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庾翼的船行得很慢，其余眾船恐再遭此難，故而疾速而行，遠(yuǎn)遠(yuǎn)地把庾翼的船甩在了后面。明明翌日中午便可到達(dá)江州的，硬是給庾翼拖到了傍晚。

    船剛抵江州便見岸上站著兩個(gè)錦衣男子，長(zhǎng)相頗好，俊逸非凡。見到蕭晗，他們拱手齊聲道：“主子?！?br/>
    蕭晗淡淡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轉(zhuǎn)身向庾翼淡淡地道：“多謝庾郎，告辭！”

    庾翼笑著也未言語，溫和的目光灑在蕭晗身上，也沒了原先的探究。蕭晗也不知這人在想些什么。

    入夜了，街上寂靜得很，周遭一片漆黑只有月亮傾灑下來幾許微光，稀稀疏疏地投在地上，好不斑駁。惟有路過那些紅墻綠樓的秦樓楚館時(shí)才會(huì)有歡笑嬉罵之聲和紅黃紅黃的燈火。

    玄鏡、如軒駕著車，車輪在光潔的路面上壓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玉蘅還是問出了她的疑惑：“怎不見流觴？”

    玄鏡嘆了一聲：“說是要盛重迎接主子?！?br/>
    “可不是，聞主子將至，他可歡喜得很！”如軒轉(zhuǎn)頭戲謔地插了一句。

    噗地一聲，玉蘅掩嘴曖昧一笑。蕭晗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適時(shí)地收住笑容，費(fèi)力地裝出一個(gè)嚴(yán)肅的表情。

    轉(zhuǎn)過眼神，蕭晗淡淡地問：“事可查探好了？”

    聞言，如軒一凜，嚴(yán)肅認(rèn)真地回道：“自是只待主子了！”

    車廂內(nèi)蕭晗并未再說什么話安排接下來的事，然三人皆是心中有數(shù)，動(dòng)手只是這兩日的事了。

    車驟然停下，玄鏡的聲音響起：“主子，到了?！?br/>
    下了馬車便見一出雅致的庭院，蕭晗特意安排三少年提早一月出桃源，不僅是然他們打探江州的一切，更多還是安排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一切，而找個(gè)居所只是最基本的。三少年自是知曉蕭晗的性子，故而尋了個(gè)靜而雅，清而浄的房子。

    “流觴，主子來了！”進(jìn)了門幾人都未見著流桑，如軒覺得奇怪便喚了起來。

    然庭院靜悄悄的，并沒有流觴回答的聲音。

    “莫不是出事了？”玉蘅向來謹(jǐn)慎，以為流觴這番蹤影不見許是出了事。

    “流觴雖好玩卻也不是個(gè)沒警覺的”，玄鏡立即否定了玉蘅的話，“許是外出了吧！”

    揉了揉眉心，蕭晗口中已有了不悅的口氣，流觴素來任性，自己先前也是由著他的性子并未多加管束，卻不想因自己的放縱他竟這般不知輕重了。于是她冷冷道：“待他回來便叫他來見我?！?br/>
    察覺到了蕭晗的不悅，三人也嚴(yán)肅起來，答道：“是?！?br/>
    “我之屋在何處？”

    “主子，這邊?！比畿幑頁]手一指。

    “你們亦就寢吧！”蕭晗甩下一句腳步便輕若淌水地朝自己的廂房走去。

    啪地一聲，蕭晗衣袖一揮不用伸手門便打開了，隨即她的身影便湮沒在屋內(nèi)，門亦啪地一聲掩上了。

    三人呼了一口氣，心中只替流觴擔(dān)心，他年紀(jì)最小，眾人皆待他為幼弟，然他確實(shí)也是任性了些，恐回來時(shí)主子要懲罰一番了。

    嘆氣過后亦是無法，三人皆散去各自回屋了。

    可見三少年為迎她還是極盡用心，只見屋內(nèi)檀香裊裊，白紗簾在夜風(fēng)的吹拂下如舞女的腰一般翩然扭動(dòng)。

    火紅的紅燭正點(diǎn)綴上妖艷的火焰，那跳動(dòng)著的妖媚的紅黃紅黃的焰舌配之嫵媚般流散的檀香，加以魅惑般扭動(dòng)的紗簾仿佛有妖中狐的意味，欲以它的如火一般的美令人迷心惑志。

