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塵電話響了，又是鼠哥，換了個手機號，再次打過來，說話口氣徹底變了，無非是求饒，聲稱保證把所有視頻資料清除干凈云云，吳塵唇角輕勾：“聽說你們手頭還有葉觀杰的部分資料，雖然我不知道你在團隊有多大的權(quán)力和影響力，但你應該有辦法的對嗎？”

    鼠哥愣了愣，細細咀嚼吳塵這番話的真意，驀然明白過來，咽了咽口水，問：“我想辦法把葉觀杰的那些資料毀掉，你能保證不把我的東西交出去嗎？”

    吳塵：“當然?！?br/>
    鼠哥還是不放心：“我憑什么相信你？”

    吳塵：“那沒有辦法，現(xiàn)在主動權(quán)在我手上，是你在求我?！?br/>
    鼠哥聽到他如此強硬的口氣，冷汗涔涔，一再央求吳塵保證實現(xiàn)承諾，才掛電話。

    常思齊看著吳塵與鼠哥通話時冰冷的面孔，著實很訝異，她向來以為吳塵是恪守原則甚至傳統(tǒng)到古板的人，沒想到他如今以縱容鼠哥的代價來換取葉觀杰不被曝光，吳塵他……與她原先想象的好像有點不一樣呢。

    吳塵轉(zhuǎn)身，看向常思齊，果然，她臉上的表情是驚訝的，他原本不希望她接觸這些復雜的人情世故。

    常思齊：“那個狗仔明明做了違法的事，就這樣放過了嗎？”

    吳塵坐回電腦椅上，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她：“嗯，葉觀杰是我們劇組的重要成員，我不希望他被緋聞纏身。”

    常思齊替葉觀杰高興，其實換做她，她也會這樣選擇，但她還是想知道吳塵內(nèi)心的想法，忍不住好奇發(fā)問：“可是，正是因為行業(yè)內(nèi)這類縱容的行為，才把無良媒體和缺乏職業(yè)道德的娛記給慣壞了啊。經(jīng)紀公司為了維護藝人，對狗仔予取予求，平白助長他們的囂張氣焰，大家都這么做，潛規(guī)則越來越多，明規(guī)則被忽視，人格尊嚴不被重視，人的隱私被隨意侵犯，風氣也越來越糟糕……”她越說越激動，語氣也顯得義憤填膺，“我的同學，賈正光，正是因為受不了語言暴力的攻擊，抑郁癥發(fā)作，結(jié)束了生命……那些娛樂記者，簡直就是殺人犯！他們大筆一揮，快門一按，拿錢走人，可是我們呢？我們因此寢食難安，我們的家人為此經(jīng)歷多少個失眠的夜晚，他們的筆和鍵盤是亂砍亂殺的刀，娛樂記者根本就不該存在！”

    賈正光的藝名叫賈蕭，成名很早，在校期間已經(jīng)有了很多作品，原本前途無量，但隨著名氣水漲船高的是負面新聞，媒體為了博眼球，總是挖他隱私，賈正光很早就被診斷出先天性抑郁癥，面對微博底下不堪入目的評論以及針對他私生子身份的嘲弄，不堪重負，在浴室里割腕了。

    吳塵看著常思齊因激動而通紅的小臉，默了默，才開口：“其實我也想過這些……”

    “我也想過，是不是要殺雞儆猴，即便其他人都縱容這種偷拍、跟蹤然后伸手要錢的亂象，即便行業(yè)內(nèi)對這類資料已經(jīng)明碼標價，只要這事發(fā)生在我身上，我就會公事公辦，讓法律的牙齒咬到侵犯隱私者的咽喉，讓規(guī)則的意識因為部分人被懲罰而傳播。我曾經(jīng)也以為，自己是有能力改變很多東西的?！眳菈m看著常思齊，這個孩子，現(xiàn)在的心情應該跟當初他剛進入這個行業(yè)時差不多，他知道她柔美的長相下包裹著一顆不屈不撓、信念堅定的心，這也是他認可她，選擇她作為家人的理由之一。

    “可是，很多問題，不是非黑即白的，都要辯證地看。娛樂記者有其存在的價值，我們不得不承認，有些新聞是真實的，這圈子是個眾所周知的大染缸，吸毒、出軌、家暴……公眾人物中的確有很多人做了錯事，娛樂記者報道出來，客觀上改善了娛樂圈的風氣，督促公眾人物給大眾樹立正面的榜樣，而那種違法跟蹤的、造謠的、敲詐勒索的，不配被稱為記者，他們只是狗仔?！?br/>
    吳塵如此耐心地給她解釋，讓她情緒平復了許多，但常思齊依舊不能咽下這口氣：“可是，像鼠哥這樣人品惡劣的狗仔，就是該給個教訓，讓他到監(jiān)獄里接受改造，才能大快人心！”

    吳塵：“其實你站在他的角度，就能理解他很多行為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試想，一旦成功了，就是一千萬的封口費，而風險是敲詐勒索罪，坐個兩三年牢，換做是你，你怎么選？”

    常思齊想都未想：“當然不要！違背良心的事，給多少錢都不做！”

