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急忙制止木婉清道：

    “姑娘，萬萬不可。

    我等上得這無量山中，自要虔誠禮拜無量壽佛。佛經(jīng)有云：無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四舍，我們怎可多造殺業(yè)?！?br/>
    高仁聽到這話，忽然眼前一亮。

    卻是想到這段譽生性仁慈，是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自己想要獲得那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何不從此處著手，又何必不入流地用強取豪奪的手段。

    于是他故意站在木婉清這邊，對段譽道：

    “你這書呆子，他們都中了貂毒，早晚是個死。

    還不如讓這位姑娘去殺了他們，省得他們死前多遭罪，如此又如何不是慈悲。

    再說這些人哪個手上沒幾條人命，死了這世間豈不是更清凈些?！?br/>
    段譽卻是不同意此理，而是想要以佛陀慈悲之意，勸說木婉清和高仁，道：“我佛慈悲，便是惡人，也不忍殺之。當于降服后，勸其向善，感化于他，使其放下屠刀......”

    還沒等段譽把話說完，高仁便一本正經(jīng)地打斷他道：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現(xiàn)在這里等好了，你先去西天把佛祖請來，好開講世間大道至理，以大慈大悲之心感化他們。

    反正我是沒這個時間，也沒這個能力將他們感化的?！?br/>
    段譽：“......”

    鐘靈則是噗嗤一笑，幫段譽解圍道：“高大哥，你就別逗我段大哥了。”

    高仁哪里肯聽鐘靈的勸，如此大好機會放在眼前，他又怎么肯錯過。

    只見他對段譽戲謔道：

    “怎么，不知西天路在哪里？

    要不我把司空玄他們穴道解開，把你和他們放到一起，我想他們應(yīng)該會很樂意親自送你去西天的?！?br/>
    段譽無奈，只能扯了段佛經(jīng)中的記載，回道：

    “《小經(jīng)》有云：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

    《大經(jīng)》中有佛告阿難曰：法藏菩薩今已成佛，現(xiàn)在西方，去此十萬億剎。其佛世界，名曰安樂。

    以此兩經(jīng)可知，佛所在之樂土，距我等十分遙遠，恐怕我即便是走上一輩子，也走不到哪里去?！?br/>
    高仁反問道：“此《小經(jīng)》、《大經(jīng)》所云，你又怎知是真？也許西天極樂世界很近也說不定，不試上一試又怎么知道?！?br/>
    段譽反駁道：“佛經(jīng)所云，世人皆知，世人皆信，又怎不會是真的?！?br/>
    高仁卻搖了搖頭，詰問道：“世人若皆說、皆信十八層地獄才是天堂，你是不是也要入那十八層地獄去享清福？”

    段譽見高仁有意刁難，眼珠一轉(zhuǎn)，駁道：“佛說慈悲，難道慈悲為錯，慈悲亦需證明?”

    高仁卻笑問道：“那你見過世上有長得相同的葉子，從內(nèi)到外、從形體到思想都一樣的人嗎？

    佛說的是佛的理，又不是你的理。

    佛有佛理，自能以己理處事。

    你卻非佛，不以己理，卻要以佛理處己事。

    這不等于你要吃飯，佛要出恭，你不知該如何吃飯，佛卻知道如何出恭。

    于是你學(xué)了佛的出恭，卻把它當成是你吃飯的方法?！?br/>
    段譽不服道：“佛已成佛，豈會像凡夫俗子一樣出恭?！?br/>
    高仁反問道：“你非佛，又怎知佛不要出恭？你還是去把佛請來，證明一下佛確實不要出恭?！?br/>
    段譽一時無語：“……”

    高仁看著段譽倔強地不言語，不由地笑意愈濃，挑釁道：“怎么，不服氣？”

    段譽養(yǎng)氣功夫上佳，都到了這兒還沒冒出真火，很有涵養(yǎng)地問道：“那照高大哥這么說，豈非佛所說之慈悲，夫子所言之仁義，于我皆無用處，如此你不覺得這很荒謬嗎？”

    高仁道：“那書生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就不荒謬了？”

    段譽兩眼一瞪，驚奇道：“世間豈有這樣的腐儒，我怎么從未耳聞?！?br/>
    高仁卻是想到后世自南宋朱熹之后，儒生多有如此，不由感慨道：

    “天下之大，何其不有。

    世有性功，有命功，怎能只修性，不修命。

    若只修性功，或只修命功，到了不都是一場空。

    故而世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樣的漸第精進之道，教人性命交修。

    具體到江湖武學(xué)上，就有了以性攝命的這樣上乘修煉之道，以及以命涵性這樣的中乘修煉之道的區(qū)別?！?br/>
    高仁說的前半段段譽還是同意的，等后半段高仁拿江湖武學(xué)做例子，他卻是不同意了，駁道：

