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圣誕節(jié)舞會辦的很成功，曉禾后來聽楊靜說起舞會里的種種趣聞只是不自覺的跟著她笑。她覺得心里甜甜的，因為這個圣誕節(jié)她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禮物，那就是蔣悅凡的歸來。后來時隔很久，她收拾柜子的時候翻出司雨給她的邀請函才恍然大悟司雨的用心。

    “曉禾，如果你后悔，我在體育館等你。”后悔？曉禾從沒后悔過，如果說真的有遺憾，那應(yīng)該是從頭到尾都不該放開蔣悅凡的手。如今終于等到了他，過去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微乎其微，想必之后的日子都會好起來。

    學校附近的小旅館，屋內(nèi)燈光昏暗，兩個人局促不安的站著，他只要走近一點，她就如驚弓之鳥，這久別重逢驀地多了曖昧的味道。他站的累了便自己坐下來，默默的看著倚在墻邊臉色灰暗的夏曉禾，她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累，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他瞧。

    在看什么？看他哪里不同了嗎？是啊，真是許久未見，一切都不一樣了。她像是瘦了，頭發(fā)也長了，眼睛還是大大的，笑起來會不會還有淺淺的酒窩？夏曉禾怯怯的站著，臉紅撲撲的，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蔣悅凡也看得格外真切，壁燈籠著她的身影，這個場景和夢境中的真像，她就在他不遠的地方，一直叫他名字，所以那么難熬的日子都挺得過去。真怕稍稍用力夢就碎了，清醒后還是一個人。

    蔣悅凡笑著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輕聲道，“不累嗎？坐這兒?！毕臅院坦怨宰哌^來挨著他坐下，蔣悅凡灰黑色的大衣上還殘留著室外未消散的冷。他略微發(fā)熱的手輕攆著她本是因為緊張蜷縮的掌心，攤開撫平，曉禾聽他低聲問自己，“這三年，你過的好不好？”好？沒有他怎么會好，她側(cè)目瞪他，他不躲，只是心疼的撥了撥她額前的碎發(fā)，那雙明亮的眼睛深深淺淺的印著他的輪廓。蔣悅凡的手忽的加重了力道，他心內(nèi)無名恐懼，甚怕自己的幸福再次被意外打擾。

    “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沒想過你會一直等我。對不起讓你一直等我。”他不說還好，一說起等，曉禾就禁不住想流淚。他不在的時候她忍著，現(xiàn)在他回來了，她是不是就可以不再那么辛苦。

    “你要不要解釋下，你這三年都做了什么！說好回來的，最后為什么又不回來了。”曉禾沉著臉，轉(zhuǎn)頭看蔣悅凡，他一聲不吭的盯著她的眼睛，嘴角盡是模棱兩可的笑。曉禾見他不答手還一直撫著自己的腿，忍不住問，“腿又怎么了？”

    “曉禾，我想過不回來的，我也嘗試過。后來我收到了你的郵件，我動搖了。動搖之后我媽告訴我，我自己這么狼狽這么不肯努力，我不該耽誤你，我確實沒有權(quán)利那么做?！?br/>
    “我聽不懂你說什么。是我答應(yīng)會等你的，你也答應(yīng)過我會回來。如今說什么耽誤！”曉禾生氣的甩開蔣悅凡的手，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聽話又沒主見，以前她認識的他不是這樣的。他說他能負擔起他們的未來，他說會親手給她蓋一棟房子。如今呢？

    蔣悅凡沒惱，耐心的復(fù)牽她的手，曉禾再傻也感覺到了，現(xiàn)在的蔣悅凡真的跟原來不同了，他耐心、從容，說話都慢條斯理的，眼底時時透漏著淡淡的堅定和固執(zhí)，這是三年之前的他所沒有的。

    “你聽我說完。恩？”他商量著，曉禾沒反駁。她想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同了。她什么都沒變，他憑變了。變得時候還不通知她，這樣的她怎么趕得上他的腳步？

    “我不聽！”夏曉禾任性的背對著他，心底間三年的埋怨霎時傾巢而出，將這個不大不小的房間填的滿滿的，氣壓低的讓人呼吸不順，寂寞這般圍追堵截，他們變成了彬彬有禮的陌生人。靜靜的，他們都沒說話，房里空余下心跳還有沉重的嘆息。

    “曉禾，我出過車禍，我能活著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鄙砗笫Y悅凡有氣無力的說，她沒動，身體明顯的僵了一下，感覺到他的手還牽著她才稍有踏實。他們還保持著剛剛的姿勢，她聽著，他說著，這似乎是個很長的故事。

