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憐十八歲接過父親的生意，二十二歲的時候，“蘇記雜貨鋪”升級成“蘇記鮮貨鋪”，甚至還第一次雇傭了兩名伙計，小鋪子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那一年，蘇小憐風(fēng)風(fēng)光光迎娶了小鎮(zhèn)上有名的漂亮姑娘劉秀秀，事業(yè)有成、家庭美滿，他覺得日子太順遂、太滿意了。那時候，他躊躇滿志，意氣風(fēng)發(fā)，整日里忙忙碌碌，奔走于密云海邊的商船與自己的鮮貨鋪之間，計劃著等再賺到一些，就到燕州城里租一間門面，把生意做到城里去。畢竟，真正有錢的人家都住在寬闊繁華的城市里呢。

    然而，這美夢僅僅做了一年，就被突變的現(xiàn)實擊得粉碎：河?xùn)|官府大幅度地提高厘金，在密云港與燕州之間的必經(jīng)之路上，突然多了無數(shù)的征稅關(guān)卡；甚至在不那么繁華的小鎮(zhèn)出入口處，也能看到征稅衙役們晃動的身影。若按照這些官老爺們的要求繳納厘金，蘇小憐不但賺不到一個銅板，而且還得倒貼路費和活動費。于是，他開始跟著那些海商們學(xué)逃稅——請本地村民帶路走小道、把值錢的貨物藏到身上躲避檢查。實在躲不開，也只好陪著笑臉悄悄送上“好處費”，指望著官大爺們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這般費盡周折回到家里，最后能不能賺點辛苦錢，卻著實難說，因為在家里，依然有穿著藏青色制服的皂隸等著他——他不但要交過路的“活厘”，還得交經(jīng)營店鋪的“坐厘”！

    收稅的皂隸貪婪而兇狠，就像一群吸血的蚊子，永不滿足地叮在蘇小憐身上，不停地吸啊吸啊......無論蘇小憐怎么拼命多跑海邊、多找客戶，都無法讓自己的日子好起來。[]因為他能得到的報酬越來越多地進了稅吏的口袋里，留給自己的越來越少。他疲于奔命，而家里的境況卻一日不如一日。無可奈何之下，為了節(jié)省銀子，他辭退了兩名伙計，早已退隱的老父親不得不重新出來幫他張羅，已經(jīng)有孕在身的劉秀秀一邊幫著婆婆做家務(wù)，一邊幫蘇小憐收貨、整理貨物，有一天累得差點流產(chǎn)，嚇得婆婆再也不肯讓她沾手家務(wù)。而寧愿自己多忙碌些。一家子起早貪黑，忙得像陀螺。日子卻依舊過得緊巴巴的。

    這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日子過了一年，收稅的關(guān)卡越來越多，來小鎮(zhèn)上挨家挨戶地催繳稅款的青衣皂隸也來得越來越頻繁。漸漸地，交不上稅款的人家多了起來，哀求稅吏寬限日子的場景幾乎每日都能看得到。但是。沒有“好處費”去打點，稅吏們怎么可能“法外施恩”？于是。便常常有商戶被一條鐵鏈鎖在脖子上，像條狗一樣被拉到鎮(zhèn)公所關(guān)起來；若再交不上，就很可能被帶到燕州府大牢里，那再想出來，就難如登天了！

    壓迫得緊了，走投無路的人們往往會在絕望中選擇鋌而走險、拼死一搏。終于有一天，有人走出了這一步。這人名叫邢開山。今年30歲，是一個糧食鋪子的主人。邢家在小鎮(zhèn)上住了很多年了，至少超過了三代，不過他家人丁不旺，到邢開山更成了獨生子。連個姐妹都沒有。但此人生得膀大腰圓，身材魁梧。又喜歡舞槍弄棒，到處拜師，憑著天生的一膀子好力氣，加上學(xué)得的幾手把式，尋常的三五個壯漢竟近不得身。因此，他家人雖少，卻從來無人敢欺。相反，因為邢開山性格豪爽，講義氣，好交友，常常為人調(diào)停爭端，在小鎮(zhèn)子上頗有點威望，就連鎮(zhèn)長對他也客氣幾分。[]

    其實，鎮(zhèn)長對邢開山的客氣并非源于他的性格，更多是因為他的能力。邢開山年輕時候到處拜師學(xué)藝，結(jié)識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其中就有私鹽販子?？吹截溬u私鹽能得到的暴利，邢開山很快就動心了，悄悄加入了鹽幫，做起販私鹽的買賣。他的糧鋪成為他最好的掩護，然而，邢開山的內(nèi)心絕不像他的外表那般粗豪，考慮到小鎮(zhèn)距離燕州城太近，為了安全，他決定把鎮(zhèn)子上最大的官——鎮(zhèn)長拉下水，大家有財一起發(fā)！鎮(zhèn)子上的鹽鋪本來就是鎮(zhèn)長家開的，邢開山找到鎮(zhèn)長，悄悄將私鹽的事情透了個底，表明可以把弄到的私鹽與鎮(zhèn)長平分，當做官鹽放到鎮(zhèn)長的鹽鋪里賣。對這種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鎮(zhèn)長眉開眼笑地笑納了：販私鹽的風(fēng)險由邢開山承擔，他只要坐享其成就行了。因此，鎮(zhèn)長大人對邢開山似乎總是格外欣賞幾分。

