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伏姝有些無措,埋著頭將雙手絞在一起,“夏叔叔,這件事我……”
夏澄明嘆了口氣,“我們前些天接觸了一下你爸爸,也就是伏董事長,但怎么都談不攏。我們不知道是不是伏董事長對夏曄,或是對我們夏家有什么不滿?!?br/>
原本要求小輩結(jié)婚這種事,夏澄明是不太好直接向伏姝開口的,即便開口,也應(yīng)該對夏曄說。但是在此之前,夏澄明和陸馨私下約過伏念琛一回,算是雙方家長提前碰個面,探探對方的口風(fēng)。不過陸馨算是老江湖,伏念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明明誰都有意促成這件婚事,可誰都不肯先放下姿態(tài)來解決問題。陸馨不愿意把夏曄是孩子的父親這件事說出來,免得伏家反應(yīng)過度。伏念琛則覺得自己好歹也是上海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的女兒怎么能輕易就嫁出去。
夏澄明思量再三,還是覺得這件事情要先繞過夏曄,免得這小子一沖動就得罪了人。于是夏澄明想先問問伏姝她爸爸伏念琛到底有什么想法,畢竟是他們夏家急著要伏姝進門,讓孩子認祖歸宗,所以對癥下藥心里才有數(shù)。
“夏叔叔,我爸他怎么說的?”伏姝猶豫著問。
“看伏董事長的意思,像是不太同意。”夏澄明語重心長地說道,“其實我們也就是接觸了一下,結(jié)婚畢竟是人生大事,最終還是要你和夏曄自己決定的,你說呢?”夏家的意思是希望伏姝不管伏家同不同意都能嫁過來的,不過陸馨讓夏澄明開這個口著實不太明智。夏澄明天生一副溫吞含蓄的性子,表達比較委婉。一委婉,伏姝就聽得玄而又玄,她感覺夏家長輩像是同意她和夏曄在一起,又像是不同意。
伏姝只覺頭大,她和夏曄尚未想到那一步,兩家的長輩倒較上勁了。她爸先前不是挺看好夏曄的嘛,現(xiàn)在到底又是怎么個態(tài)度呢?夏澄明那句自己決定,是不是又把她擺到一個特別尷尬的位置?
吃飯的時候,除了兩個孩子笑鬧成一團,伏姝和夏曄都各懷心事。夏曄想著陸凌云說的話,心里盤算著自己求婚的幾率有多大,盤算著把真相告訴伏姝之后自己會不會被原諒。伏姝猜著夏曄對兩家家長見面是否知情,又想著要找伏念琛談?wù)?,至少把他的態(tài)度弄清楚,然后再考慮要不要結(jié)婚。
整頓飯,兩個人就面對面坐著,一抬頭目光撞在一起,竟都不知道該往哪里看了!幸好漓生和浚生的表現(xiàn)力過剩,吸引了夏家三個長輩的全部火力,才讓本該被關(guān)注的兩個人得以喘息。他們倆大眼瞪小眼,惹出一堆莫名其妙的情緒,然后埋頭吃飯。
“夏咦,里干嘛老似看胡蘇???”漓生嘴里鼓著一塊紅燒肉都不忘把小宇宙一般的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夏曄的身上,“菜不好次嘛?”
夏曄沒反應(yīng)過來,愣愣地看著伏姝表示沒聽懂,求翻譯。
伏姝還沒開口,就被浚生搶了話頭:“漓生說你為什么老是看伏姝,是不是菜不好吃?”
夏曄像是被問了什么了不得問題,居然正兒八經(jīng)而且有點緊張地回了句:“好,好吃啊——”
“伏姝很好吃嗎?”漓生把嘴里的肉都咽了下去。
話音一落,大人們都笑了。
吃完飯,伏姝找了個機會上樓躲進夏曄房間給伏念琛打電話。伏姝站在陽臺上拿出手機,看到漓生屁顛顛跟著她走進房間,好奇地四處翻看。她笑著背過身去撥通伏念琛的電話:“爸——”
“怎么,知道打電話給我了?”伏念琛語氣雖然不冷不熱,但仍聽得出情緒不錯,“聽你媽說你回上海了?”
“嗯?!?br/>
“在他家?”
