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秋天童話

    杜家的樓外樓。

    海心走出電梯間的門，就恍惚地覺得自己一腳踏入了水晶宮。這座巨大的建筑四壁連同屋頂和地面都是用白『色』的晶體建筑的，夜晚的時分會折『射』出淡淡的藍『色』光芒。地面上是雪白『色』的長『毛』地毯，巨大的窗子與墻壁和諧而又統(tǒng)一，讓人幾乎無法分辨，而玻璃窗外暗碧『色』的天空，樹影和彩燈經過窗子的折『射』如同仙境般夢幻。

    房間里的人不多，每個人都氣質優(yōu)雅，眉目流『露』著淡淡的清華氣息。他們關注著她，但是不著痕跡，向她投來的目光也是帶笑的。海心忽然有些怯了。為什么季博雅要帶她來這里呢？這是不屬于她的世界。雖然她從還沒有覺得自己卑微，可是就像海生與陸生的物種從來都是敬而遠之的。

    她一直想的也是……敬而遠之。季博雅拉著她坐在一側的雕花椅上，把餐盤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然后招呼金點點也過來坐下。

    海心傻傻地望著那高高的一盤食物。對她是這么小小的一個女孩，季博雅，居然……不得不承認，她有些感動。她抬起頭啊，忽地看到季晴木穿著白『色』的衫褲，雙手袖在褲袋里，立在房間的另一側，正注視著她，眼神中有一比玩味的神情。

    他的目光，那么熟悉的感覺，可是并不是屬于記憶中的季晴木，而是絕然的，探索的，仿佛他馬上就要有所行動，可是誰也猜不到他到底要做什么。

    一個她不認識的晴木。她一呆，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禮服。于是，一絲溫暖又包裹了她的心。

    “博雅，不向我介紹一下這兩位可愛的小妹妹嗎？”

    一股好聞的淡雅氣息襲來。藍儀豐幾步走過來，坐到了海心身邊的座位上，頭微微地向右側，幾乎要碰觸到她的發(fā)絲。他的眸卻望著季博雅，滿是調侃的味道。

    季博雅也盯著他，眼眸越來越冷，過了許久，才緩緩地說：“走開，不要坐那個位置?！?br/>
    “OK?！彼{儀豐一笑而起，探身摟住了博雅的肩頭，“喂，你是干嘛，我這樣靠著，她又不會懷孕?！?br/>
    “藍少，口德?！奔静┭诺哪抗饩徍土讼聛怼Ｈ嗡氖直劬o緊地纏著自己。

    “季少，我們好歹也是從媽媽肚子里就結盟的好友。和你說話還要動腦筋，那得多累?！?br/>
    季博雅淡淡地笑了，指指海心：“這位，我的……妹妹，旁邊的，她朋友……順便說一句，你可以消失了?！?br/>
    “妹妹？妹妹好啊。誰都知道朋友妻，那是不可欺的，可是朋友的妹妹，那可就是大家的妹妹。來，妹妹，告訴哥哥，是哪個笨蛋給你弄了這么多的食物。他在喂鯨魚嗎？”

    海心怔怔地，不知該說什么才好。金點點卻撲地一聲笑了出來。

    “我再說一遍，你可以消失了?！?br/>
    “好，沒問題。”藍儀豐拖著季博雅來到一側的門旁，“不過呢，我們馬上要出去，你要一起來?！?br/>
    “你不累嗎？二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兩個多小時的直升機?！?br/>
    “累？我的生命中沒有這個詞。這里快憋死我的。我要去山頂透氣。還有……一會兒給我一個面子，與云茜搭舞。”

    季博雅眼眸一閃，垂了頭，冷冷地把他的手推開。

    “喂，是不是朋友，是不是男人?！?br/>
    季博雅冷冷地斜睨他。

    “是不是我的朋友，在女人面前是不是男人？”藍儀豐笑著說，“行了吧你，我承認那種場合被拒婚，換了是我，肯定也受不了，沒準第二天一早就宿在哪個風情萬種的愛人的身邊?？墒俏覇栠^了，云茜是小女孩不懂事，現(xiàn)在是后悔莫及，所以我非常嚴厲地教育她了，以后還會繼續(xù)教育下去，讓她絕不再犯類似錯誤?？墒?，美國人都接受總統(tǒng)的『性』丑聞了，大家一笑了之，也就是說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什么關卡是過不去的，再也沒有什么錯誤是不能原諒的。你啊，戒指都有勇氣拿出來，多破釜沉舟，多男人啊，怎么就不能原諒她這一次。五步遠處，坐著你的妹妹，那就是我妹妹。天下妹妹都是一樣的，都是要哥哥來疼的的，我妹妹也一樣啊。怎么著，對妹妹就不能好一點兒？”