    挑開層層白紗簾，蕭晗往她床榻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她都覺得那妖媚的氣息越來越濃重，直到挑開了最后一層白紗簾她看到了那一幕。

    少年肌膚如雪，唇若點(diǎn)朱。玄紅的衣裳半依半搭地掛在他身上，露出胸前大片大片的雪膚。見到蕭晗，少年嫣然一笑，笑靨如花，精致美妙的容顏間無不在透露著魅惑。許是笑意的牽動(dòng)，那衣裳竟滑落了，露出滑嫩雪白的香肩，然少年卻并無羞澀之意，更微微張開朱唇糯糯地喚道：“主子。”

    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如此魅惑的尤物在前都是要忍不住情動(dòng)的，當(dāng)然這情動(dòng)無關(guān)情愛，只關(guān)乎肉體。

    此時(shí)斜躺在蕭晗床榻上的美少年不是流觴又是誰，三少年中惟嘆流觴長(zhǎng)相最為要好，容顏間亦最有妖精之韻。

    蕭晗閉上眼睛，手指攀上眉心緩緩地揉了起來，良久才睜開眼眸，冷冷的目光似乎要將流桑凍成寒冰：“出去！”她的聲音冷而冽，狠而冰。

    “主子?！绷饔x委屈地喚道，大大的眸子里似乎要滲出水來。

    “出去！”蕭晗冷冷的聲音再次在寬大的屋內(nèi)響起。

    “主子，流觴歡喜主子，請(qǐng)令流觴奉之！”

    “我說了，”蕭晗驟然拔出劍，冷冷的眸子里蘊(yùn)滿了令人刺骨的寒意，“出去?！?br/>
    被那冷得泛著白光的清霜?jiǎng)χ钢饔x忽然下了床，也不顧玄色的衣袍如何散亂，竟撲通一聲跪在蕭晗跟前，抱住她的腿，帶著哭腔道：“主子，流觴歡喜主子四載了。主子若云端之仙，昔流觴惟敢敬之仰之，今流觴終敢白情了！”

    清霜?jiǎng)σ呀?jīng)架上流觴的脖子了，流觴甚至都感覺到清霜?jiǎng)Φ睦淞?。只聽蕭晗說：“出否，否則勿怪我無情！”

    “主子”，流觴仰著頭盯著蕭晗，“主子就算殺了流觴，流觴也歡喜主子！”

    蕭晗手中的力道加了幾分，流觴雪白的脖頸已經(jīng)可以見到絲絲的鮮血滲出了：“你應(yīng)知我性薄涼！”蕭晗的聲音已經(jīng)明顯帶著沉怒。

    “主子！”流觴眼巴巴地望著蕭晗，弱弱地喚道。

    啪地一聲，門被撞開了，玄鏡、如軒、玉蘅三人呆滯地望著這一幕。

    衣衫半垮的流觴跪在地上抱著蕭晗的腿，蕭晗則眼帶怒意面有殺氣。

    “將他拖出去！”望著闖進(jìn)來的三人，蕭晗冷冷地掃過他們一眼。

    蕭晗冷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如軒霍然回過神來，不解地問道：“主子，此，此何也？”

    “將他拖出去！”

    這冷意很是懾人，三人打了個(gè)激靈，最后還是玄鏡叉手道：“是！”

    隨即上前拉著流桑，玄鏡無奈地喊道：“流觴，走吧！”

    觀流觴的神情，三人已經(jīng)知道此為何事了。

    玄鏡的手剛觸碰流觴的臂膀便被無情地甩掉了，“主子當(dāng)真無所動(dòng)容嗎，流觴之情天地可鑒！”

    雖然已知道流觴此番色誘之因，然待流觴真表明心跡之時(shí)，玄鏡三人還是大驚一番。蕭晗在他們心中向來是神人一般的，可謂只敢遠(yuǎn)觀不可褻玩，未曾想這流觴真是動(dòng)了情。

    “流觴，勿要任性”玄鏡再次去拉他，“勿要惹怒了主子！”