    不過，一年前，河?xùn)|都督府驟然決定提高厘金的征收，同時加強對一切稅賦漏洞的查漏補缺工作，其中就包括嚴厲打擊販賣私鹽的鹽幫和私鹽販子們。邢開山的進貨來源頓時遭到毀滅性破壞，販賣私鹽的生意立即陷入停頓狀態(tài)，邢家的生活緊張起來。胳膊擰不過大腿，邢開山常在外面跑，是最懂得看風(fēng)頭的。他不得不決定暫時蟄伏起來，全力經(jīng)營家傳的那間糧鋪。然而，重稅之下，糧鋪的經(jīng)營也舉步維艱，一天忙到頭，常常連口糧都掙不出來。邢開山心頭苦悶，日日躲在家里喝自釀的酒，一口氣在心中不斷地醞釀著。

    火山的噴發(fā)是由邢開山的老父被打作為導(dǎo)火索的。那一天，稅吏再次登門，催要這個月的厘金，可是邢家的糧鋪已經(jīng)幾個月沒有賺錢了，邢開山真正的經(jīng)濟來源又被斷，他們哪里來的錢去交稅？邢父陪著笑，向稅吏們打躬作揖，懇求他們寬限些時日；帶頭的皂隸繃著臉，很不耐煩地打斷老頭兒的啰嗦，喝道：“你這老賊，就會哭窮，都像你這般想不交就不交，那爺爺們吃什么喝什么？今兒爺們不能白來，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再啰嗦，就把你家的小東西帶走，賣了頂賬！”

    邢父大驚，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各位大老爺們，這萬萬不行啊，我們邢家只有這一根獨苗苗，指望著他繼承香火呢，怎能去頂賬？”

    皂隸大怒，一腳揣向老頭兒：“你說不行就不行？爺爺們說要收厘金，你們怎的還敢百般推脫？告訴你，今兒不拿錢出來，你這小兔崽子爺爺們帶定了！”

    被這群兇神惡煞般的皂隸嚇壞了的邢小毛，一見爺爺被打，扭頭就往院子里跑。他邊跑邊大聲哭喊：“爹，有壞人打爺爺，你快來??！”

    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把邢家的人都嚇出來了，女人們驚慌地抱著孩子就往前面鋪子里跑，喝得半醉的邢開山迷蒙中聽到兒子喊“爺爺被打了”，一股怒火沖向大腦，他忽地站起來，趔趄著身子抄起豎在墻角里的一把大斧頭，歪歪斜斜地沖了出去。

    前院的鋪子里還在哭鬧，邢開山媳婦聽說兒子要被帶走賣掉，嚇得幾乎癱倒在地上，勉強撐住身子拉著兒子就往回躲，正好遇到一頭撞進來的邢開山。受驚過度的邢妻一把抓住自己男人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兒子的遭遇。邢開山心中埋藏已久的那座火山，終于噴發(fā)了。他怒吼一聲沖進鋪子里，一句話沒說，掄起大斧砍向正在踢打老父的那名衙役；衙役猝不及防，倉促間抬起胳膊擋了一下，只聽“噗”——“啊——”，血光飛濺，衙役的右胳膊被深深地砍了一斧，力量之大幾乎當場把這半截胳膊砍掉，只剩下少部分的皮肉還連在一起。血光之中，衙役慘叫中跌倒在地，痛得幾乎昏厥；剩下的衙役們終于反應(yīng)過來，紛紛拔出腰刀，對準邢家人；然而邢開山已經(jīng)紅了眼，沖上咕嚕嚕滾動的人頭嚇傻了衙役們，眼看著邢開山血紅著眼睛又掄起了大斧，他們平日里耀武揚威的膽氣早已丟到了九霄云外，發(fā)一聲喊：“殺人了！邢開山瘋了！快走！”原本的兇神惡煞轉(zhuǎn)眼變成了喪家之犬，倒提著腰刀，連抵抗一下都沒有，驚惶惶奔逃出門，仿佛有惡鬼追在后面一樣，爭相恐后地向外面逃去。

    邢開山心中的怒火還沒有宣泄完，怎肯罷休？他怒吼著追了出去，滴血的大斧在寒冬中閃著冷冽的光，散發(fā)著死亡的味道，在衙役們的身后追了很久。受驚的人們慌亂之下紛紛躲避，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但是看到衙役們?nèi)绱死仟N，心中也都覺得痛快，有意無意地在躲避中阻擋一下衙役們逃跑的路。衙役們又怕又怒，胡亂地揮著刀驅(qū)趕開擋路的人們，一邊腳下生風(fēng)，拿出吃奶的力氣拼命向鎮(zhèn)外跑。難得遇到痛打落水狗的好機會，心里憋屈很久的人們悄無聲息地從街角轉(zhuǎn)出來，突然丟過去幾塊石頭，或者突然仍一根粗大的木棒在路上，不知道是誰，居然甩出了一把殺豬刀，冷不丁地飛向逃跑的衙役。盡管這些偷襲都沒能得逞，但陷入了人民戰(zhàn)爭的汪洋大海中的衙役們，心更慌了，他們真的怕了！(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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