    季博雅的目光還是凝望著他。

    “看看，我不是早就和你說過嗎，『性』格那是天生的，表情是可以裝出來的，你再怎么冷酷，也得在心里藏著。哪個女孩受得了你這眼神？我妹妹拒婚也是你給嚇的。”

    “就這一次。”季博雅依然冷冷地望著他。

    “行，一次就行，真夠朋友。世界那么大，我為什么回來，因為你，只因為你?！彼{儀豐依然嘻皮笑臉地面對季博雅的牌九臉。

    “五十萬?！奔静┭庞终f。

    “什么五十萬。”

    “和你妹妹跳一次舞，投資報酬率五十萬。以后，你要記著，藍儀豐欠了季博雅一筆價值五十萬的非資產投資，有那么一天，我會讓你以我喜歡的方式還回來，你OK？”

    藍儀豐的笑容僵住了，可是眼底卻透出的一抹光，“你，狠?！?br/>
    季博雅淡淡地笑了：“我是商人，你是政客，我欣賞你的妹妹論，也需要你尊重我的資本論?！?br/>
    “季博雅，我發(fā)現(xiàn)我妹妹真是個笨蛋，你這樣的極品男人，她居然也放掉。換做是我，早就把你騙進我的房，再騙上我的床了?！?br/>
    “藍少，口德?！?br/>
    藍儀豐眼眸精亮，清如琥珀的樓中樓里，他的笑容再次泛起，眼底有一絲光亮如星星的光芒一般凌人。

    “不過你聽好。妹妹永遠是妹妹，再蠢再笨，在哥哥心里也是要疼的。季少，我這個蠢妹妹，隨你教訓，任你管束，但是……絕對不能不要。否則，我這個本世紀初最FIRE的政客是不會放過你的?！?br/>
    他笑著拍拍季博雅的肩，轉身走開。季博雅沒有講話，漠然看著藍儀豐走向窗邊的櫻千溪，櫻千溪正含笑地望著他。這女孩原本就艷麗如彩霞，此時更是如同所有的芳香都綻放四散開來。被幸福環(huán)繞的女孩。只是，誰又知道，藍儀豐這一次回國真的是為了跨海追佳人，還是只把她作為幌子，或者是一種他生活中少不了的點綴？

    他眼睫『毛』輕輕地垂落，望向海心，看著她和金點點兩顆小小的腦袋湊到一起，不知在說什么，然后就開心得笑成一團。他靜靜地望著她，眼眸中的冰冷慢慢地化為淡淡的暖意。

    晚宴已近尾聲。蕭瑟清冷的夜『色』深濃，彩燈的光芒也擋不住那抹曲終人散的寥落。海心立在院門邊，最后一次回眸遙望水晶宮殿般的樓中樓。樓里已空無一人，那些表情淡然，眉目清華的人們早在半個多小時前就從杜家的頂樓分乘了三架直升機去了別的消遣場所。

    他們離開后，夜晚發(fā)生的一切都如同翻到了尾頁的童話書，留在她腦海里的只余下一片似曾相識的夢境。

    “海心，謝謝你?！彼せ仡^，看到金點點的眼中閃爍著清亮的水光。伸開了手臂，點點緊緊地擁抱了她，“海心，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善良，勇敢，真誠的女孩，所以，我相信幸福一定會把你環(huán)繞?！?br/>
    從來沒有聽過點點講這么感『性』的話，也從來無法想象這個總是眼冒桃心，可以肆意地歡笑與憤怒的女孩也會眼中含著晶瑩的淚水，海心的眼底也濕潤了，她講不出話來，只是緊緊地抱著她。

    最恐懼的事，也許是孤單吧！可是，在最孤單的時候，只要善良和真誠，那么恐懼就會被打敗，而且一定會有朋友與你分擔，長腿叔叔，你沒有騙我。

    “喂……楊海心，我載你回家?！甭牭竭@個聲音，她驚呆。季晴木，是季晴木在講話嗎？傻傻地轉回身，她看見季晴木倚著機車立在不遠處。庭院內的彩燈漸次地熄滅，于是所有的星星張開了眼。有一輪彎月，那么遠又那么近地貼在天空的一角。黃黃的燦燦的，就像貼在他的耳邊。

    他立在夜風中，純白『色』的衫褲散發(fā)出一種藍熒熒的光彩。他看起來是那么高大，仿佛所有夜空中的星與月都在他的背后，為他而閃爍。

    “我們順路。”他又說，然后晃晃了手中的備用頭盔，“過來?！?br/>
    金點點望望季晴木，再望傻傻立著的海心，笑開了，她拍拍海心的肩頭，打趣地說：“快去吧，你們真的很順路呢，我不等你了，BYEBYE?！闭f完就笑著跑開了。

