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王后的威勢起了作用,許是大王的默許滅了希望,許是慕虞岱的退避讓眾人看清了現(xiàn)實,最后一日,御花園陸陸續(xù)續(xù)來了數(shù)十人登記,夕陽西下才全部結(jié)束。
落夕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昏黃的光映在她的臉上,纖長的睫毛投下陰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日夜交替,模糊了時間的界限,亦模糊了身份的界限,慕虞陶坐在落夕對面,沉默是今日二人共同的旋律。
“娘娘。”
落夕異常的安靜早已引起了慕虞陶的注意,他猶豫了許久,糾結(jié)了許久,終是沒有詢問原因,只是道“明日,微臣會協(xié)助娘娘排查六宮?!?br/>
落夕點了點頭,道“好?!?br/>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刻意避開的眼神竟帶了一絲怨氣,慕虞陶暗暗分辨,這怨更像是是沖著自己來的,只是不知所謂何事。
“那微臣先退下了。”慕虞陶壓下心中的異樣,躬身行禮道。
“將軍請便?!?br/>
次日,落夕下令免去當日的辰時定省,各宮按照位分大小,由掌事宮女安排三十人一組由內(nèi)廷司逐一排查,王后、慕虞陶監(jiān)督檢查,若是查出有會武而不報的,一律關(guān)入大牢,等候處置。
慕虞陶早早的來到峰才樓,只見落夕高座鳳臺,精致的妝容遮住了疲憊,威儀的服飾肅穆端莊,遠若浮云,冷若冰霜,依舊是昨日冷冰冰的模樣。
慕虞陶莫名的煩躁,行禮之后坐到的她的下首,俊朗的面龐隱隱透著寒意,讓本來就緊張的宮人更加惴惴不安。
這次排查從泰康宮始、齊衍殿、長樂宮……輪到和暢宮的時候,已經(jīng)接近午時。
雖然是初春,正午的陽光卻亮的駭人。驕陽下,觀禮的妃嬪如同霜打的水仙,蔫蔫的沒了生氣。唯有落夕一直保持著王后應(yīng)有的儀容風范,連眉毛都未曾動過,只有慕虞陶注意到她半攏在袖子里的五指無意識的摩挲。
蓁蓁說過,判斷一人是否會武關(guān)鍵是看他的步伐輕重,今日內(nèi)廷司評判方法也是如此。
他們在場中準備了一塊寬九丈、長九丈、深三尺的坑地,上面鋪上厚厚的沙土,讓宮女們從上走過,觀察沙土下陷的深淺,腳印深且均勻的略過,剩下的由太醫(yī)、禁衛(wèi)軍詳審。
長久的等待讓宮女的發(fā)髻都有些亂了,一縷縷粘在濕漉漉的額頭上,汗水自兩鬢滑出,順著面龐滴落在胸前,慕虞陶看著如花似的女子有序走過沙地,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這時,有內(nèi)廷司的宮人們發(fā)現(xiàn)了異常,排查暫停。
過了一會兒,便有內(nèi)侍捧著花名冊逐一比對,待到玲瓏時停了下來。
從臺上看,玲瓏原本的自信消失的無影無蹤,隨著時間的推移,詫異逐漸化為了慌亂,她無助的看向臺上,紅了的眼中飽含恐懼。
內(nèi)廷司主管王桂上前道“啟稟王后娘娘,宮女玲瓏步伐有異且未登記武者名錄,需詳查?!?br/>
落夕瞳孔微縮道“查!”聲音冰冷,寒意攝人。
兩名內(nèi)侍一左一右將玲瓏脫離場上,慕虞岱不忍再看,轉(zhuǎn)過頭來急切的向落夕道“娘娘,玲瓏是嬪妾的陪嫁宮女,她自幼服侍嬪妾,嬪妾敢對天發(fā)誓,她對武功一竅不通,這里面一定有什么誤會?!?br/>
看著美人焦急的面龐,落夕王后不自覺放軟了語氣道“本宮也擔心單憑腳步痕跡會有誤判,因此安排了太醫(yī)和禁衛(wèi)軍詳查,貴妃不妨稍等片刻,片刻之后在見分曉?!?br/>
落夕的安撫起了作用,慕虞岱心下稍安,將注意力轉(zhuǎn)到了正在檢查的其他和暢宮的宮人,沒有注意到落夕眼中的愧疚與歉意。
菁菁突然擋在了落夕身前,道“娘娘,請喝茶,這是您最愛的苦丁茶?!?br/>
墨綠色的水面映著落夕茫然的心,顯示著她的柔軟與脆弱,落夕接過茶杯,一飲而盡。
環(huán)繞至心底的苦綿延,恬淡的甘轉(zhuǎn)瞬,落夕放下茶杯,又是一國王后,端正而肅然。
和暢宮的宮人排查還未結(jié)束,玲瓏的詳查卻出了問題。
落夕看著臺下的三人,皺著眉問道“什么叫做不確定?”