    “世人習(xí)武之后，所做不是傷人，就是殺人，有違佛家慈悲之意。

    怎么到了你這兒，就成了性命交修之道了。

    依我之見，與其浪費時間習(xí)武，還不如專研習(xí)佛法。

    等將來佛法高深之后，再將之以弘揚，從而勸人向善，來得好，來得妙?！?br/>
    “這是誰教你的？”高仁卻是沒好氣道，“刀可殺人，難道就不能用來救人嗎？若是強盜闖到你家里，難道你要靠嘴皮子講你所謂的佛法，讓強盜來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再搶你的財富，辱你的妻女不成。若是那樣，你和那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的書生有何不同？”

    段譽：“......”

    為了說服段譽，高仁又道：

    “我知道你自小聰慧，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自己更是虛心向?qū)W，曾求學(xué)于大理的高僧、大儒，對佛經(jīng)、儒理更是研習(xí)甚深。

    可是你有想過，這些佛經(jīng)、儒經(jīng)中的道理，真的適用于你嗎？

    雖然世上所有的人都是人，可是人天生便有賢、愚、智、不肖之分，亦有高、低、貴、賤之別。

    那些適用于圣人的道理，并不一定適用你。

    因為你可能不及圣人睿智，又可能你所處的位置，比圣人行走于人世時，所處的地位還要高。

    圣人可以拿他的道理來處世，你卻不能照搬教條地把圣人的道理拿來解決自己的問題。

    只有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可什么又是適合自己的呢？

    就拿學(xué)佛和習(xí)武來說，學(xué)佛修的是性功。

    可是光靠枯坐參禪，又如何知道自己所修的性功是對的。

    若是修錯了，貽誤自己一人是小。

    若是將來你再把這些錯誤的東西拿出來治理你的子民，讓他們以你為榜樣，學(xué)習(xí)這些錯誤的道理，那你貽害的豈不是大理百姓。

    你這樣做和那些殺人的強盜有何區(qū)別。

    別人殺的只是一時的少數(shù)人，你害的卻是大理所有的百姓，以及他們的后世子孫。

    所以不能只修性功，同樣也該修命功。

    通過以性攝命的方式，把你學(xué)的那些道理先融入到你的修煉中，一一論證。

    在修身煉己中，發(fā)現(xiàn)哪些是有益的，哪些是有害的。

    然后再由修身進階齊家，一步一步謹慎地將你在性命交修中所悟的絕學(xué)，擴大應(yīng)用范圍，進一步提煉出有益的精華。

    而后再進階治國，直到最后平天下?！?br/>
    “段譽受教?！备呷嗜绱苏f，段譽這才心服口服地作揖拜服道。

    見段譽已入自己轂中，高仁這才圖窮匕見道：

    “我聽說雖你生于以武傳家的大理段家，卻不愿習(xí)練自家一陽指這樣聞名于江湖的絕學(xué)，命功之道。

    可你雖不愿意習(xí)武，卻與武學(xué)有緣，又意外自瑯?gòu)指５氐昧吮壁ど窆Α⒘璨ㄎ⒉竭@樣的道家絕學(xué)。

    不如這樣，我今日就跟你打個賭。

    你若能以那北冥神功、凌波微步為基礎(chǔ)，融入你所學(xué)的釋儒之理，習(xí)得那性命交修之道，這些人神農(nóng)幫的我就教由你處置，同時也印證一下我說得有沒有道理?！?br/>
    不料還沒等段譽開口，就被一旁的木婉清叫破了他的動機道：“你該不會是覬覦那北冥神功、凌波微步，故意借著打賭騙段譽吧？”

    高仁摸著自己的鼻子，一時好不尷尬。

    然而段譽卻在這時微微一笑，不以為意道：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更何況高兄有指點之恩于我，那北冥神功、凌波微步便給高兄看又如何。

    只是有一樣不好，若學(xué)了這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就得殺盡逍遙派的人......”

    高仁一聽大喜，連忙道：“若是你能習(xí)得性命交修之道，你說不殺我自然聽你的不殺?！币桓鄙露巫u反悔的樣子。

    段譽聞言喜道：“那自是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