“嗯。”
“真是女大不中留——我這個正經(jīng)的外公還沒見著外孫呢,你就直接把孩子接到他們家去了?!狈铊o奈地抱怨道。
“爸,我會盡快帶漓生和浚生回去看您的?!狈囂街鴨柕?,“我聽說您和夏曄的爸媽見過面了?”
“見過了——”伏念琛的語氣頓時變得硬了點。
伏姝一聽伏念琛的口氣,不覺有些著急地問:“您沒和夏曄的爸媽吵起來吧?”
“都是有身份的人,吵不起來。不過他們家算盤打得精,娶個媳婦兒再白撿兩個孩子!想得倒美——”伏念琛又補充了句,“我沒想讓姓夏的那小子倒插門就不錯了!”
“爸,您怎么能這么想!”
“東皇這么大的公司,夏曄要是沒這個能力幫著打理,我要他當(dāng)我女婿做什么?”伏念琛沒好氣地應(yīng)道。
“話不能這么說!這是兩碼事——”伏姝辯解,“我和夏曄結(jié)不結(jié)婚,跟他進不進東皇沒關(guān)系!再說了,我們都還沒考慮到這件事上面呢,你們家長先見面算個什么事兒???”
“他們家的陸副市長是一把外交好手,不提前見個面交個底,怎么知道對方的態(tài)度?你以為你和夏曄在一起光是你們倆的事?這是兩個家族的事,連你媽都擔(dān)心兩家人談不到一塊兒去!”伏念琛說著說著就提高了聲音,“這不僅是你的終身大事,還關(guān)系到兩個孩子將來。你能保證夏家會像對待親生孩子那樣對待我的外孫?這些事你沒考慮,我們做父母還能不替你考慮?”
“那您的意思是——”伏姝約莫明白了伏念琛的顧慮。
“你和夏曄在一起,我們沒意見?!狈铊〔蝗葜靡傻卣f道,“不過孩子,還是姓伏?!?br/>
冬夜的風(fēng)吹過伏姝的眉間,天邊忽然提前綻放起人們慶祝新年到來的焰火爆竹,熱鬧而炫麗。
伏姝心情復(fù)雜地掛了電話,倚在陽臺的圍欄上發(fā)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父母的顧慮,因為那也正是令她隱隱不安卻一直不敢直面的問題。夏曄到底會不會介意孩子不是親生的,他們終究會不會迫于家人的壓力要一個完全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孩子,未來會不會對漓生和浚生不公平?
等到伏姝轉(zhuǎn)身進屋,看到一屋子混亂,已經(jīng)沒有多余精力去思考方才的煩惱:“漓生——你這是要造反了嗎?你看看你把夏曄的房間搞得一團糟!”伏姝一邊說,一邊俯身收拾被漓生撒了滿地的小物件。
“伏姝,我夠不到架子上的球!你拿給我嘛,我好拿去找浚生玩——”漓生伸出細細的手臂,指著床頭書架最高層的籃球。
“不行!在房間里怎么能玩球!你又不聽話了是不是?”伏姝瞪了漓生一眼。
“那我待會兒去樓下問夏奶奶——你先給我嘛給我——”漓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嘟起小嘴,“我要去告訴夏奶奶,今天一點也不開心,有的吃,沒得玩!”
伏姝苦笑著指著漓生,一時氣結(jié)地說不出話來!她扶額嘆氣,真真拿耍賴的漓生沒辦法:“伏漓生!你現(xiàn)在越來越本事了?。≈滥脛e人來壓你媽是不是!你別以為我真沒法治你啊——”
漓生眼珠子溜溜一轉(zhuǎn),扯著嗓子喊起來:“夏奶——”
“好了好了,別喊!我馬上拿給你!”伏姝趕緊一把捂住漓生的小嘴,責(zé)備道,“真不知道上輩子欠了你什么!討債鬼——”說著,伏姝踮起腳伸手去夠最高層的籃球——
球是拿到手了,但伏姝一不小心把架子頂層角落的木匣子也碰了下來!
“砰——”木匣子落到地上,蓋子被撞地彈了開來,里面零零散散的吉他彈片、舊照片之類落了一地。伏姝翻看起夏曄的舊照片,照片里的背景像是麗江古鎮(zhèn),他和朋友們在鏡頭前比著“v”字,還是一副青澀年少的模樣。
漓生當(dāng)即幸災(zāi)樂禍地晃著腦袋,“伏姝你干壞事了!我要去告訴夏曄,讓他罰你!”
