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聲恍若冬雷，宗亭雙手捂住李淳一耳朵，將她安全覆在軀體之下，任憑屋外嘶喊驚叫聲接踵而來。

    整座長安城都顫動了。長安百姓從晨間睡夢中驚醒，或滾到床底桌案下躲著，或連冬袍也未裹便奔出了門，在昏暗長曲中看著晃動的屋宅與草木相擁發(fā)抖；還在衙署值夜的司天監(jiān)判官從胡床上跌下來，起身飛奔出了門，偌大承天門街上燈火全熄，天昏地動，馬嘶驢嚎，值夜官員們皆撇下案牘狂奔出門，聚在一起喘著氣不知如何是好。

    長安城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迎來了一場大雨，太陽不再露面，溫度陡降，寒雨傾倒，凍得人瑟瑟發(fā)抖。待震感驟停，坊正里正便四處奔走巡查轄區(qū)內(nèi)的受災(zāi)情況。

    京兆尹焦急萬分，連早飯都未吃就匆匆趕去了衙署。司天監(jiān)官員未能預(yù)測到這天象，一眾人膽戰(zhàn)心驚跪在殿內(nèi)等候懲罰，但他們未料到，更大的危機還在后頭。

    長安城的大雨仍未停，山東卻傳來了急報。長安地動的當日，山東大震，廨宇廬舍悉數(shù)崩毀，地裂斷流，死傷不計其數(shù)。上回已經(jīng)被罰了俸的司天監(jiān)官員這回再跪到殿內(nèi)，監(jiān)國的太女面上醞釀起了之前沒有的怒氣。

    那怒意一觸即發(fā)，似乎隨時都要燒到面前這一群無用的家伙身上。

    如果說長安地動帶來的損毀尚在能接受的范圍內(nèi)，那山東這罕見的大震造成的損失就令人狂躁不安了。年邁的司天臺監(jiān)沉默跪著，就在他打算請罪之際，女皇卻從昭應(yīng)回了宮。

    太女交出了監(jiān)國大權(quán)，女皇重新坐回主位，即刻召集了皇城內(nèi)五品以上京官入殿議事。沒有廊餐、沒人敢議論，踏著大雨而來的官員們帶著潮氣雁行入殿，黑壓壓一陣，數(shù)支宮燭也揮散不去這強烈黯色。

    入殿前賀蘭欽與李淳一迅速交換了眼色，各自站于兩旁，便再無交流。宗亭坐輪椅姍姍來遲，因腿腳不便也免去了行禮，安安靜靜坐在西側(cè)。

    沉默大殿內(nèi)能聽到外面如濤般的雨聲，空氣濕冷，費力燃燒的炭對此也毫無建樹。女皇低沉又威嚴的聲音緩慢響起來：“山東逢此大災(zāi)，開國來從未有過，天意之難測，朕甚懼之。倘這是天譴，還請眾卿明言朕之過失，切勿有所忌諱?！?br/>
    這言辭對老臣們而言并不陌生。從開國到現(xiàn)在，凡帝國蒙受大災(zāi)，女皇便主動檢視自身政行得失，請朝臣上書直言其過錯，如此一來，反而令朝臣不能痛快攻擊時弊，今日也不例外，殿內(nèi)果然一片靜寂，無人吱聲。

    就在眾人悉數(shù)沉默之際，李淳一卻站了出來轉(zhuǎn)移了話頭：“山東蒙此大災(zāi)，不好再多耽誤，兒臣愿為陛下分憂，即刻往山東救災(zāi)?！?br/>
    她主動請纓出乎眾人意料，山東勢力內(nèi)部一團糟，從來都難厘清，又逢這種天災(zāi)，李淳一去簡直是孤身入虎穴。宗亭聞聲眸光驟斂，卻瞥見了她臉上的無畏與堅定，但他接道：“吳王年輕，尚不足擔當此要事，陛下應(yīng)另遣賢能往山東去?！?br/>
    大殿內(nèi)只有他二人開口講了話，坐于上首的女皇聽了不做聲，看向左手邊的賀蘭欽。賀蘭欽道：“按說吳王新婚是不宜遠行，但依臣看，吳王治淮南水災(zāi)時頗有建樹，在賑災(zāi)重建一事上并不生疏，倒是很合適的人選。”