    “我爸病的很重，我覺得，他很快會離開我。他之前的合作伙伴是個美國人，和我很熟，我回國的日子我爸一直由他照顧著?；孛绹笪乙恢痹谧o理我爸，看他日漸虛弱，我心里一點都不好過?；?，吃藥，打針……真的，好難受。有一天我護理過我爸后去接judy，就是jason女兒，或是我睡的不好，疲勞駕駛，和一輛車，撞了。之后我很久沒醒?！睍院痰男臎]來由的收緊，聽著蔣悅凡緩慢沙啞的嗓音，心臟如同生生被鑿穿般疼。他那么概括，將一場車禍說的云淡風輕，雖然僅有只字片語，曉禾卻覺得已經(jīng)夠了，足夠撫平她心里的不平和難過。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我甚至覺得我不會再醒過來了。事實也如此，我媽說我昏迷了一年還久，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爸已經(jīng)離開我了，我連送他一程的機會都沒有?！睍院滩蝗搪犗氯ィD(zhuǎn)身擁住蔣悅凡，他的頭疲憊的靠在她懷里，感覺她的手一下下的輕撫著他的背，“別說了，就這些，這些就夠了。”

    “曉禾，我醒來后忘了很多東西，我一點點的想起來，然后努力的一點點好起來。但當我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不能完全好起來的時候……我就，那時起我就在考慮不再回來。我一直覺得自己能保護你，我也能憑自己的能力給你好的生活。可這些都沒了，我還能做什么。”

    “沒有。不是的，你可以，你現(xiàn)在還可以的。你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么，只是腿傷了而已，不要緊的?！睍院陶f的很快，像是怕他會反駁自己，她臉上星星點點的都是眼淚，眼底猩紅，分分鐘鐘的不愿意移開自己的目光。

    “我知道我爸生病后和jason通過電話，他說結(jié)腸癌的遺傳幾率很高，想讓我回美國做個全面檢查。我怕我媽擔心，我沒有告訴她。走之前的最后一天，我見過陸司雨，那天我喝多了，本來我能見到你的，最后又怕見到后更難受，只在寢室樓門口偷偷看你一眼。我看你悶悶不樂的去打水，看你把剛買的豆?jié){扔掉了，我真的不想回去。我怕，真的特別怕，怕失去我爸，也怕失去你?！贝藭r的蔣悅凡那么無助，孱弱又需要保護，曉禾莫名的心疼，她感覺渾身各處的肌肉都在抽搐，越是想要抱緊越是使不上力氣。

    “后來我媽辭職來了美國，為了照顧我她幾乎什么都不做，每天的康復(fù)治療多得讓我煩躁，最累的時候從早晨到晚上我一直都被困在醫(yī)院里。我無休止的做治療，可沒有好轉(zhuǎn)，最難受的時候我連一口水都喝不進，腿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其實我知道，我媽很絕望，她每天都躲在房間里哭。也是，她那么要強，總覺得我能過的好的，如今變成這樣?！?br/>
    “你那時是不是很痛苦？我什么都不知道，這些年，我什么都不知道。對不起?！睍院虛u搖頭淚流不止，她的指尖輕輕勾畫著蔣悅凡的臉頰，他依舊輪廓清晰俊朗，如果不知道他經(jīng)歷過什么，誰能猜想這副笑臉下的心酸。

    “怎么？是不是覺得我很幸運，因為這張臉沒有毀了。如果臉也毀了，恐怕我就這的不能回來找你了。你，怕是認不得我了?！?br/>
    “不會。只要是你，我就能認得！”曉禾斬釘截鐵的講，他笑意輕快，嘴角的弧度像極了當年的那個少年。

    “那時候，你是怎么挺過來的？你累不累？要不要躺一下？”曉禾知道了事情的大意后開始留心蔣悅凡的身體狀況，他時不時的皺眉，想必是還有疼痛。蔣悅凡不拒絕，只是點頭應(yīng)著。他脫掉羽絨服，看著她忙前忙后的照顧他，一會是濕毛巾，一會是熱水，她出出入入的像是個受氣小媳婦，他躺到被子里時伸手拉她，曉禾默不作聲的坐在床邊看他，他的笑還是那么好看，“你也躺下，好不好？”

    曉禾紅著臉不敢看蔣悅凡的眼睛，細細盯著他修長的手半天沒講話。他訕訕笑，拍著身旁的空位，又溫柔的擺弄她的手指，“我這個樣子，你不會覺得我能把你怎樣吧?！睍院搪犞耐嫘Γ樃鼱C了，結(jié)結(jié)巴巴的解釋，“不，不是，我怕你一會要喝水，我坐在這兒挺好?！?br/>
    “這么冷，你穿的又不多，回頭又感冒?！笔Y悅凡記憶里的曉禾依然是高中的模樣，常常生病發(fā)燒，如今又是冬天，室內(nèi)外溫差較大，更是要注意。d師大在開發(fā)區(qū)，學校附近的小旅館素來如此，供暖和配備設(shè)施都不大上心，即使如此，也還是客源滾滾。

    “哦。”曉禾應(yīng)著脫了鞋子鉆進被里，他們并肩說著話，“后來呢？后來你怎么好起來？”