曽周同玲瓏、太醫(yī)一同跪著,聞言他面露難色,道“該宮女步伐確實異于常人,若單憑腳步輕重來看,她應(yīng)該是個高手,但是經(jīng)過微臣的測試,她并不會武功?!?br/>
一旁太醫(yī)跟著道“微臣也仔細檢查過這位宮女的身體狀況,她肌肉軟綿無力,與習武者完全相反?!?br/>
曽周自小和慕虞陶一同長大,慕虞岱未出嫁前,他常常在慕家見到這個小丫鬟,雖然不喜她刻薄好勝,但也不忍她命喪黃泉,接著道“娘娘……,這個宮女未進宮前和微臣有過幾面之緣,那時她腳步深重,與常人無異,微臣確信她那時不會武功。她隨貴妃娘娘進宮不過數(shù)年,而觀其腳印,至少是十年以上的高手,這實在是匪夷所思?!?br/>
落夕面露疑色,問道“一個會武功的人裝作不會武功,很難嗎?”
曽周猶豫了“這……并不是很難,只是需要適時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耗時礙事,且一不留神極易讓人發(fā)現(xiàn)。
落夕詢問太醫(yī)道“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可有辦法讓自己步伐輕便?”
太醫(yī)凝神想了想,道“世間確實有藥物可以讓一個人的步伐輕盈,猶如輕功高手,但是……還請娘娘原諒微臣才疏學淺,僅是知道卻無法分辨,太醫(yī)院的羅太醫(yī)醫(yī)術(shù)高超遠勝微臣,他或許能找出玲瓏姑娘步伐異于常人的原因?!?br/>
落夕點了點,道“去請羅太醫(yī)。”又想了想,對慕虞岱說到“搜查玲瓏的住所或許能找到證據(jù)證明玲瓏的清白?!?br/>
慕虞岱一怔,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身后的翡翠卻是面色一沉,雖然這些日子她們未免貴妃疑心已經(jīng)收斂了許多,雖然那些個臟東西從來不會放在和暢宮宮中,但是她的心中就是不安,見菁菁領(lǐng)命離開,忙道“奴婢帶著菁菁姑娘去吧?!?br/>
慕虞岱面上有一瞬的難堪,落夕倒是沒什么表情,可有可無的點了點頭,淡然的表情幾乎讓翡翠疑心自己錯了。
……
片刻之后,人群后方有些騷動,慕虞陶凝神望去,眼中劃過一絲驚訝。
落夕眼神不好,又不好站起來眺望,下意識用眸光求助慕虞陶。
緊張的氣氛瞬間被打破,慕虞陶甚至有些想笑,周身寒意漸退,掩著嘴巴輕聲道“是李成勇?!?br/>
落夕也吃了一驚,隨即握緊了拳頭,仿佛以此來支持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李成勇一直在宮中養(yǎng)老,空擔著總管的名頭,實際上實權(quán)早已在李立手中,但是他只要出現(xiàn),就代表了大王的意志。
上次他向王后提建議,暗示大王有意打壓慕相在宮中的勢力。那么這次呢,他來又會增加怎樣的變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