    “惹怒”，流觴圓目一瞪，冷笑著說，“主子已怒矣，我何懼哉！我歡喜主子無違天地，我何懼哉！”

    “因何不動(dòng)手？”蕭晗的聲音又提高了些，冰冷中帶著沉怒。

    “是，是?！比畿幰噙B忙過來同玄鏡一同拉著流觴。

    “放開！”流觴奮力一掙，美麗的容顏有些猙獰。別看他瘦瘦弱弱的，力道確卻是出奇的大。

    “流觴，勿要如此，主子不是你我近得的！”如軒像哄小孩子一般地哄著流觴。

    “放開！”流觴手臂狠狠一甩，徹底甩開了玄鏡、如軒二人，而他自己也因?yàn)榱Φ赖姆词啥c軟在地上。

    他仰著頭，眼淚已經(jīng)在眼眶中盈盈打轉(zhuǎn)，聲音也沒有方才掙扎時(shí)的歇斯底里，倒顯得有些傷痛：“主子，流觴不是稚童了，流觴歡喜主子，流觴希望能伴主子一生！”

    蕭晗就一直冷冷地盯著他，他素來任性，自己從前只覺他是孩童心性故而未加束縛，不曾想?yún)s令他如此不知所謂！

    “然，你非稚童”，蕭晗冷冷的聲音頓了一下，又繼續(xù)說道，“你十五了，既懂得了男歡女愛，不如明日我便為你娶幾房妻妾，我既管不了你便令你妻妾管你！”

    “玄鏡、如軒，明日便為他操辦此事！”

    “主子，主子”，流觴哭喊著爬著再次抱著蕭晗的腿，也不管身上玄色的袍子如何的散亂如何地不堪，“主子，別，別丟下流觴。流觴不要?jiǎng)e的女人，只要主子，除了主子，流觴誰都不要。”

    目光一凜，蕭晗喝道：“將他帶走，明日便著手此事！”

    “主子！”玄鏡勸道，“此事不可啊！”

    流觴還在哭泣著，淚水盈盈的雙眼悲傷地盯著蕭晗，眼底中滿懷渴望，渴望蕭晗收回成命，希望可與蕭晗白首終生。

    “將他帶出”，如利劍一般的眼光掃過三人，蕭晗喝道，“我的話不曾聽見嗎？”

    冷冽的聲音令幾人打了一個(gè)激靈，如軒連忙反應(yīng)過來，于是又上前拉住流桑，道：“流觴，走吧！”

    流觴如同瘋子一般狠狠地掙扎，掙扎掉了如軒的束縛，也將自己原本如流瀑般順滑的青絲掙扎得如荒草般，美麗的面龐上布滿了淚痕，小小的鼻頭似揉蹭了般紅紅的。忽然他一陣大笑：“主子，流觴本是小倌，流觴原是腌臜的，流觴很臟，配不上主子，流觴只會(huì)臟了主子。”

    他又繼續(xù)道：“如流觴般下賤之人怎配歡喜主子呢，流觴錯(cuò)了本不該有此念想！”說話的時(shí)候她全然止住了哭泣，只定定地望著蕭晗，帶著嘲諷地平靜地將這話說出。

    他弓起背曲起雙腿，雙手抱肩，將頭深深地埋在胸前膝間：“主子也勿要為流觴娶妻了，流觴是小倌是不潔的，只會(huì)污了人家大好女兒！”

    “流觴一個(gè)人也可以過得好，定是可以的！”他將這話說得何其篤定啊，可那悲戚的語氣卻完全出賣了他心底的脆弱。

    與此同時(shí)，聽聞了流觴這番話，玄鏡、如軒皆將頭垂得低低的，是啊，他們都曾是小倌，四年前他們?cè)际请缗H的小倌，那些任由男人女人蹂躪的小倌。主子教了他們一切，教會(huì)他們驕傲，令他們改頭換面，令他們?nèi)缳F公子一般尊貴地活在世上。然他們?cè)僭趺锤淖儏s始終改變不了他們?cè)?jīng)腌臜不潔的事實(shí)，他們?cè)切≠?，世人不恥的小倌。

