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秉安因加冠禮一事直到五月初才真正進了國子監(jiān),一進監(jiān),他就被太學館的博士陸遠淵拉去排練去了。講真,要不是永安侯府和邵家他都惹不起，陸遠淵都不愛搭理趙秉安。這事多緊急你知不知道，給你六天時限,你就真的敢拖到最后一天才來，就你這態(tài)度,還想不想?yún)⒓蛹捞齑蟮淞恕?br/>
    不過吧，看在趙秉安本身的才華和能力的份上,陸遠淵決定先忍下這口氣，等大典之后再慢慢收拾他。反正祭酒大人也說了，要自己好好“打磨”這塊璞玉！

    離立夏不過月余,國子監(jiān)東拼西湊，將將選滿三千人，這些人要先排練半月,看表現(xiàn)才能確定最后名額。趙秉安年齡實在是小,跟太學館那些師兄們最起碼差了三四歲，所以他的個子是最矮的，要是放在方陣里面,壓根連一點影子都看不見。偏偏這位是禮部的關系戶,又是自家祭酒大人親自求回來的，不物盡其用豈不是太虧了。

    太學館的學生自從趙秉安入館以后，再也不敢跟人抱怨自家博士要求嚴苛無人性了，他們這位小師弟實在是太慘了,從早到晚，他們站著他站著，他們坐著他站著，他們都要睡了，小師弟還在外面練著呢。陸遠淵不管學生們怎么想，他覺得既然趙秉安這小子敢姍姍來遲，那多花些時間跟上其他人的進度就是應該的，至于他承受得了承受不了，陸遠淵一點都不擔心，且不說這小子耐操練的很，就是真撐不住，那不還是有備用方案嗎，蘇閣老家的幾位公子可眼巴巴在國子監(jiān)外等了好幾天了，也不知祭酒大人能撐到什么時候。

    趙秉安哪里看不出來這位太學館的老師對他有意見，但他以為是因為他前番在整個國子監(jiān)面前落了太學館面子的事讓這位先生還心有芥蒂，想著受點罪能把這事補過去也值了。但他真沒成想自己居然被扣在國子監(jiān)里整整半個月啊，這半個月，就跟他在考場號房里過得日子差不多，卯時睜眼，亥時末入睡，白天四個時辰的禮儀教程簡直能把一個普通人的腦子填炸。除此以外，他還要和諸位師兄進行友好的文化交流，輸一場，加練一個時辰，慘的師兄們都不大好意思來和他切磋。

    但有付出就有回報，趙秉安不僅以奇跡般的速度追上了諸位師兄的進程，而且還因為優(yōu)異的表現(xiàn)被安排在前排領班之位。祭天禮儀繁瑣，分攤到他們國子監(jiān)頭上的主要是三段祭歌，皇帝祝文后，儲君祭詞后，最后就是祭祀結(jié)束時祝禱天地之文了。趙秉安作為領班，不僅要顧好他自己，還要負責讓他身后一隊三十個人不出差錯，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得先讓這一對人都聽他的??！

    都是天之驕子，就算承認趙秉安這個小蘿卜頭肚子的墨水確實比他們多那么一兩分，但讓他們什么都不做就俯首稱臣那也不可能。趙秉安也沒其他高招，直接一趟車輪戰(zhàn)碾過去，無一敗局，這才讓所有人心服口服。也是他們這一對人好，沒什么刺頭，要擱在旁邊解賓那一隊，輸了都不見得聽你話，說什么都白搭。

    魏世寧開頭幾天還經(jīng)常來找他閑聊，不過在見識趙秉安那魔鬼般的訓練量之后就識趣的不來打擾了。倒是趙秉安托他給永安侯府帶了封書信，以安慰家人的心。本就沾親帶故，雙方又有心接洽，很快便熟識起來。魏世寧雖然考上了太學館，但潁川伯府這一輩仍是主領武職，要在禁軍和京城幾個駐軍那里謀個實缺不在話下，但在朝堂六部的人脈就少得可憐了。魏世寧特別羨慕趙秉安，因為趙秉安就屬于勛貴門里轉(zhuǎn)型成功的二代，既可以和勛貴相交，文官那邊的資源父輩們也都給打好基礎了。尤其趙秉安身后還站著沈家和邵家，資源雄厚的讓人恨不得上前咬上一口。