    海心垂下頭來，緩緩地走到季晴木的身邊。“謝謝你送我的禮服。還有。就算順路，也不一定要送的對不對。我，那個，可以自己回去?！?br/>
    他沒理她，抬起手來，把頭盔扣帶在她的頭上。然后抓起頭盔下邊的皮鎖，一扣一扣地緩緩地扣緊。

    啊喲，痛。她頭仰得好不舒服，輕輕地呼了一聲。他的手一下子停了下來。透過巨大的面罩，他的雙眸第一次那么近地凝望她的。他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里波濤暗涌，像夜晚時分囂張而又神秘的『潮』汐。

    “你……告訴我。你要說實話。”因為那該死的頭盔，她整個人如同被吊在他的手臂上。

    “我不說謊。”她艱難地說。

    “季博雅喜歡你對嗎？”她僵住。透過薄薄的一層玻璃面罩，他的面孔俊美得詭異。

    “你……你在開玩笑嗎？”

    “不是嗎？”

    “他，怎么可能喜歡我，你不是說過，他的目光會在我的頭頂上越過嗎？”她深深的呼吸，有種窒息的感覺。她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是在說謊，因為她現(xiàn)在也很混『亂』。季博雅雖然在宴會上救了她，可是他不是也說自己是他的妹妹嗎？

    “那么今天晚上他為什么要帶你去樓中樓？”

    “因為，他說，我是他的妹妹。妹妹……你不也是因為這個理由而送我小禮服嗎？”她不再慌『亂』，鎮(zhèn)靜了下來。

    是的，一定是的，就是為了這個理由，這兩兄弟才會對自己這樣好吧！

    他長長的睫『毛』微微地抖動，終于輕輕地推開她。

    她立在夜風中，頭上頂著巨大的頭盔，身上只穿著一件小小的禮服，看起來瘦小而又孤獨。他的心驀然一緊，覺得有一種纖細的痛向身體的五臟六腑竄去。他拉她側坐在摩托車的后座上，然后解下了外衣為她披在身上，“晚上冷，我會開慢點?！?br/>
    她坐在他的車后座上，輕輕地靠在他襯衫的后背上，一股暖流迅速地從他的身上傳了過來。她的心恍惚了起來。

    ——小海，你到底有沒有發(fā)育哎。你看，我現(xiàn)在可以把你裝在身體了?；貞浿?，她和那個男孩立在玻璃鏡壁前，男孩握著她的腰把她提了起來，然后大笑了起來。遠處，海水正泛起雪白『色』的浪花……

    第二天的中午。圣德美學院的水仙閣里，落地的超薄顯示屏正在播放著殘奧會開幕式的精彩片段，在巨大的圓形舞臺上，盲人鋼琴演奏家金元輝正在演奏肖邦的即興幻想曲。季博雅坐在南側靠窗的位子上，背脊半倚在座席的靠背上，靜靜地欣賞著電視上精彩的表演。

    因為他的到來，幾乎所有在水仙閣就餐的學生都心不在焉，竊竊私語聲不斷。水仙閣外，更是聚攏了許多圣德美的學生們。

    “季博雅……”

    “為什么……每一次看到他，都覺得他好像比以前又帥了?！?br/>
    “我和同窗四年，這還是第一次在學校的餐廳里看到他呢?！?br/>
    “怎么辦，我不想去上課了，只想一直在這里看著他……”

    “……”

    慢慢地，水仙閣外，聚攏了圣德美的學生們。海心走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么里三層外三層的場面。她誤以為水仙閣里出了事，連忙分開人群湊上去。透過薄薄的落地玻璃窗。季博雅微微抬高下頜，表情漠然的臉一下就落入了她的眼底。奇怪，他干嘛來這里呢？他不是從不在這種大眾化的地方逗留嗎？

    她今天下午沒課，所以排了一下午的班。帶著一頭的問號，她從后門進入了水仙閣的工作間。換好服務生的衣服，她走進主廚房。主廚伯伯的表情都怪怪的。她聽到他們抱怨著。“哪有這么點東西的，如果不是季博雅，我還真以為是別間餐廳派人來踢館的?！?br/>
    她抱著餐單，怔了一下，忍不住好奇地問：“季博雅點了什么菜？”

    “一道跨海大橋，一道古董花瓶，還有一道菜更離譜，要的是世博園的亞太展區(qū)。”