    “后來還是要每天做康復(fù)治療，我都記不得什么時候有了點好轉(zhuǎn)，起碼我能開始坐在電腦前看郵件了。車禍后我多處骨折，手臂也一樣沒什么力氣，所以拿筆都很費勁。”曉禾細細的聽著，她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然后心疼的搓著，“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好了沒？”

    “好多了。別擔心。恩？”蔣悅凡側(cè)過身撫她的臉，怎么還是如剛剛哭過一樣。

    “你今天流了好多眼淚。是不是把三年未見的眼淚都補給我了?！笔Y悅凡這個時候還能開玩笑，曉禾咬咬嘴唇不做解釋。

    “后來我看到了你的郵件，你每一封我都看過，也是那個時候我開始認真的希望自己痊愈。我越是努力越是力不從心，本來許多已經(jīng)可以做到的又被推回原地，那時候是最累的，真的，很想放棄。人是不能失去希望的，如果希望沒有了，那什么都沒有了?！?br/>
    “所以你最絕望的時候回了我郵件，讓我勿找勿念?！睍院滩幌矚g這四個字，現(xiàn)在說起來還是恨得牙癢癢，蔣悅凡歉意的捏捏她的手指，曉禾嘟著嘴巴自顧自的胡思亂想，“那我之后回的郵件呢？”

    “之后？你什么時候回過？”

    “后來我又回了郵件給你。”曉禾猛地坐直了身體，仔細想，好像從那次閱覽室斷網(wǎng)后她就再沒用過那個電子郵箱，原來還有郵件？

    “你沒看到？”蔣悅凡慢吞吞的問。

    “我真的沒看到。你說了什么？”曉禾眼巴巴的盯著蔣悅凡，想讓他重新給自己說一遍，某人臉紅的一直熱到耳根，低著頭不肯講話。

    “什么啊？你到底寫了什么！”曉禾撒嬌的捏他的手臂，他癟著嘴裝死。

    “你能不能不看？”蔣悅凡半討好半商量，曉禾果斷搖頭，“不行！”

    “就是后來你生病了……”

    “我病了你知道？”曉禾驚訝的看著蔣悅凡，他無奈的搖搖頭，“你怎么那么不聽話。喝那么多酒還發(fā)燒。陸司雨寫了很長的郵件給我，意思是他不會再等我回來，他會努力取代我的位置照顧你?！睍院淌諗康男σ?，心里沉甸甸的，“司雨對我很好，真的很好，我每次都覺得很對不起他?！?br/>
    “后來他和我說了很多，你這幾年做了什么，哪些好哪些不好，還有他很喜歡你之類的?！?br/>
    “然后呢？”

    “然后我就覺得我不能讓他得逞啊，我就回來了?！笔Y悅凡無賴的呲著小白牙。

    “什么??！蔣悅凡！你怎么可以這樣！”夏曉禾負氣的從被子里坐起來，氣鼓鼓的朝某個說話不咸不淡的人翻白眼，他緩緩坐起身，然后把她攬在懷里，“我當時真的覺得我可以放棄了，陸司雨真的很好，而我……他起碼是個正常人。我這樣，以后或許是個負擔！”

    “誰說你是負擔！”夏曉禾妄圖逃離他的禁錮，卻被他按在心口，他溫柔的拍著她的背，又揉揉她的發(fā)，“你不懂的，曉禾。這幾年我看我媽已經(jīng)很心疼了，如果你們都要如此，我怎么撐得住。說過那些狠話，我也不好受，幾天都沒吃東西，甚至想過不再做治療了?？晌沂盏搅岁懰居甑碾娫挘f他再給我一年的時間！”

    “司雨從來沒和我提過?！?br/>
    “那，《文化苦旅》？”曉禾幡然醒悟的看蔣悅凡，他笑著點頭，“恩，我讀完了。你隨便問吧?！?br/>
    “后來究竟是什么讓你決定回來的？”

    “我一直都想回來，但下不定決心。是我媽。我媽說男子漢大丈夫，做事怎么那么不爽快，讓人家女孩子等了你這么久居然沒個交代。所以，我回來了。我想親自問問你。雖然我還是這個樣子?！睍院膛吭谑Y悅凡的胸前久久沒說話，他的心跳的很沉很穩(wěn)，她聽得很清楚。她的呢？她的心跳很快。

    不知過了多久，蔣悅凡聽到一個細小的聲音，“我愿意?！?br/>
    他閉上眼，如釋重負，三年了，他終于開口說出自己想說的話。曉禾見他不回應(yīng)，仰起頭瞧他，眉頭微皺，手還扶著她肩膀，白色襯衣下是一張干凈俊俏的臉，“蔣悅凡，我知道你沒睡，你聽得見。我說，我愿意。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不只是在一起，是永遠不分開?！蹦蔷涓咧袝r被他說過的話此時講出來便如一劑猛藥，震得他心肺俱傷，他悠悠睜開眼，眼光流轉(zhuǎn)，輕笑著點頭，“恩，不分開，以后再不分開?！?br/>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