    他說得雖然輕飄飄，但這樣一來，大多朝臣卻迅速做出了決斷。山東是個大泥坑，除了太女黨，誰也不樂意踏一腳，既然李淳一想去蹚渾水且她老師賀蘭欽也十分支持，那便讓她去。三省六部及諸寺監(jiān)在內(nèi)各主官幾乎對此毫無異議，并陸續(xù)附議賀蘭欽，表示贊同李淳一前往山東賑災(zāi)。

    山東自古要地，遣親王作為使臣前往檢覆賑災(zāi)，聽起來似乎更能震住場子，這理由搬出來，女皇仿佛更無法反駁了。

    李乘風(fēng)卻道：“淮南水患與今日的震災(zāi)又豈能相提并論？吳王對山東甚不熟悉，此行又危險重重，還望陛下三思?！?br/>
    她拎出李淳一此行之安危來提醒女皇，是說到了點子上。與天家子嗣的延續(xù)比起來，山東的災(zāi)情在女皇心中，似乎也沒有那么重要。

    但山東倘不趁此一治，恐怕將來機會難逢。

    女皇的念頭幾乎是在瞬間扭轉(zhuǎn)，她看向李淳一道：“既然讓你去賑災(zāi)是眾意所向，朕便命你為巡撫賑給使，可量事處置；都水監(jiān)、水部司、常平署、倉部司、太倉署從旁協(xié)助，不得推諉?！彼铝藳Q定卻又補充道：“山東災(zāi)情嚴重，還望吳王多保重才是?！?br/>
    “喏。”她頃刻間跪下領(lǐng)命，身后被點到的各司長官亦紛紛下跪，齊聲稱喏。

    殿外雨聲又大起來，宗亭眸光變了又變，最后瞥了一眼不動聲色的賀蘭欽，在內(nèi)侍宣“退朝”之際，兀自將輪椅轉(zhuǎn)了向，行至李淳一面前：“煩請殿下推臣回去吧。”

    李淳一氣還沒消，眸中更無半點憐惜之意，居高臨下瞥他一眼，竟是毫無情義地甩袖出去了。這一幕教殿內(nèi)其他官員瞠目結(jié)舌，看來什么多年情誼的說法都是假的，吳王被迫婚娶才是真，不然又怎么會過了新婚夜就翻臉？

    宗正卿還記得那天親迎時吳王熱切又發(fā)自肺腑的喜悅，不過眼下這境況又是怎么回事？啊……難道說宗相公當真?zhèn)貌荒苋说?，因取悅不了親王，一夜成了下堂夫？

    這位下堂夫在諸人探究目光注視下磕磕絆絆出了殿門，又求助內(nèi)侍下了臺階，倔強地不肯撐傘，硬是淋著雨回去了。

    中書省據(jù)今日朝上圣意草擬了制書，飛快呈送門下省審定，待送到尚書省執(zhí)行時，李淳一與尚書省有關(guān)部司已詳細議了大半天的賑災(zāi)策略。

    入暮時分雨下得愈發(fā)急促，李淳一出發(fā)在即，要回王府整理行李。她踏著積水回到府里時，宋珍趕忙迎上來，很妥帖地說道：“某聽聞殿下要往山東去，行裝已是備好。”言罷將單子遞上：“殿下可還有什么要另外再帶上的？”

    李淳一低頭掃了一眼，撐過傘，抓著那單子就要往里走，宋珍卻又追著說道：“相公今日回來時渾身都濕透了，某給他送的姜湯也未肯喝?！?br/>
    “隨他去?！崩畲疽焕涞f完，繼續(xù)往里走。