    她頭“嗡”地一聲，如同被一只大錘擊中。料理臺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盤猶如青花瓷一般的冬瓜盅。一個小服務生正撅著嘴兒走進來，把手中的盤子往料理臺上一放：“他說他要的那道菜不是這個。”

    盤中，用各『色』『奶』油堆砌起一座大橋，美奐美央。海心手中的點餐單“啪”地一聲，摔落到了地上。她確定，他已經認出她來了。認出她就是那個圣德美早晨五點時分出現(xiàn)在他生命里的小海。她曾在他眼前一片黑暗的時候，拖著他的手，把他帶到一個靠海的魚村里。然后，她和他說了好多好多的話。而他，對她說：“我希望，張開雙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br/>
    她的心『亂』做一團。那個此時端然坐在大廳里的人要做什么呢？她猜不到。她回想起自己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在他的手機里輸入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數(shù)字。他，為這個就會生很大的氣吧！一個這么自負的家伙。記仇的，吹『毛』求疵的家伙?？墒?，昨天明明幫助了自己。他還挽了她的手，握得好緊的，帶她去見他尊貴的朋友。這樣來看，也是因為認出自己的關系吧！就是的，自己怎么那么笨，一廂情愿地以為他是因為自己是季家領養(yǎng)的小孩才過來幫忙的。他是季博雅，超冷的人，應該沒有那么泛濫的同情心?？墒撬麨槭裁床恢v出來呢，就算是責怪也好。他的眼睛高深莫測的，讓人一點兒也看不透。

    她悶悶地想著，最后還是決定直面自己的命運。季博雅都把跨海大橋搬到水仙閣來了，真是來者不善，自己只得站出來收場。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前廳，磨磨蹭蹭地來到季博雅身邊?！凹尽彼劼暸ゎ^，清澈的眼波一下子流泄在她的臉上。她被他這一眼驚得一下子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她覺得講話很艱難，無奈地『舔』『舔』嘴唇：“季……”

    “噓?！彼p聲阻止她，微微示意了一下，“秋天了?！?br/>
    什么秋天冬天的，她瞪大眼睛怔住了。他眉頭一下子展開了，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伸出手來把她拉到自己的身邊，然后示意她看電視大屏幕。她抬頭觀望——美麗絕倫的鳥巢里，圓形舞臺正翻出金『色』的麥浪。她扭頭再看季博雅，發(fā)現(xiàn)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個盲人演奏家吸引。而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小小的水仙閣里，仿佛也流動著四季更替，年華如水的聲音。世界在那一刻寧靜了下來，一切都如同陷入了波光清透的晶體，水仙閣內的學生們，玻璃窗外的同學們，連同池中的蓮，瓶中的水仙都靜止了下來。

    空氣中，只有時光流逝的聲音。終于，一曲終了。他這才放開她的手。她第三次鼓起所有的勇氣，開口：“季博雅……”

    “噓?！彼鹗种福尤挥质疽馑Ｖ?。海心郁悶的要死。這家伙，給人太大壓力了，不知道在商場上是不是也用這個方法把對手拖垮。季博雅探身從口袋里取出了手機，播通了一個號碼：“李校長，我是季博雅，請問可不可以請您在三分鐘以后在學校的禮堂里召集全體學生開一個會……沒有，哪有事，現(xiàn)在的世界多和平……我只是想請你幫忙讓我身邊的同學們有個理由離開……我現(xiàn)在不方便打擾他們的時間，可是，他們好像太熱情了……對，謝謝你。”

    海心暗中嘆惜，這種事，果然是只有季博雅才做得出來的。果然，他那邊剛放下電話沒過幾秒鐘，圣德美學生們的手機，短信幾乎在同一時刻都響了起來。在這個通訊異常發(fā)達的時代，無論是好事壞事，有用的沒用的，信息傳遞，只需零點幾秒。

    玻璃窗外的學生們，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水仙閣內的學生們，匆匆地拋下身前的海鮮濃湯和煎小牛排，也離開了。

    海心的手機也響了。她拿出來看，是金點點發(fā)過來的信息，讓她速到大禮堂。她還沒讀完那條信息，身邊已伸過一只手來，把她的手機拿了過去。季博雅垂著頭，細細地端佯?！皩Σ黄稹?，是小海?！焙Ｐ囊б麓?，覺得自己真像是被人用無形的手推著『逼』供。