“你個小沒良心的——我是為了誰才——”伏姝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張眼熟的明信片摻在其中,印著云南的玉龍雪山,郵戳上的日期是2007年6月28日!記憶如同開閘泄洪般涌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忽然在伏姝的腦子里冒出來!但是僅憑一張明信片有說明得了什么呢?伏姝使勁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不要多想!
她飛快地將散落在地的照片和明信片裝回木匣子,手忽然被扎了一下!
伏姝不可思議地緊緊捂著嘴,從木匣子的角落里拿出那個扎手的東西——
“咦?”漓生奇怪地出了聲,湊到伏姝手邊問,“這不是伏姝你的耳環(huán)嗎?怎么會在夏曄的盒子里?”
伏姝強忍住自己的情緒,將漓生緊緊摟在胸前——
那一夜,她丟失的另一只紫水晶耳墜居然就在夏曄手里!命運是不是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用力地掐自己,以為這是夢境!她不知道她該做出怎樣一種反應(yīng),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對這個現(xiàn)實!
那個男人,那個在她生命里留下了漓生的男人——竟然就是夏曄!
她該拿捏怎樣一種表情去面對他!
“伏姝——”漓生的聲音悶悶地傳來,“你摟得太緊了——我就要喘不過氣啦!”
“對不起,對不起——”伏姝慌亂地松開漓生,來不及整理情緒地對著漓生說道,“漓生,你現(xiàn)在去找浚生,你們就呆在這個房間等我好嗎?”
“伏姝你怎么了?”漓生圓圓的眼睛里寫滿不解和擔(dān)心。
“我沒事——”伏姝摸著漓生的臉蛋,牽起嘴角,“漓生你聽話,先去把浚生找來,然后乖乖在這里等我。我有些話要和夏曄說,說完就回來找你們——”
“好!我馬上去!”漓生說著跑了出去。
伏姝也走出房間,張惶四顧尋找夏曄的身影。她隔著走廊看到夏曄走進了陸凌云的臥室,便抬腳跟了過去。
“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伏姝,其實孩子就是你的?”陸馨的聲音透過并未關(guān)嚴實的門傳進伏姝的耳朵,瞬間擊碎了伏姝理智!
“媽——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我不知道她接不接受得了!”夏曄回道。
“那伏家對孩子的事情不松口,你又打算怎么辦?”陸凌云厲聲問,“難不成還真的一輩子都姓伏了?”
“就算姓伏又有什么呢?我們是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楚!只要伏姝開心,我無所謂——”
“混賬!”陸凌云怒喝,“這多年的道理你都白學(xué)了!”
“爸,你別動氣!不然血壓又要高了!我來跟他說——”陸馨勸道,“夏曄,這是兩家人的事情,不是你們兩個說了算的。孩子是你的,就該跟你姓,不管到哪兒都是這個理!再婚的繼子女都要改姓呢,何況本來就是親生的。”
……
伏姝再也聽不下去,也記不起后來聽了什么。她分明聽到現(xiàn)實在不停地嘲笑她,嘲笑她的無知,嘲笑她的自欺欺人!她竟還以為夏曄不知道自己是誰!到頭來,被蒙在鼓里的還是只有自己!為什么自己總是最后一個知道真相的?為什么命運要對她開這樣一個巨大玩笑?
原來,夏曄在漓川的出現(xiàn)不是偶然,不是巧合!他的感情和付出,從來都包括欺騙和謊言!是她太傻,以為自己還可以擁有純粹的愛情……
她要何去何從?她該怎么告訴漓生真相?她該怎么對父母開口?
她一直想要掩藏的傷口與不堪竟成了她與夏曄的過往,她該如何面對他?
哭,或者笑嗎?的確可笑。
等到夏曄在自己房間的地面上發(fā)現(xiàn)那只靜靜躺著的紫水晶耳墜,終于意識到短短十幾分鐘里發(fā)生了他最不愿意發(fā)生的事!
夏曄預(yù)想過無數(shù)種自己向伏姝坦白的場景,也預(yù)測過無數(shù)種結(jié)果,但眼下這一種,已經(jīng)不能更糟糕了!伏姝帶著孩子一聲不吭地走了,手機已經(jīng)關(guān)機,伏家人也完全不理會自己!他懊惱地一拳砸在書架上,硬生生將書架砸了下來,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