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靜靜地看著，眼里說不清是何神色；李肅低著頭，內(nèi)心深處有種無法言說的罪惡感；而魚小滿，一張臉變得更加蒼白，手指捏得緊緊的，指節(jié)處泛出青白色。
她不是被什么東西打動了，她只是被什么東西打中了。
又一次狠狠鈍鈍的，她咬著牙，親眼見證著那種她一輩子不能體會到的鉆心之痛。
世界上所有東西都像是個死循環(huán)，從莫斯比環(huán)的一個不知名起點(diǎn)沿路滑行，走著螺旋一樣的軌跡，在不知不覺中翻轉(zhuǎn)了視角與方向，回到最開始的起點(diǎn)。
在起點(diǎn)那里，再也沒有誰對誰錯，應(yīng)不應(yīng)該。
……
有的，只是順勢而為。
所以當(dāng)沈婉秋推開簡律辰，再次神色平靜地問魚小滿“你記不記得答應(yīng)過我什么”的時候，魚小滿點(diǎn)點(diǎn)頭：
“記得。”
她舔舔有些腫起的一邊嘴角，然后退后幾步把手放到白澤手心?！皫易?。”
沈婉秋什么都沒說，往旁邊站了站，給她讓了條路。
白澤看了沈婉秋一眼，牽著魚小滿，把她往外面帶。
“魚小滿！”
簡律辰神色驟變，幾乎是在瞬間就要追上來，沈婉秋平靜地手臂一抬。
“你再走一步，就不是我兒子?！?br/>
“……”
簡律辰蒼白的眼神下全是破碎的動力和阻力，他的身前橫亙著一條他無法逾越的白線，這條白線之間，唯一的牽扯只有魚小滿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他的陪伴。
“魚小滿你不準(zhǔn)走！”
簡律辰憤怒的聲音像是重錘撞擊在洪鐘之上，一陣一陣蕩起魚小滿腦子里洪荒的縛力，走一步，像是踩在符咒之上，毀神焚心。
“魚小滿，你記得答應(yīng)過我什么？！你答應(yīng)過不會離開我！你答應(yīng)過我的為什么永遠(yuǎn)不記得！”
簡律辰嘶吼得像個被一道囚天咒困在囚籠里的困獸，他頭疼欲裂，想要遙遙抓住的東西卻在離他越來越遠(yuǎn)。
“你……你記錯了。我答應(yīng)的是，在你身體好之前，一直陪著你?！?br/>
魚小滿眼里看不見淚光，聲音輕輕的，于是聽不見顫抖，她甚至帶著一絲牽強(qiáng)的笑意轉(zhuǎn)頭：
“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
……
簡律辰惶然后退一步，有點(diǎn)站不穩(wěn)，他扶著桌角，突然覺得魚小滿之前對他說的所有話里，鋪天蓋地，像是蜘網(wǎng)一般地，充滿了密不透風(fēng)的算計。
……她什么都料到了，什么都料到了。她沒說過她一輩子不離開，她沒說過。
“魚小滿。”簡律辰有些蒼白地笑了笑，最后想要抓住她似的問：
“你答應(yīng)我的勇氣呢？”
魚小滿凝視了一下眼中一片看不清的深意的沈婉秋，然后目光中重新回到簡律辰臉上，她微笑著說：
“被狗吃了?！?br/>
……
輕飄飄的一句話，簡律辰徹底地被墜入地獄黑暗的最底層。
不，他感覺他被流放到了一個太陽系中一個詭秘的軌道位置上，長一點(diǎn)是夏至，短一點(diǎn)是東寒，炎熱和寒冷交相揮割。
近一厘米是天堂，遠(yuǎn)一厘米是地獄，他介于地獄與天堂之間，生死不能。
“就在昨晚，你還說你喜歡我?！?br/>
簡律辰近乎透明的薄唇開開合合，翕動出幾個針扎一般的字眼。
他的目光如帶著倒刺的繩索，勒得魚小滿鮮血淋漓，喘不過氣。
“我喜歡你，一直喜歡你?！濒~小滿擰著眉加重著說，想要穿透所有肅意把這句砸到他的心上。
我喜歡你，一直喜歡你。真話。
“不過我也喜歡白澤?！濒~小滿微笑著輕聲說。
不過我也喜歡白澤。假話。
“走?！彼诐缮n然一笑，堅定地捏住白澤的手心，倏然轉(zhuǎn)身。
“魚小滿?。?！”
簡律辰暴戾憤然又破碎的聲音炸響在她看不見的身后。簡律辰似乎沖了過來，魚小滿聽見沉悶的一聲響，應(yīng)該是沈婉秋給了他一個利落的過肩摔。
魚小滿加快腳步，出了醫(yī)院走過拐角的時候，迎面冒冒失失地急急沖過來一個人。
“小滿，你要回去了？！”
海瑟薇沖過來，大號的襯衫上，扣子都沒扣齊整，一頭金發(fā)也凌亂得瀟灑。
“光天化日出門，能別這么不講究？”魚小滿見狀勾起一陣笑意，扯了扯她的衣領(lǐng)?！班虐?，給你介紹一下……”
她轉(zhuǎn)過頭要給海瑟薇介紹白澤，海瑟薇過來就沖白澤抱了抱，“我知道你！小滿經(jīng)常和我提到你！能從簡律辰那個王八蛋嘴里橫刀奪愛的，你是位勇士！”
白澤一陣愕然，魚小滿則一陣扶額：“對不起她是我閨蜜，早晨肯定不小心被人給放出來了……”