    他垂著頭，三秒鐘后，竟笑出聲來?！拔乙詾椤阋惠呑佣疾粫姓J的。我的妹妹。楊海心。小海。騙我很好玩是不是。”他抬起頭來，微笑地望著他，臉上有著溫暖的氣息。

    “一點也不丑，可是，你看起來有些小啊。我印象中那個講話很厲害的家伙真的很小。你真的十九歲了嗎。不是吧，我看，可能是你隱瞞了你的年齡?！?br/>
    “誰會隱瞞那個啊，我長的小，是，是因為，是因為總是多干活少吃飯的關系?！?br/>
    “噢……”他深深點頭，忽地站起來，拉她坐在他的對座，“你這小不點兒，讓我找得好苦。還記得那天早上一睜眼，不是，是還沒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就給你打電話，你猜播到了哪里？”

    “哪里？”

    “植物病蟲害防治中心?！?br/>
    “啊！”她表示禮貌地驚嘆一聲，臉兒慢慢地有些紅了。

    “然后……我有那么一瞬，你知道嗎……不想再睜開眼睛了?！?br/>
    她的心突地一跳，凝望著他。

    “因為世界本來就是我認識的樣子，找不到你，我的世界還有什么好看的?！?br/>
    “對不起。”她喃喃地說。

    “然后……我想了很久，終于想通了，你已經在我的世界里了，我只是找不到而已，所以，我應該張開眼睛，用它們找到你?！?br/>
    空空『蕩』『蕩』的水仙閣里。他凝望著她，雖然早早就識得，這一次卻仿佛是初見。他微微垂眸，看著她嬌嫩的雙頰，大大的眼睛，“你的聲音，放到千萬人中，我也一定可以分辨出來。小海，就算你不肯承認也好。今天，就當是我與你第一次見面，你聽清楚，有些話，是生命中只能講一遍的。我叫季博雅，比你大三歲，我非常喜歡你。我希望你可以與我交往?！?br/>
    靜謐無比的水仙閣里。海心呆住了。無法想象，驕傲如季博雅，竟然會用那么直接的方式向自己告白了。

    “做我的女朋友吧，我想握你的手，想聽你說話的聲音，在你離開的這些日子里，想得快發(fā)瘋了?！?br/>
    海心無法置信地看著他。喉部如被哽住，全身都陷入了一種驚悸的戰(zhàn)栗中，她覺得有一個自己正從身體里抽離出來，那個被告白的人，并不是自己。不得不承認，她現(xiàn)在有些感動。只是……她的心『亂』了，她知道自己不該接受，可是面對他，竟然沒有辦法講出拒絕的話來。那一刻，她如同被一顆迅疾飛來的子彈擊中，然后絕倒，再無還手之力。

    圣德美的黃昏里。海心低下頭兒靜靜地走著。整整一個下午，她的心都恍恍惚惚地。他把她的電話卡放到了一款他為她準備的手機里，然后在走之前對她說，“別讓我等太久?！痹谒咧?，空氣變得通暢，但也有些稀薄了。她走在甬道上，濃重的黃昏包裹著她，就像她的心，也如同被濃霧重重地包裹。那些隱藏在內心里，暗暗覺得不妥的事情，終于還是發(fā)生了，而她，竟然不知所措了起來。長腿叔叔，小?，F(xiàn)在該怎么辦呢？

    她停下來，呆立在海棠花樹下，仰起頭來，任片片的海棠花瓣在夜風的吹拂下落了一身。

    當季晴木開著機車從海棠花圃旁經過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很不真實的景象。女孩立在海棠花樹下，呆呆的，思想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惶『惑』的，又是無措的，可是眼瞳里卻亮得像水晶一般。他一下子被一種不安的情緒擊倒，他對她大喊：“你呆在這里干什么，快過來，我載你回家?！?br/>
    女孩被驚醒，凝眉看著他，隔得那么遠的，他依然可以看到她的眼中很快就滿是眼淚。緩緩地，她搖了搖頭：“不要。我不是你的麻煩嗎。不要再理我了?！?br/>
    他望著她，被她話語中的哀傷震懾，仿佛那是一種非常痛苦的分離，發(fā)生在莫可知的世界。可是他倔強的垂下了頭，他想：關我什么事。再也沒有看她，推著車子離開。

    三天后。圣德美學院的教室里。午休時間，海心靜靜地閱讀一本厚厚的原文書，書本里艱澀的生詞讓她讀起來很吃力。終于，讀完一頁。她輕輕翻頁。奇怪，教室里為什么這么靜，大家都睡了嗎？

    她抿抿嘴，繼續(xù)苦讀?？墒牵闹苷娴奶o了，靜得有些詭異呢。有事發(fā)生……她輕輕地抬起眼睫『毛』，長長睫『毛』像扇面一樣大開，然后，她一聲驚呼，眼睛瞪得老大。季博雅坐在她前桌。不知何時來，也不知是怎么來，反正他現(xiàn)在就坐在她前方不到兩尺遠的地方，身上穿著圣德美的學生服，目光漠然地看著她。這目光她領教過了，分明就是不馴，表示他現(xiàn)在心情不太好。