    邵雍不只一次評價趙秉安狡猾如狐眼光如鉅，他哪能看不出魏世寧這人埋在豪爽面下的虛偽，只是雙方各取所需，他看重的也不過是潁川伯府在軍中的勢力。

    其實，趙秉安心里一直對北疆戰(zhàn)場有一個大疑問，百思不得解，他祖父趙汝貞上過戰(zhàn)場，回來后趙家就由武轉(zhuǎn)文了。撫遠將軍也是從北疆回來的，之后他唯剩的子嗣也從了文路，現(xiàn)在在北疆的諸多勛貴，雖然長子嫡子大都還在前線搏命，可要是細究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人家已經(jīng)開始往文官的路子上試探了，像魏世寧這樣的次子很多都因各種理由被打發(fā)到外面的書院里來。要不是這樣的巧合一再發(fā)生在趙秉安身旁，恐怕他一輩子也不會發(fā)現(xiàn)，因為實在是做的太隱秘了。

    這樣的情景讓趙秉安不得不做一個大膽的猜測，北疆的戰(zhàn)事是不是要接近尾聲了，或者說，其實幾十年前北疆的柔然韃靼就已經(jīng)被打得差不多了？要知道，當初□□立國，吸取前朝文盛武衰，疲兵敗將的教訓，特特在北疆開拓了一片戰(zhàn)場，拿北方那些蠻夷練兵，保養(yǎng)大朔兵鋒。但這都將近百年了，每年北疆報上來的戰(zhàn)功俘首都能組成一個小州縣了，哪有那么多蠻夷源源不斷的貢獻出來，可，北疆確實是在連年征戰(zhàn)，犧牲的那些勛貴英烈也不是能做假的。

    國庫為什么年年吃緊，一部分是因為這些年天災頻出，先帝又把家底敗個精光，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北疆的軍費，三十萬大軍的吃喝拉撒，每一天都是一個大數(shù)目。隔兩年的春梢，內(nèi)閣都得和換防的武勛們干上一架，就為了掰扯他們到底花了多少銀子。這里要是有什么不對勁，內(nèi)閣那些閣老恐怕早就發(fā)作起來了，那會一點跡象都沒有。

    趙秉安拿這件事刺探過他父親和五叔，可惜一無所獲，三爺只覺得純屬巧合，畢竟樹大分叉，子孫多了，個別人想走別的路也很正常。趙秉安的直覺告訴他沒這么簡單，不過他目前連入朝的資格還沒有，這里面真有什么事也輪不到他來管，跟兩位長輩旁敲側(cè)擊沒有結(jié)果后，趙秉安就只能先把這件事給擱下了。倒是五爺趙懷玨，叫侄子引起了心思，在這件事上留了個心眼。

    一月時間轉(zhuǎn)瞬而過，蘇家?guī)孜还拥降走M了國子監(jiān)，但卻被安排到了四門館。這恐怕也是祭酒鐘拱對蘇府表達的不滿。儒學再式微，那也是□□開國承認的正統(tǒng)，祭天唯一合禮法的贊頌者，你蘇家族學里教的是什么東西咱們國子監(jiān)管不著，你要參加祭天大典也行，自己找路子去啊，為什么非要摻和在國子監(jiān)的方陣里，就不怕心學那邊拿你當叛徒看?。刻K家?guī)孜还右膊辉谝?，進四門館就四門館，他們又不是真的要在國子監(jiān)聽這些基礎課，只要能混進來，他們的任務也就完成大半了。

    這一個月里趙秉安只在祭典的前幾天抽空回了侯府一趟，淺淺的睡了一覺就又趕回了國子監(jiān)，不是不想休息，只是時間實在是太緊迫了。

    祭天大典儀式隆重，天壇又在皇城之外，原本按禮部發(fā)來的勘合，國子監(jiān)應提前三日到，誦圣賢書，洗滌天地浩然正氣。然而等他們都收拾好之后，司禮監(jiān)發(fā)來一道明旨，敕令國子諸生隨行鑾駕，這是天子施恩，趙秉安他們只能放棄了原來的車馬，準備步行出城。