“媽呀好帥……”
海瑟薇一陣激動，猛拍白澤的背，想想又不對，入鄉(xiāng)隨俗地抓起白澤的手一陣亂摸緊握：“對對對，我是海瑟薇！”
魚小滿在一邊很家丑尷尬地遮眼轉(zhuǎn)身，海瑟薇又盯上了李肅：
“你就是李肅對不對？塞巴斯醬李??！我也知道你！”海瑟薇撲過去，同樣激動地緊緊握住李肅的手：
“魚小滿和我提到過你，文能提筆控蘿莉，武能床……噢sorry.”海瑟薇拍拍嘴巴及時收回下面她那喪心病的順口溜。
“總之我知道你！文武雙全，能在簡律辰那個王八蛋眼皮子底下掀桌子不干的，你也是位勇士！”
李肅也被這位中文極其流暢順溜的美國妞給十足驚愕了一道。
魚小滿不得不上前扯開她：“親愛的好了好了回去喝藥……我還要回公司，我們趕時間，嗯？”
海瑟薇一把抱住魚小滿就在那邊不舍地轉(zhuǎn)圈：
“嗯嗯嗯嗯~~~你怎么回去這么突然啊，那我東西都沒收不是不能和你一起啦？”
“好啦好啦，我公司有急事所以走得比較急，你原諒我吧……”
魚小滿哄了兩句之后，海瑟薇終于作罷，放開她，瀟灑地朝她擺擺手后抬腳就離開：
“那好吧，拜拜，我繼續(xù)回去……找鴨。”
“……”
這前后反差也太大了點(diǎn)，白澤很恍然，李肅也一陣恍然。魚小滿扯扯嘴角：“我在這邊出了事她就趕過來了，嗯，她是這樣的……咳咳，人來瘋，別介意……我們走吧?！?br/>
白澤真的是被海瑟薇的人來瘋給魔性了一會兒。
走了幾步，白澤也有些猶疑咳嗽地：
“我有個疑問……”
“你問。”魚小滿說。
“剛剛，為什么你的朋友……呃，海瑟薇，為什么她會稱呼簡律辰為‘那個王八蛋’？”
咳——
“嗯，因為他們有很大的過節(jié)。”魚小滿也很費(fèi)力地想了想海瑟薇為什么要給自己加戲地，給簡律辰灌上“王八蛋”三個字。
“過節(jié)？”白澤對這個更有興趣了。
“哦，是這樣的?！濒~小滿臉色正了正，一臉如常地隨意引用故事：
“你們看到海瑟薇不像是個正常人吧？嗯，有次她犯了事兒惹了簡律辰，很惱人的事兒，反正簡律辰都用手銬把她拷上了。后來簡律辰給了她鑰匙，她怕他反悔，于是搶了鑰匙就奔出了門，激動地跑了兩三條街……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他給她的鑰匙是假的。”
“……”
白澤不再問了，他直覺上海瑟薇這個閨蜜，似乎比魚小滿還要炸裂傳奇。
李肅去牽車的時候，兩人站在路邊，白澤目光深深地望向魚小滿。
“剛才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哪些話？”魚小滿心里輕輕一顫。
“病房門口?！卑诐赡抗馊彳浀卮蛟隰~小滿的臉上，“你說你喜歡我的話，是真的嗎？”
魚小滿心臟放了下來，轉(zhuǎn)而淡淡笑了笑?！安皇钦娴模掖蟾艜粋€人離開那兒?！?br/>
白澤抿著唇眼角彎了彎。
“你怨我嗎？我把他母親招來了?！边^了一會兒他又說。
“談不上怨不怨，你只是加速了我的選擇?！濒~小滿低頭看著腳尖，“……我本來就是要離開的，你只是給我加了些催化劑?！?br/>
“你真的心甘情愿和我離開？”白澤眼眶里有些動容和潤色，他扶住魚小滿的雙肩，漂亮的狐貍眼滲亮得嚇人，他確認(rèn)般地提醒她：
“小滿，你一離開，他就什么都沒有了?！?br/>
……心里有絲尖銳的疼痛和惶恐劃過。
魚小滿淡淡笑著推開他，拍拍他的肩：
“不對，我得和你走，你才是什么都沒有的那個。雖然沒了我……你不是也看到了么，他有著你永遠(yuǎn)不會擁有的東西。”
白澤的眸子不期就呆愣了片刻。
是的，沈婉秋。
簡律辰有他永遠(yuǎn)不會擁有的東西，母親。
……
魚小滿上了車，旅途太長的路上，李肅在前面開著車，白澤上了車便闔上眼，在車廂后面小憩了。
魚小滿也準(zhǔn)備沉默地小憩的時候，突然被“叮鈴”一聲信息提示音給吵醒。
她摸出手機(jī)，看到海瑟薇發(fā)的一條閃銷的消息：
“魚小滿，作弊工具剛才已經(jīng)趁機(jī)塞你包里了，你真要這么做的話，我只好全火力支持你?！?br/>
信息閃了五秒就自動銷毀了，魚小滿垂著眸子遮蓋住眼里的異色，手伸進(jìn)包里佯裝摸口紅，然后摸到了海瑟薇說的東西。
……
“還有呃，你速度一定要快……盡快，實話說，我真的不覺得你這樣對大老板會很好，雖然真的有機(jī)可乘……可是小滿，你和大老板本身就在一個很微妙的時期，而你，走在了最壞的時候?！?br/>
海瑟薇靠在病房門口，信手發(fā)著消息。
她回頭朝病房里看了一眼，感覺病床上那個目光如子夜星空混沌的男人，是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