    也是的啊，這么大的一個帥哥，走過來，坐下，看著自己。全班同學都用屏息來迎接他了，自己是怎樣啊。嗯，氣得對。她剛想道歉，他卻淡然開口。

    “不要看書那么用力，眼睛會吃不消?！彼B忙點頭。居然……在氣這個？他一笑：“還有，看書太多，會變白癡。你現(xiàn)在就常常呆呆的?！?br/>
    “我……”

    “我知道你是優(yōu)等生。你很棒。那又怎樣。你不是說過嗎，人的一生，穿衣吃飯，我現(xiàn)在賺的錢，夠咱們好吃好喝幾十輩子了。你還這么拼命干什么？”

    “噗，”她被他的話刺激得氣息不順，一下子噴了出來。

    他被口水噴到，皺皺眉，一臉的無奈，取出手帕擦臉。海心的臉羞得通紅，恨不得地上出現(xiàn)個小縫，她粉身碎骨也要擠進去。

    “你，你……找有我事嗎？”

    “給你五分鐘收拾東西，我在樓下等你?！?br/>
    收拾東西？干嘛？她剛想問為什么，他已走出了教室。

    香樟樹下。

    “明天是公休日?！?br/>
    海心點頭，我知道啊。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干嘛？”她有些驚恐地看他。

    “跟我走?！彼现妥摺?br/>
    “去哪里？”

    “比學校好的地方?！?br/>
    “我下午還有課?！?br/>
    “我安排人給你錄像，不懂的找人給你補?！?br/>
    “這算什么？”

    “聽我的沒錯。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它的價值在你的生命中絕對會超過兩節(jié)五十分鐘的課?！?br/>
    “約會，我們去約會嗎？”

    “那你以為我們去干嘛，解決中東問題？”

    “哎，季博雅，我說過我會和你約會嗎？”

    “說過。”

    “什么？”

    “昨天晚上我夢到的?！?br/>
    海心覺得所有語言都變得無力。扭回頭，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已被他帶到了圣德美的大『操』場上。陽光如箭，嗖嗖地向她『射』來。而且，她分不出那究竟是陽光還是混雜在其中的目光。她嘆惜，也許這也是習慣吧，季博雅永遠也改不了他那不給別人留后路的作風。

    甬道一側的闊葉水杉樹下，季博雅拉開他那輛漂亮的銀灰『色』捷豹休閑車的側門，將海心推上了轎車。

    “你，自己開車？”海心看著他從車的前方繞了過來，打開另一側的車門坐到駕駛座上。

    “你在擔心我會把車開到溝里去嗎？放心吧！我有駕駛牌照?！彼麙吡怂谎?。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垂了眼，其實她是從來沒想過他也會不帶司機，自己駕車。奇怪，他是怎么回事，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會霸道又賴皮，像小孩子一樣。

    難道這么大的人，還要她來哄？他盯著她，不動。又是怎么了，自己哪里又不對了，臉上有臟東西？她便傻呼呼地也盯著他。他嘆口氣，突然探過身來。她全身一下子繃緊，整個人貼到了車后座上。

    一股淡淡的古龍水香味……他整個人幾乎罩在了她的身上，眼睛微垂，如星星的光芒一般劃過她的臉頰，然后……他伸出手來，按動了她身邊的按鈕。

    “嘣”，她被自動彈出的安全帶系住。他抓著她的安全帶，用力地拉了兩下，這才退回身去。她暗地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覺得大汗淋漓。

    “這輛車我是第一次用，所以還是注意一些比較好?！彼l(fā)動了車子。

    “是啊，可是，你為什么不系？”

    “我……不能被縛。”

    “嗯？”她瞪他。

    “就是不能被繩索之類的東西束縛。”

    她無語，說實在的，他……『毛』病還真多哎。難道這是所有豪門少爺?shù)耐ú幔褡约哼@種草根，也許因每天在乎的只是有飯吃和賺錢，所以人會比較好養(yǎng)吧！

    “那你就不要自己開車啦?！?br/>
    “你見過誰約會的時候還帶司機嗎？”他怒極瞪她。

    “誰規(guī)定約會的時候就不許帶司機？”她覺得有些無辜。

    “你真是念書念到了白癡。”他氣得把車子停到一邊，“第一，約會是兩個人的事，要那么大個電燈炮在前頭坐著怎樣投入。第二，我在開車，我還說過這是我第一次開車，開得還是駕駛時間為零的新車，你一直在旁邊這么羅嗦干嘛？”

