時諸葛方給王爺施治，全靠王妃在旁照料王爺。王爺病好之后，就把她娶了進來。老王爺見王妃動靜賢淑，長相也可人，也就沒有多說什么。”

    “如此說來，那諸葛方能做到院判，倒更加合情合理了?！睆垱_笑道。

    劉公公也笑了。

    未幾，劉公公忽道：“數(shù)日前，王妃得知乃兄已逝，驚慌不已，立馬告知王爺。王爺就關(guān)照李大人受理此案，而李大人委派張大人主辦。此刻老奴前來正是為此?！?br/>
    張沖眉頭緊鎖，陷入沉思。其實劉公公講的這些，他早就打聽清楚了，此刻卻不得不再聽一遍，一為核實，一為避嫌。畢竟自己打聽王爺私密并不光彩。可是這宗案子實在過于撲朔迷離，絕非僅僅牽扯到前朝御醫(yī)那么簡單，這背后定然隱藏著極為重大的陰謀。何況此案源自江湖，以他小小官職嚇唬尋常百姓倒還使得，若插手江湖事物，自己的那點微末伎倆恐怕沒有江湖人愿意協(xié)助他辦案。

    “張大人可是覺得為難么？”劉公公拉長語氣道。

    “不不，只是下官不知，怎樣才能幫上王爺？”張沖不禁打了個冷戰(zhàn)，道。

    “王爺沒別的要求，只是希望大人能夠拿住兇手，還死者一個公道罷了！你知道，王妃兄長死于非命，王爺臉上也不光彩！”劉公公瞧著張沖，似乎別有深意。

    “可是事出江湖，下官以為兇手絕非只是沖著諸葛先生一人，因為與此同時江湖中也有其他人喪命。”說到這里，張沖臉現(xiàn)憂色。

    “你是說這是起連環(huán)案，難道不能是巧合么？你知道江湖中時常有人喪命的?！眲⒐@然也吃了一驚，但還是做出了猜測。

    “也許吧，可是依照下官多年的辦案經(jīng)驗，我覺得此事并不像是巧合那么簡單。”張沖心中早已篤定這是連環(huán)殺人案，但是為了顧及劉公公顏面，只得說得婉轉(zhuǎn)些兒。

    “是連環(huán)案怎么，有王爺給你撐腰，你還怕什么？”劉公公怒道。

    “你這腌臜閹人又如何懂得老子的苦處，那江湖中人橫起來，誰還管你是什么狗屁王爺？”張沖心里罵道。

    “話雖如此，然而江湖不同府衙，那些人蠻橫慣了，向來不尊法度。除非刀架在脖子上，否則恐怕沒有人愿意聽下官說話?！睆垱_忍住氣，陪笑道。

    “王妃早料到了，喏，這是向王爺借來的，拿去用吧?！敝灰妱⒐珡膽牙锾统隽艘患叫挝锸?，遞給張沖。

    張沖定睛一看，認得是景王令牌，伸手領了，心里猶疑道：“但不知此牌權(quán)限如何？”

    劉公公似乎看穿了張沖心事，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們王爺昔年也曾領兵征戰(zhàn)。說句大不敬的話，如今這大明的四方總兵，各處通判，誰敢不尊我家王爺號令？”

    張沖唯唯稱是。

    “只是不知王爺與我這令牌是何用意？”張沖怔了一會兒，終于鼓足勇氣，問道。

    “張大人不要多想，王爺給你這令牌，只是協(xié)助你辦案而已。有了這令牌，到了地方衙門，你行事也能方便些兒不是？”劉公公笑道。

    “還是王爺想的周到?！睆垱_收起令牌，陪笑道。

    “不知張大人可還有什么顧慮？”劉公公板著臉道。

    “沒了，即便再難，下官也當竭盡全力，找出真兇。”張沖一臉豪氣道。

    “如此甚好。你辦成了此事，還怕不升官發(fā)財么？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么？到時咱家少不得還要倚仗張大人哩！”劉公公望著張沖，笑道。

    張沖一臉苦笑，不知該說什么。這種喜事他實在不想要，也不敢要。只不過面子上只得硬撐。

    “天色已晚，咱家也該回去覆命了?！眲⒐f完，偷眼瞧了瞧一直坐在旁邊的何藐姑。

    張沖一切都看在眼里，事實上，這閹人在跟他說話的時候，總是拿著他那雙鼠眼覷向何藐姑。張沖也明白，像劉公公這種閹人自然是無法和女子交合的，可是越不能做男女之事，這種人越容易被女子吸引。因為除了那種事外，還有很多可以取樂的法子。他就曾聽人說起過，宮中有的太監(jiān)喜歡與寂寞的宮女“對食”……

    他望著劉公公的眼睛，突然想起來一些更為恐怖的事，一陣惡心之感不禁襲上喉頭。

    張沖正在想如何擺脫眼前的這個閹人，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聲音。

    “兩位大爺，你們說完沒有？說完就請回吧！我家姑娘要休息了?！?br/>
    倆人放眼看去，從內(nèi)室中忽然走出一個丫鬟來，只見她扶起何藐姑后，便狠狠地瞪向倆人。

    張沖識趣地站了起來，他心里已有了計較：不若趁此打發(fā)了這閹人出去，省得有礙觀瞻。

    于是笑著道：“劉公公天色已晚，我等還是走吧，莫耽誤了藐姑仙子的休息。”說著便拉著劉公公的手退了出來。

    劉公公無奈，只得隨他。

    三更時分，流離肆萃雅閣。

    屋里兩個女人，一人研墨，一人執(zhí)筆。

    “寫好了，務必今晚送出去。”寫字那人命令道。

    “是，姑娘?！毖心桥哟鸬馈?br/>
    剛說完那女子便拿了箋紙，退了出來。只見她走進內(nèi)室，忽然蹲下身子掀開地板走了進去——原來下面竟還有個地下暗室。等到出來的時候她手里已拿著一只鴿子，然后只見她走到窗前，推開窗便將鴿子放了出去。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