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戲耍完雍正,我一臉愜意地往柳心苑走去。小晴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有些疑惑地問我:“姑娘,你怎么這么高興?”
我停下腳步,眉眼間都是笑:“你可知道,能看到這位四爺千年不化的冰上砸出一個粉紅色的大窟窿,是千載難逢的事情。想來就是三百年難遇的日全食,也還沒這事兒來得震撼吧?!?br/>
“可是,姑娘,您就不怕惹惱了他?”小晴弱弱地補充了一句。日全食?這是什么。想來姑娘見多識廣,懂得就是比自己多。
“這個么,”我愣了一下,“剛才光顧著玩了。不過,我看他好像不是量窄的人吧?!辈贿^,印象中好像也不是什么寬宏大量的人,看他上臺之后雷厲風行處置骨肉兄弟的樣子就知道了。我冷不丁地打了一個哆嗦,暗暗告誡自己,以后行事,還是穩(wěn)重最要緊。
日子在指縫間一天一天地過去,我在新做好的搖椅上一搖一搖地混日子。幾個月的生活,讓我漸漸融進了這個世界,也適應了這個身份。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不過是拉出大紅帷幕唱一臺戲,至于扮演的是怎樣的角色,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只需流云水袖揚起,只需一板一眼去贏得掌聲陣陣,便是絢爛的戲份,絢爛的夢,也是絢爛的人生。
突然想起一句詩:我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橋下看我。的確,看戲的人何嘗不在戲中,不如唱一個滿堂彩罷了。
一覺醒來,自己也依然在這恬靜的小苑里,曾經的點點滴滴,惟一刻在心上的,便是遠道清雅如水的眸子,總抑制著不去想,總希望自己沒心沒肺地過日子,但心里總隱隱有些沉沉的,總留下了幾絲惆悵,揮之不去。
取出幾張薛濤箋,隱隱有些女子的低訴在耳邊徘徊,執(zhí)起一支狼毫筆,添香磨墨,心平氣和。像極了那些終日嫻靜地針線女紅的閨秀,像是一張黑白的水墨,摻不進一絲一毫的五光十色。只是,我心里已是肚明,這種本分的生活,自己做不來,也不會去做。慢慢有些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這句話。那個撫遠將軍家的千金雖然榮耀,可對自己而言,倒不如這個柳心塵更加貼切,更加自在。
靜了靜心,提筆寫了幾個字,不由撐頭失笑起來。小時候被爺爺逼著練字,起筆的都是這一句“語默動靜體自然”。停筆看了看,卻比以前少了一絲端淑,多了一份灑脫。若是爺爺知曉,我將禪語寫成這樣的神骨筆韻,怕是要起來揪我耳朵的吧。
冷不丁地,桌上的紙被人抽了去。
一抬頭,卻是十三。
自從那日一碗面后,我這里倒又多了一位常客,有事無事,他總愛過來坐坐,混了臉熟,每每進門,小晴也就不再來傳報了。
十三上前看了看,一臉訝色:“你怎么也參起禪來了?”
我也懶怠上前行禮,吟吟地看著他:“怎么,風華正茂的十三阿哥,也懂禪語么?”
“也不是,平日里看四哥常參禪,久而久之,懂了一些?!笔龘u搖頭,又有些好奇地問我,“只是沒想到,你也看佛經。我還以為,只有四哥這樣的人喜歡那些書呢?!?br/>
“其實,我也就知道這么幾句。若是再往深里問,怕是要泄底了?!蔽倚χ鴶R下筆,懶懶地偎著椅背,聲音也不自覺地掛著一份慵懶。
他學著我的樣兒,懶洋洋的,不過卻比我多了一種說不上來的名士風liu味兒:“不過,你的字倒是不錯,柔中帶剛,溫婉秀雅中多了一份瀟灑的勁道。難得瞧見一個女子能寫出這么一種字跡?!?br/>
我隨口接道:“那是你素日見到的,都是深居簡出、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字如其人,自然是端莊秀美的筆鋒了。想來那樣的貴族小姐多偏愛柳體,或者是瘦金體的富貴字兒吧?!?br/>
“這倒是,那你呢?”十三似乎有些感興趣地探了探身子。
“顏體。不過說到最愛的,卻是蘭亭序。那種行云流水的瀟瀟然,水天一色的酣暢淋漓,光看看,就覺得心情舒暢自在?!蔽伊晳T性地輕嘆了口氣,有些神往地望著屋外的萬里無云,“若是有一天,能夠豪情時仗劍江湖、策馬馳騁,溫婉時流觴曲水、撫琴弄蕭,該是多么美麗的畫面?!?br/>
“仗劍江湖?你就不怕還沒來得及仗劍,就已經香消玉殞了嗎?”十三有些好笑地看著我,“沒想到,你對這江湖如此神往啊?!?br/>
“快意恩仇,瀟灑不羈,無牽無掛,自由自在。這樣的生活怎不叫人向往?”狀似贊嘆了一句,又搖搖頭,失笑道,“其實,只要有心,江湖隨處可見。又何必執(zhí)著于仗不仗劍,策不策馬呢?!被仡^看見十三一頭霧水的樣子,又好笑地竊取了一句經典,“俗話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br/>
看著我一副欽羨的模樣,十三拿胳膊撐起頭來看著我,滿臉笑意:“既然你也身在江湖,怎么還這么一副表情?”
我瞥了他一眼:“江湖是非多,不盡相同啊。我喜歡的,卻只能看,只能想,摸不到。不過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得呀?!?br/>
說著,還惋惜地嘆了口氣。惹得十三一陣好笑,半天,才嘆息道:“心塵,我從未想到,竟有如你這般的女子。只是,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卻一直沒有問出口。”
我想了想,神色卻是淡淡的:“你想問我,和德昭的事情,是么。”雖是問句,但我的語氣卻是肯定的。
他點點頭,坐直了身子,認真地問道:“不錯。我看德昭流水有情,你又不是落花無意,為什么,要天涯各一方呢?”
心頭縈繞多時而無人可解無人可訴的愁緒漸漸爬上心頭,望著遠方,我有些迷離:“你知道么,當兩個人太過了解對方,他們反而只有一種結局。他不愿委屈我成為他眾多妻妾中的一位;我也不忍他為我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他的身份地位,又如何能娶一名樓歌妓為妻呢?所以,情至無情,這是我們相知的答案,也是我們今生的宿命?!?br/>
屋里靜得出奇,甚至連呼吸聲都是那么的清晰可聞。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一聲深深的嘆息:“我懂了。不過,一生之中能遇到這樣一位知音,既是一種不幸,也是一種幸運?!?br/>
我搖搖頭,有些倔強地抿著嘴:“我卻希望,不要再有人遇到。這樣的結局,太凄美,也太苦澀了?!?br/>
屋內又出奇地靜了下來。當我理好思緒,轉過身的時候,卻對上了一雙若有所思的眼睛。十三一直是灑脫的,陽光的,仿佛沒有陰霾會籠上他的心懷。只是,這一次,卻也有些暗暗的,如同晴天驟變陰天了一般。我不由地一愣??吹轿一仡^,他朝我揚起一個大大的燦爛笑臉,以致令我懷疑,剛才的灰暗是一種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