    她瞪著他，心中的氣一下子沖到了腦頂，怎么他這么別扭？她說的那些話是為自己嗎？還不是因為他是個『毛』病多多的家伙。

    “喂，是你說你不能被縛的，所以我就說你帶司機就好了啊。”

    “約會的時候不能帶司機，你懂不懂！你干嘛不說你去學車，然后以后出去的時候，你來駕駛?！彼脑挍_口而出，講完以后忽然覺得太有道理了，就瞪著她看，嘴角含笑。

    “這個主意不錯啊，我安排人教你開車好不好？”

    她茫然瞪著他。

    “以后呢，我的車，只讓你來開?！?br/>
    這算什么話，情話嗎？可是明明是要在把她培養(yǎng)成他的司機。見她不講話，他笑著發(fā)動車子，“將來你不要太能干，我會有壓力的?！?br/>
    海心一下子咬緊下唇，消遣她很有意思嗎？不過，看在這個不系安全帶的家伙在開車的份上，她決定再也不講一句話。

    “喂，干嘛不講話？”不一會兒，他問。

    她哼一聲，看窗外。

    “你不是很喜歡問為什么嗎？怎么不問我要帶你去哪兒？”

    “你就不擔心我把你帶去索馬里看海盜嗎？”

    “奇怪，不說話你和我出來干嘛，喝風嗎？”

    她咬緊牙關，在他的屢次挑釁之下堅決地閉緊嘴巴，一言不發(fā)，結果他又把車子停到了路邊。

    “怎么，生氣啦。我在和你開玩笑啊。我飛機都開過，從南太平洋的一個島到另一個島，開車算什么?！?br/>
    她扁扁嘴：“你開你的車就好了，我又不是鸚鵡，因為你喜歡聽我說話就得一直講話給你聽。”

    他扭頭看她，然后品味著她的話，撐不住大笑了起來。

    “季博雅，說起來，你很無聊哎。你以前交女朋友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嗎，自作主張，自以為是。”

    “我有嗎？”

    “到現(xiàn)在你都沒有說過你要帶我去哪里，我跟你講，不是看在季爺爺?shù)姆萆?，你是我名義上的哥哥，我現(xiàn)在才不會坐在這里呢?！?br/>
    他凝望她，笑意在嘴唇流連，淺淺得像一抹漣漪：“就是這樣的，我記憶中的那個女孩……其實呢，我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并不喜歡講話，反爾，對方多說一句話我就會覺得吵。我?guī)齻內ゲ蛷d吃飯，我還記得有個女孩，吃東西的聲音被我聽到，我反感得當場就站起身離開……我不知道，居然會有這么一天，我會吵著鬧著讓別人和我講話?！?br/>
    海心咬了咬嘴唇，覺得自己剛剛的話有些重了：“其實，你也不是很吵，我只是，覺得不該在你開車的時候講話?！?br/>
    他還是專注地凝望著她，忽然低低地說：“不要抿嘴。”

    “什么？”她不解。

    他輕輕地抬起手來，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唇。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抿嘴，否則，會有讓你后悔的事發(fā)生?！?br/>
    他的眼中，亮起了兩簇小小的火苗，她的心頭突地一撞，猶如被燙到一般地低下頭。

    “三天了，以告白的慣例，該是到了最后的期限。你這樣按兵不動，真是讓我有些慌。我決定要努力一點，否則，你會跑掉也說不定。”

    她的心情一下子黯淡了下來。他為什么要這樣講，他是季博雅啊，有著學院里最優(yōu)雅，尊貴的形象。為什么，仿佛很緊張？居然也會像個傻瓜。

    “為什么……你要喜歡我？”

    “因為，你是我生命中的一個意外。一個帶來光明，也改變了許多事情的意外。你……永遠也想不出你的出現(xiàn)對我有多重要?！?br/>
    她有些發(fā)呆地凝望著他，無法相信他的話。一個人，真的可以在另一個人的心中，很重要嗎？或者，會吧！自己，其實也是傻瓜呢。她的心驀地一緊，心底瘋狂地喊著，不可以不可以。可是到底是什么不可以，她卻想不通。

    她只能低低地垂下頭，有些瑟縮地坐在座位上，感到猶如寒冬一般的冷和『迷』茫，一點點地，把她圈住了。忽地，她聽到他說：“我們被跟蹤了?！彼惑@抬頭。他筆直地端坐在駕駛席上，眼光瞪著駕駛臺前一個小小的視窗。他的臉龐光潔，如同冰面一樣，眼中又散發(fā)出那種屬于他的漠然和冷酷。

    “是誰？”

    他目光從視窗上移開，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指節(jié)泛白。

    “討厭的人。”

