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這一連串的動作言語,讓本來喧鬧的環(huán)境逐漸安靜了下來。
人家親和是一回事,有人僭越是另一回事。主家還沒張羅呢,客人就擅自動作,沒看見旁邊還站著許多帶著刀的家丁嗎。
而且這話說得太不客氣,也不知劉著從哪找來這么個主簿,很是沒有酒德。
此時席面最外層,在那些市井人外一側(cè),還有各家老爺們帶來的隨從立在那里,其間也有最早去探楊萬堂府上情況的鄭德。
鄭德離得遠,便也辨認不清楚,只覺得李茂眼熟,從哪里見過卻也想不出來了。
不過,在場諸位倒也沒有人真替李茂擔(dān)憂,雖然知道太守姑母不敢懲戒府衙里的正經(jīng)官員,更遑論打殺。但就算是呵斥幾聲變個臉色,之后再與劉著說上幾句,就夠他好受的,于是就抱著看熱鬧的心態(tài),冷眼瞧著他接下來會如何。
唯獨鄭統(tǒng)卻先來發(fā)聲:“李主簿酒量不深啊,諸位都有好奇,你倒先急了?!?br/>
鄭統(tǒng)說著,起身就要去把李茂拉回來。
他如此不單是為了解圍,只是賣李茂個人情,也給溫故圓個場面。
可他腳還沒踏出席面,就聽溫故說道:“無妨,我今日便是來請諸位賞這玩意兒的,李主簿想看便看看吧?!?br/>
溫故此言一出,鄭統(tǒng)卻也不好動作了。
李茂得了允許,帶著酒意嘿嘿一笑,伸手就把蓋在上面那塊深藍色的布扯了下來。
眾人確實好奇,這般大張旗鼓地把人都請來,到底要給看個什么新鮮東西,各自的目光也都匯聚在其上。
然而,誰也沒看懂這是個什么。
這玩意兒囫圇個地坐在地上,兩頭扁中間圓的一個雕刻,上頭稍窄,而底座略寬。說是石雕,其實是一整塊的土坯子燒成,一個倒扣在地上的……大缸。
溫故本來要讓李尋做個石雕,但以她的要求,無論工時還是難度都頗有些高了,李尋便問清楚她的具體要求和講究,提出了這么方案,溫故欣然應(yīng)允,便照做了。
眾人再細細看去,露出來的部分精細雕刻著許多草木花鳥,陽光照著雖然清楚,可無論坐哪的都只能看見一個側(cè)面,辨認不全。
溫故不失時機地說了句:“諸位想看,就請上去來看吧?!?br/>
主家既然發(fā)話,各位便都要給些面子,心里有沒有主意的都起身離座上前來看。醉醺醺的李茂干脆倚靠在旁邊,樂呵呵地看他們動作。
鄭統(tǒng)自然也上前來,卻先是輕手輕腳地扶住李茂把他拉開,好聲好語地說道:“李主簿,往這邊來,這是稀罕物件,可磕碰不得?!?br/>
“稀罕物件?”李茂端正回道。
鄭統(tǒng)連忙點頭,連道兩聲“是啊”。
李茂恍然大悟,往鄭統(tǒng)面前一湊。鄭統(tǒng)以為他要同自己說些什么,忙迎上去,卻正好趕上李茂打出一個大大的酒嗝,熏得鄭統(tǒng)一個勁的閉氣,李茂順勢卻把手往鄭統(tǒng)肩膀上一搭,大聲道:“什么稀罕玩意,不就是塊雕了花的破石頭皮子嗎?!?br/>
這聲音頗大,完全蓋過了眾人討論的動靜,鄭統(tǒng)“哎”了一聲,先從人縫里去看溫故,見她表情似笑非笑,又趕忙低聲與李茂說了句“慎言”,便強拉著他往一旁去坐了。
在場諸位當(dāng)然都聽見了方才那一句,只是稍微一靜,便都像沒聽到一般重新熱鬧起來。
然而誰也不敢上前觸碰,只是不近不遠轉(zhuǎn)著圈的仔細端詳。
可看了半天,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其中當(dāng)然也有些飽讀詩書的,盯著這些雖然栩栩如生但卻不知何意的圖案使勁琢磨,卻翻不出半個典故,只能說些“巧奪天工”“栩栩如生”之類無味的話。
奉承了半天,無一人道破其中玄機,眾人轉(zhuǎn)念一想,這種情景,讓太守姑母自己來說反倒是顯得她心思玲瓏剔透,博學(xué)多才。
以這幾日她的行徑來看,或許這便是她本來目的也未可知。
想透了的便要道一聲才疏學(xué)淺,想回去落座,卻聽得有個人高喊一聲:“你們看不懂就讓開,我來看!”
眾人連忙向出聲者看去,卻是最外頭一層坐著的一名醉漢,看裝扮斯斯文文,卻拎著酒壇子滿臉醉意,大概是個酒肆里廝混慣了的人。
周邊還有零星兩三個人起哄道:“華舉子飽讀詩書,你可要好好看看,這玩意到底是個酒缸還是個酒盆。”
那被叫做華舉子的男子玩笑著啐了他們一口,便蹣跚著上前來。
眾人嫌他身上污濁味道,也不想跟這種人沾上什么牽扯,各自往旁邊一退就給他讓出一條道路來。
只是人群里有個老爺實在忍不過去,罵了句:“哪來的醉漢,莫要在這里發(fā)瘋,滾下去。”
華舉子斜他一眼,嘴角一歪,突然就朝他啐了一口,那老爺連忙躲開,氣得眼都瞪圓了就要上前教訓(xùn)他一番,終于還是被身邊人拉開,小聲勸了些“主家都沒發(fā)作,你在這里惹什么熱鬧。”之類的話。
華舉子也不管其他,圍著那不知是缸是盆的繞起圈來。
“諸位覺得這盆如何?”
眾人原本都看著那醉漢,卻聽一直看著熱鬧的太守姑母忽然發(fā)聲,便都向她看來。
有人還恍然大悟的長長“哦”了一聲,道了一句“原來是盆”,引得眾人心里一陣鄙夷。
“這些日子我聽了許多說法?!睖毓首旖呛?,繼續(xù)說道,“諸位都說李郎君相貌不凡,可我偏覺得他本事了得。”
眾人聞言紛紛應(yīng)和,心下卻想“那可不,這白面小郎君狐媚功夫確實了得”。
卻聽溫故又言道:“這盆便是李郎君三日之內(nèi)雕刻燒制出來,送予我的,心思靈巧做工精妙,我喜愛得很,諸位可也覺得好?”
在場之人這才恍然大悟,布置了這么大的場面,竟然是為了顯擺這一樁事,行事實在荒唐,卻也只能厚著臉皮迎合。
還沒說兩句,就聽得“轟”的一聲,又跟了一陣嘩啦啦的渾濁聲響。
眾人轉(zhuǎn)頭看去,只見那華舉子半條胳膊都沒進了盆里。
這是一拳把不知該叫盆口還是盆底的,給錘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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