    吳塵看著她那比實際年齡還顯得稚嫩的臉龐：“丫頭，不是每個人都有強烈的道德感和法律意識的，人心，比你想象的要復雜很多。要知道，很多人三年根本賺不到一千萬，甚至連一百萬都沒有，面對生活壓力，冒著坐兩三年牢的風險賺到千萬資產(chǎn)，他們認為值得。況且，有一句話叫做窮寇莫追，你像鼠哥這樣的人，他現(xiàn)在有把柄在我們手上，可以好話說盡，可一旦我們將他送進了監(jiān)獄，他出來后，會做出什么事來呢？我們是想象不到的?！?br/>
    吳塵心想，這個鼠哥，剛才電話里對自己提到常思齊給他的一巴掌，就因為那一巴掌，他居然潛入他們臥室安裝攝像頭，這樣一個睚眥必報的人，跟他多糾纏沒有好處，倒不如賣他個人情，順帶把葉觀杰的事情解決掉。而且鼠哥向來猖狂，如今握著他的犯罪證據(jù)無異于多了些籌碼，只要在訴訟時效之內(nèi)，鼠哥就不敢胡作非為，以后說不準還能讓他幫忙辦點事。

    常思齊眼睛睜得大大的，顯然還在消化吳塵的這番話。

    吳塵看著她清澈無雜質(zhì)的眼眸，心想這個孩子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了，他本來想把很多事情瞞著她，讓她一直無憂無慮、單純開心，可他也是矛盾的，如果不讓她明白人性復雜和社會亂象，她又如何掌握生存規(guī)則？既然她選擇了娛樂圈，就不能一直保持這種單線思維和單純想法。

    吳塵：“我們大多數(shù)孩子從小就被教育怎樣善待他人，怎樣守法守規(guī)，卻從未被告知該如何提防他人，如何自我保護，這是我們學校教育、家庭教育中缺失的一塊，尤其是出生在幸福和諧家庭中的孩子，他們的父母一輩就未曾經(jīng)歷過人心險惡，連大人都把這個世界想得太簡單了，又拿什么去教育孩子呢？”

    吳塵的朋友們，幾乎都出生良好、家教嚴格、很有涵養(yǎng)，他們以及他們的家人，受教育程度比較高，也很少接觸底層百姓，他們可能懂得如何插花，讀過柏拉圖的《理想國》，知道怎樣做一臺器官移植手術(shù)，能品味出一瓶紅酒出自柏翠還是樂龐，但他們不知道如何應對天橋下的小偷和商場偶遇的無賴，因為他們不知道其他普通老百姓過著怎樣的日子，有著怎樣的心理。

    可吳塵是藝術(shù)創(chuàng)作者，打磨作品的同時以敏銳的觀察力洞悉世事、揣摩人心，所以他能打破階層的局限，打破圈子的禁錮，去關(guān)心、了解不同層次的人和事。

    常思齊聽著聽著，忽然微笑起來，吳塵問：“笑什么？”

    常思齊搖搖頭：“你說得很對?！毙闹袇s在想，真羨慕自己的孩子，能有這樣一個見識廣博又善于教育的父親，她不由自主地想象著吳塵用此刻的耐心語氣和溫柔神情給孩子分析問題，教他如何為人處世，如何辯證思考，那該是多溫馨的一幕。

    常思齊問：“為什么你懂得這么多，你不也是幸福和諧的家庭長大的嗎？”

    吳塵默不作聲，常思齊看到他皺眉，不知道自己這個問題哪里問得不對。

    吳塵艱難開口：“因為那件事。”

    常思齊瞬間明白他說的那件事是指什么了，她差點忘了，吳塵童年被綁架，他是因為這樣才如此重視與犯罪相關(guān)的問題嗎？才會有如此強烈的安全意識嗎？

    難怪他知道電梯如何安全運行、針孔攝像頭該如何排查、人觸電時是什么癥狀……類似于這種冷知識，常思齊很少關(guān)注。吳塵經(jīng)常提醒她不要一個人走夜路，甚至叮囑過了還不放心，最后親自開車去接，而她不以為然，還覺得如果天天研究這些、提防那些，活著該多累，其實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他曾被傷害過。

    吳塵結(jié)束了對話，轉(zhuǎn)過電腦椅，繼續(xù)手頭的工作。

    他此刻穿著一件棉質(zhì)米色襯衫，踏著居家拖鞋，看著格外柔和親切，而且就如盧峰說的，他從南方拍戲回來后瘦了很多，襯衫掩蓋了肌肉，令他看著有些憔悴，她知道他很不容易，劇組很多人都抱怨吳塵導演太嚴苛，總是冒著巨大的風險把拍攝地址選在高危環(huán)境，王楊的死和他女兒的哭訴，定然給了他很大的打擊。

    常思齊有點心疼，很想過去給他一個擁抱，她走到他身后，倚著他的電腦椅，手指已經(jīng)能觸摸到他剛沐浴完后蓬松柔軟的頭發(fā)，她猶猶豫豫地伸出了一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撫住了他的肩膀，心跳有些加快。

    吳塵桌上還擺著那本王楊的筆記本，而他垂眸沉思著，不知他在想什么，感覺到常思齊搭在他肩上的手，吳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很晚了，快去睡。”

    “哦。”常思齊收回了自己的爪子，撇了撇嘴，嘆了口氣，唉……有賊心沒賊膽，還是這么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