    而玉蘅呢，雖不是如流觴這般，可她亦曾是官奴之身，下賤得很！

    揉了揉眉頭，蕭晗的聲音出奇地柔軟的下來，她嘆了口氣輕輕地說：“你們先出去吧！”她這話是對(duì)玄鏡、如軒、玉蘅三人說的。

    “是！”

    三人將頭垂得低低地退出了房門，又小心翼翼地將房門掩好，顯然一副脆弱得唯諾的樣子。

    流觴將頭埋在膝間小聲地抽泣著，安靜的房間中那嗚咽格外清晰。

    一陣輕輕的嘆息，忽然流觴感覺身子一暖，接著他的頭便靠在了柔軟的衣衫上了。

    蕭晗輕輕地?fù)碇饔x，小心地?fù)崦陌l(fā)絲，冰冷的聲音似乎帶了幾許柔和。“流觴”，蕭晗喚道，“你可知我乃是真薄涼，我母親故去時(shí)我尚不曾掉一滴淚水。我這一生親情尚難存，何況乎男歡女愛！”

    “主子”，流觴咬著嘴唇，“不會(huì)的，主子！”

    “罷了，且不說這些?！笔掙蠂@息：“你言腌臜，你可知你們?nèi)綦缗H，我當(dāng)年便不會(huì)收下你們！”

    流觴漸漸止住了嗚咽，靜靜地聽著蕭晗的講訴，她說：“你們只知我一直長(zhǎng)在桃源，卻不知我亦非桃源之人。你可知往昔的我？”

    流觴抬頭，不解地看著蕭晗，紅黃紅黃的焰舌搖曳著，他那腫腫眼皮下的眼眸中還殘留著淚水。

    蕭晗瞥了流觴一眼，繼而無神地望著搖曳的燭火平靜無波地道：“我本是棄兒，我本是貴門血脈，然卻被父家不恥，父家恥我連姓都不愿給我。我母親故去，我病了，便被扔進(jìn)了亂葬崗！”

    流觴望著她失神的面孔，心疼擔(dān)心地喚道：“主子！”原來，他們這個(gè)神人一般的主子亦是有不堪的過往，原來他們這位主子也并不比他們好多少。

    “你們尚可說我薄涼嘆我無情”，蕭晗垂下眼眸看著流觴的眼睛，道，“然你們何苦妄自菲薄，如今的你們?nèi)绾伪戎扉T公子差得了！”

    “你們這般又將我置于何地，四載，我原以為可令你們轉(zhuǎn)頭換面，卻原來是我高估自己了。你們尚且這般，我又如何完成師父之托！”

    蕭晗不再說話了，良久，流觴才愧疚地弱弱地喚道：“主子，流觴知錯(cuò)了?！?br/>
    雙手托著流觴的臉，蕭晗說道：“你之任性也要收斂了，外面不比桃源！”

    從未見過這樣的主子，主子素來冷如寒冰何時(shí)這番柔和了，觀主子神色定是因方才他的那番話受了震驚。望著蕭晗那雙清亮的眸子，流觴不想再令主子擔(dān)憂便點(diǎn)頭如搗蒜般地應(yīng)道：“主子，流觴知曉了，流觴不會(huì)了！”

    蕭晗點(diǎn)了點(diǎn)頭，繼而又道：“此等妄自菲薄亦且不可再有了，你們從不曾腌臜，亦無人敢言你們腌臜！”

    流觴沉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愧疚的神色刻滿了承諾。

    撫了撫流觴亂糟糟的發(fā)絲，蕭晗道：“好了，去休息吧！”

    “好?！绷饔x答道，然后又慢慢從地上起身，認(rèn)真地將那玄色的袍子裹緊，朝門邊走去。

    手剛剛觸摸房門，流觴忽然回頭翩然一笑：“主子，流觴依舊歡喜主子，只是此后流觴會(huì)將此歡喜放在心里。不管主子如何，這歡喜只是流觴自己的！”

    說罷，便拉開門出去了，只留蕭晗獨(dú)自在房中失神。罷了，他歡喜便好！

    門一響，玄鏡三人回過頭來望著流觴，見他亦不再是之前那份神色，三人心下便有疑問，然還未等他們開口問，便聽見流觴說：“主子非無情，我等亦非腌臜，尚不可自輕自賤！”

    言罷，流觴便抽身離去亦未再有多余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