    立夏之日清晨，乾封帝與文武百官于神武門外集合，然后響鞭開道，歌舞隨行，這里是祭歌和禱舞，多頌《詩經(jīng)》，贊朗朗盛世。街道兩旁的老百姓要擱在平常早就熱鬧起來了，只是祭天是件極其嚴肅的事，等閑平民可不敢在這時候鬧事，再說街道外面布滿了面色冷硬的禁軍衛(wèi)士，尋常老百姓根本不敢出聲。

    上京坐北朝南，天壇又修在東北沃河邊上，距離宮門也就五里地，大批人馬天蒙蒙亮的時候就出發(fā)了，趕到祭壇的時候正好能看到旭日東升的景象，開始就是一個好兆頭。此時祭祀天壇下面，早就布滿了禮部部署下的儀仗隊，準確的說是祀禮士，這些人一個個長得眉清目秀、俊朗不俗，身上穿著鮮艷的甲胄，手持□□，分別佇立在祀天壇的三層高臺上，動作整齊劃一，好似雕塑般，一棟不動，看起來著實威武不凡。

    乾封帝瞧著這些少年郎，很是欣慰，原本就微微牽起的嘴角都再上揚了幾分。前面隨行的頂級武勛瞧著，也自豪的把身板往前挺了挺，同時都不約而同的給禮部左侍郎邵大人遞了個“你很上道”的眼神。邵大人可不會在這時候搶自家上司的風頭，低頭理理袖角，往唐尚書背后躲了躲，反正他已經(jīng)不顯山不漏水的把好給賣出去了，余下的事應該和他沒什么關系了吧。不過，這主意也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想出來的，真夠可以得！

    乾封帝在祀天壇下停住了腳步，只見他正了正天子冕冠朝天參拜九下，這才邁腳踏上第一階臺階。而此時，鼓樂齊鳴，祀樂高武起，臣民第一拜。

    祀天壇真的很高，但其實只有三層，每一層以九遞進，尺寸不一。邁向第一層高臺的時候，隨侍在乾封帝旁邊的低等內(nèi)侍和駐軍衛(wèi)士就止步了，向兩邊退散。等到第二層高臺的時候也，朝中絕大多數(shù)官員亦停下了腳步，他們面向第三層高臺，垂拱而立，一言不發(fā)。

    等到了第三層高臺，除了內(nèi)閣諸老就只剩下乾封帝、東宮及幾位將將立起來的皇子了。

    “開始吧。”身著金龍五爪紋衣蟒袍的乾封帝，神色略顫動地來口到。許多人都不理解當今為什么現(xiàn)在就急著祭天，那區(qū)區(qū)幾件祥瑞根本不能搪塞住悠悠眾口好嗎，先帝當年求仙問道的時候，底下人這種把戲可沒少玩，陛下英明一世，怎得這次就被蒙騙過去了呢。要是再等幾年，等江南的谷倉填滿了，北疆的蠻夷打干凈了，那時候陛下再封禪泰山，那才名正言順啊。

    乾封帝執(zhí)掌乾坤那么多年，怎么會不知道下面的人是怎么想的，可他實在是不想等了。當年他從父皇手里接過來一個爛攤子，兵權(quán)被武勛把著，內(nèi)政被朝臣架空，國庫內(nèi)駑里敗的干干凈凈不說，外面還欠了一屁股債。他從坐上那把龍椅開始到如今都整整十六年了，這十六年他兢兢業(yè)業(yè)，不曾懈怠過一天，都快把后宮的褲腰帶給勒斷了，才算是把賬給清了。現(xiàn)在天下各處承平，已有盛世之象，他提前幾年祭天，想來祖宗們也是不會怪他的。

    余光瞥向站在他左邊的太子，乾封帝的眉頭忍不住皺了皺，誰把太子的位置安排的那么近，太子是臣不是君，豈能和他共享一處！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