    她推開門即見宗亭坐在兩步遠的地方盯著自己，她轉(zhuǎn)身將門關(guān)上，雨聲仿佛也變小了。宗亭遙遙看一眼她手里握著的清單，道：“殿下不打算將臣也加上去帶走嗎？”

    “帶相公去有用嗎？是能當著別人的面站起來幫忙還是能令我省心呢？”她故意板著臉說這樣的話，將清單投進了火盆。他沒有殘廢，她心底其實十分慶幸，但他的不擇手段，卻也令她不舒服。

    飯食送進來，她當著他的面飽餐了一頓，一句話也未與他講，兀自起身去洗漱，又折回床榻向里側(cè)而睡。接下來將是匆忙旅途，她只想蓄足精神。

    雨聲隨黑夜進深漸漸止歇，廊檐有積水不慌不忙滴落下來，空氣恢復(fù)了清凈，似乎就要轉(zhuǎn)晴了。

    天還未大亮，宋珍就早早起了。驛所車駕已經(jīng)到了，該裝車的行李就得先裝好，他正指揮小廝忙碌之際，驟見賀蘭欽逆著清冽晨光騎馬而來。

    “啊，諫議大夫如何此時到了？”宋珍趕緊迎上去，“殿下還未起，恐怕是要再等一等了?！?br/>
    他隨即領(lǐng)著賀蘭欽往西廳去，此時李淳一也醒了。她甫睜開眼，卻倏忽被某人壓在了身下：“殿下要走了是嗎？”

    她俯臥在榻，被他緊緊壓著，甚至看不到他的臉，連呼吸也不暢：“是?！?br/>
    他撩開她后背的長發(fā)，低下頭從細薄脖頸吻至她耳廓，急切且用力。長指探入寬松單袍內(nèi)，一點點喚醒她敏銳知覺。這時宋珍過來敲門，李淳一想要下榻，卻被他鉗住了雙肩。新婚夜之后便未再糾纏過的身體熱情不減，宋珍卻在外繼續(xù)敲門提醒：“殿下，驛所的人及賀蘭先生都已經(jīng)到了?！?br/>
    李淳一咬死了唇瓣，最終身體癱下來。他伏在她背上平抑氣息，溫存般地觸吻她柔軟的耳朵，壓低聲音道：“山東逢天災(zāi)是民之不幸，卻也是機會。該告訴殿下的，臣都放在妝奩里了，上路了再打開看吧。”

    別離在即，他又擁了她一會兒，給她系好袍子，又捋順她頭發(fā)，鄭重其事地看向她的眼：“此去保重。”

    李淳一下了榻，束發(fā)服袍將臉洗凈，欲言又止，卻最終什么也沒說，關(guān)上門踏著晨光出去了。

    長安城終于又迎來了曙光，但仍然天寒地凍，令人渾身都痛。臨行前，南衙衛(wèi)兵竟也到齊，女皇給她的那支衛(wèi)隊，將一路護衛(wèi)以保她的安全。她瞥了一眼，卻見騎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中郎將謝翛。

    這時賀蘭欽與她道：“四品中郎將親自護衛(wèi)，可見陛下很在意你的安危。”他頓了頓：“淮南水患那會兒已足夠危險，震災(zāi)只會過猶不及，注意安全。另此事不會太容易結(jié)束，你這個巡撫使，心里最好有個底?！?br/>
    他言罷取出一個包袱遞給她：“帶上吧?！?br/>
    一尾圍脖，恰好可遮去她脖頸間難掩的吻痕。李淳一接過來，默不做聲上了車，同時打開了妝奩，從中取出了宗亭留給她的信。

    馬蹄聲交疊響起，車隊遠去，宗亭坐著輪椅行至門口，賀蘭欽轉(zhuǎn)過身：“宗相公，到你我攜手的時候了?！?br/>
    作者有話要說：某中書侍郎V：哼，窩才不要跟你攜手，窩又不是基佬

    賀蘭欽V：分明是你自己之前說要攜手，現(xiàn)在說不攜手就不攜手了嗎，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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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被砸暈惹，抱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