    海心看看那視窗，微微閃爍著雪白雜點的屏幕上，一輛黑『色』的美洲虎靜靜地佇立在街邊。

    “你知道嗎？有些人討厭，是因為他明知道別人很不喜歡，卻還是要做那種人家不喜歡的事?！?br/>
    腳踩油門，他駕駛著捷豹飛馳了起來。視窗中，漂亮的美洲虎也發(fā)動，在后面緊緊地跟隨。“我們回去吧！”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沒有回答，單手從雜物箱中取出一只太陽鏡帶在臉上。他的臉冰冷，散發(fā)著一股難測的寒意。

    那是，很“季博雅”的表情。一白一黑的兩輛休閑跑車，在城市平展而筆直的公路上迅疾地飛馳，公路兩側的建筑物迅疾無比地撤退，午后的陽光散發(fā)出明亮而耀眼的光芒，光影流逝，很快地，兩輛跑車遠離了這座城市。

    浩瀚無垠的大海。潔白『色』的浪花翻卷到沙灘上。一浪一浪。從不疲倦。永無休止。沒有一絲云彩的天空。蔚藍如洗。風兒帶著海的『潮』濕風息，無憂無慮地吹拂。海心下意識地手搭涼棚，向海的深處望去。心里淺淺地升起了一絲喜悅和悸動。如果，沒有身邊這個表情冷酷，氣息不順的男人，沒有幾米開外靜靜停下的那臺美洲虎，沒有兩輛車之間神秘而微妙的緊張氣氛，那么，看到海，是非常非常美好的一件事。

    季博雅伸出手來，推開一側的車門，然后抬腿從車上走下。海風吹拂著他絲質的襯衫和休閑褲。他背過身子，一把把車門推上，然后側倚在車門上。

    “YOU，OUT?！彼蛎乐藁⑴苘嚤攘藗€手勢，冷冷地說。

    幾秒鐘后，一個男人從美洲虎跑車的駕駛座上閃了下來，臉上掛著招牌式的微笑走來。他的頭發(fā)在海風中飛舞，像黑『色』的綢絹一般順滑，黑『色』墨鏡背后是一雙總是微笑著的眼睛。他牙齒潔白，像銀白『色』的雪一般耀眼?？匆娺@個男人，海心有些吃驚。為什么，跟蹤者竟然是藍儀豐？很快地，她又看到另一個人從美洲虎跑車上走下來，靜靜地倚靠著車子站立。寬邊的巴拿馬草帽半掩著玉一般小巧的臉，白底的長裙上印著藍『色』的云朵圖案。她怯怯地立在那兒，像一個受了驚的小動物，又像剛剛從畫報上剪下來的平面模特。遠處的大海在她的背后，好像下一秒就會吞噬了她。

    杜云茜，奇怪啊，她怎么仿佛一副被她表哥綁架的表情呢？

    “要出海？”藍儀豐望望大海，悠然開口。

    “這你也管？”

    “當然咯，你打算做一件這么浪漫的事，我當然要大力支持，那，我把我的表妹已經打扮的漂漂亮亮，給你送來了?！?br/>
    “我的確要出海，可是沒打算和你的表妹一起去?！?br/>
    “喔，沒有打算？那就當我們是不請自來吧！我想當我藍儀豐想要坐著季博雅的游艇出海，你不會為了身邊的這位小美眉而不答應吧！我們可是二十多年的朋友?！?br/>
    “藍少，有必要嗎，你用GPS跟蹤我，以你的觀感，認為我是在做壞事？”

    “季少，干嘛說得這么難聽，年青嗎，誰不喜歡玩?？墒?，以你我的這種家族背景，玩，也要懂得怎樣玩才好。作為朋友，我擔心你會玩得太過火?！?br/>
    目光冷冷的，季博雅直視他。而藍儀豐，嘴角依然帶著笑意。

    “一定要我講出來嗎？對婚姻我們沒得選擇，在感情傷得太深之前還是學會寬容，否則，對你對云茜來說，都是一種無法根除的痛苦。我就這一個妹妹。我不希望看到你們最后鬧得無法收拾?！?br/>
    季博雅還是直視著他，過了好久才輕輕地說：“誰說，沒得選擇？”然后，他掏出了手機，低頭按鍵，“去海上玩，只有四個人，多沒意思?！?br/>
    藍儀豐凝望他，嘴角的笑意慢慢地僵住了。杜云茜抬手按住頭上的帽子，怕它被越來越猛的海風吹跑。海心很不自在地坐在車里，因為自己毫不知情的這場海上約會，也因為不請自來的那兩個人。看似平靜的大海邊，似乎翻卷著無形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