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紫袍加身、仙風(fēng)道骨的崔司徒翩然離去,高允緩緩直起久弓的腰身,心中暗自盤算:明知是塊燙手的山芋,卻偏偏丟給了他。他可沒有糊涂到親自去捅這個馬蜂窩。有一個人最合適——尚書劉潔。
曾經(jīng)與此人同在樂平王帳下共事,這位劉尚書堪稱拓跋丕的心腹。誰人不知,拓跋丕與赫連充容那點雞鳴狗盜之事?劉尚書一旦得知此事,還怕赫連皇后不知道嗎?轉(zhuǎn)身望向尾隨而來的眾臣僚,迅速鎖定了那副瘦削而矮小的身影,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去,抱拳問候,“劉大人,近日可安好?允一直想去府上討杯酒吃,常常念起你我二人隨樂平王西征的日子。。。。。?!?br/>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雁落羽圍著萬壽宮整整轉(zhuǎn)了一大圈,早已是筋疲力盡了。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步也拖不動了,蹲在不知哪宮哪院的墻根下,滿心郁悶:這么大的一個湖,居然被圍在了宮墻里。更見鬼的是轉(zhuǎn)悠了一晚上,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沒有鞋子,腳底下早已是傷痕累累。早知道出宮無路,就該躺在那間囚室里睡大覺。這下可好,八成被人當(dāng)做了畏罪潛逃。
眼下怎么辦?
趁著還沒被人發(fā)現(xiàn)再游回去吧?
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水面,心里不由有些害怕。昨晚若不是逃命心切,打死她也不相信自己能從那么遠的湖心游到對岸。游回去——不被淹死也會累死。一天一夜沒吃沒睡,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管不了那么多,先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休息一下。
趁著看更守門的小宦官交值換班的時候一個閃身溜進半掩的小門,躡手躡腳地穿過一道穿花墻,貼著墻根扎進了剛剛發(fā)芽的丁香花叢。驚魂未定,隔著空蕩蕩的回廊,隱約聽到兩個小宦官半男不女的竊竊私語。
“哎,聽說了嗎?空懸已久的德妃之位終于有了新主兒。”
“高娘娘久得萬歲恩寵,晉升德妃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眿舌且恍?,讓人抖落一身雞皮疙瘩,“呵,誰當(dāng)皇后跟咱們這些奴才都沒關(guān)系。咱家只恨沒生出宗愛那副千嬌百媚的撩人模樣,不然咱這灰袍也能換個顏色。”
“呵呵,龍榻之上不分雌雄,如此說來,如我等這般不是人的東西往后說不定也有得寵的機會?!?br/>
“憑你?別做夢了!咱家看見你都沒了胃口,何況萬歲?”一陣輕佻的淫/笑,相繼正冠束帶掠過回廊。
躲在干枝叢里的雁落羽頓覺肚子里翻江倒海,陣陣作嘔,忍不住一股酸水自鼻孔里沖了出來:惡心!那家伙昨天還碰過她。。。。。。居然,男女通殺?古代沒有艾滋吧?哎呀,臟死了!
天色大亮了,鐘粹宮中一片肅壓,赫連皇后一身大紅金絲鳳襖,頭帶嵌滿各色寶石的金冠盛怒之下將案上的古董珍玩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
那個高歡兒終于如愿以償了!
德妃——
她哪有什么德行?不過是仗著一副妖里妖氣的下作手段迷惑君王。陛下是哪根筋跳了槽,忽然間下旨晉封那賤婦為妃?
多半是因為前日她那身為淑妃的二妹未曾聽她勸告,一怒之下對萬歲的“新寵”動了刑。皇上表面上未曾追究,私下卻認(rèn)定赫連氏在后宮中氣焰太盛。擢升德妃,實則為了平衡后宮,遏制赫連氏獨大的局面。
無可奈何地望著一地凌亂的碎屑,魂不守舍地坐下身,近身宦官的一聲通稟赫然打破了沉思:“啟稟皇后娘娘,出了大事,幽僻疑犯的瀛瀾苑清晨忽起大火,火勢兇猛,直沖云霄。整幢殿宇頃刻之間化為灰燼?!?br/>
“什么?”轟然起身,頓覺一陣頭暈,順勢一倒,癱軟在身后的胡床)上。
小宦官一個箭步?jīng)_上前去,扶起昏厥的主子,“皇后,皇后?來人啊,速傳太醫(yī)!”
安樂殿里光線昏暗,鴉雀無聲。拓跋燾高燒了一夜,清晨的時候,才稍稍有所緩和。虛弱地抬起眼皮,淡淡瞥了眼衣不解帶守在身旁的高嬪,欣慰地抓起覆在胸口上的一只小手,心中默默沉吟: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人心不足,難免貪新厭舊。為何偏偏去追慕遙不可及的東西,而忽略了眼前的幸福?早該給她個尊貴的名號,一場夢醒了,唯有歡兒才是相伴榻前的人。
昨夜自瀛瀾苑歸來,便將那張“梨花帶雨“丟進了暗紅的炭火。那個“亡國流民”終于被他處死了,再不能與她私會。那奴兒,亦注定要在那瀛瀾苑里幽僻終身。。。。。。
宗愛在殿門外朝新近受封的德妃娘娘輕輕擺了擺手,神色倉皇而焦慮,仿佛出了什么十萬火急的事情。
高歡兒起身理好衣衫,輕移蓮步出了殿外:“陛下尚未醒來,中常侍有何要事請奏?”
“小奴見過德妃娘娘!天明時瀛瀾苑突起大火,陛下尚在病中,眼下還要請德妃娘娘拿主意,報是不報?”恭順地低著頭,等待著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