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也感覺“自己”被水推著往前走，海水很深，刺目的陽光穿過深沉的海水投射下來，竟變得溫柔繾倦了起來。他感覺自己穿過了一束陽光，往一大片陰影里滑去。

    那片陰影隱藏在深深的海底，幽幽的，不見半點(diǎn)光芒，頭頂?shù)年柟馑坪醢朦c(diǎn)都穿不透它。那里的時間仿佛是靜止的，連水波都沒有。

    不知為何，楊也突然很想走進(jìn)那片陰影里去瞧瞧，就好像只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可是楊也來不及過去，就聽見頭頂傳來“噗呲”的一聲，似乎有什么東西掉進(jìn)了水里，劃破了水面，然后落在了他的面前。

    楊也抬眼看去，就見一張濕漉漉的網(wǎng)朝他鋪了過來，不等他掙扎，那張網(wǎng)就輕輕往上一收，楊也就混在一堆魚蝦里被帶出了水面。

    “嘩啦啦”的水聲傳來，刺目而灼熱的陽光再一次落在了楊也身上，可是楊也卻覺得非常不適應(yīng)。他從來沒覺得陽光有這么令人不喜過，又烈又熱，幾乎要把他烤干了。

    有人在說話，“嘖嘖……費(fèi)了半天力，才撈了這點(diǎn)東西起來……”

    一個人靠了過來，寬厚的手掌抓住了楊也，身影投射下來，擋住了大片陽光。楊也能感覺到海風(fēng)從海面上不停地吹來，將船上的船帆吹得“颯颯”直響。

    “這個好，花紋好看?！闭f話的人將扇貝握在手里，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身材瘦高，頭發(fā)漆黑，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沙灘上被海水沖刷了無數(shù)次的砂礫，晶瑩剔透，還會反射陽光。

    “我家小崽一定喜歡。”

    他將大扇貝放進(jìn)一只大木盆里，再往里頭注滿了水。

    楊也望了望頭頂藍(lán)色的天空，這才覺得舒服了些。

    這艘船并不大，甚至算小的，船上的人也不多，加上那個青年，也只有四個人而已。

    今天的天氣很不錯，太陽大，天空藍(lán)，天上連一朵云也沒有。只是風(fēng)格外的大，小船在海面上輕輕地?fù)u晃著，楊也躺在水盆里，差一點(diǎn)就要睡著了。

    然后他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聊天的內(nèi)容很簡單也很無趣，大家都在埋怨最近可打撈的好東西越來越少了，可是物價(jià)卻一天比一天高，他們駕駛著小船已經(jīng)跑得夠遠(yuǎn)了，卻也沒撈到什么好東西。

    有人在建議，是不是該去更遠(yuǎn)一點(diǎn)的海域，說不動能有點(diǎn)收獲。

    可是也有人反對，畢竟這艘船太小，萬一遇上了大風(fēng)浪，他們可就死無全尸了。

    “都是出海的人了，誰還怕這些?！?br/>
    “你一單身漢倒是爽快，我們可都攜家?guī)Э诘?，還不許我們顧忌點(diǎn)兒？”

    小船上頓時沉寂了下來，風(fēng)掀起了一片浪花，那名眼睛亮亮的青年站了起來，開始收網(wǎng)，其他人也陸續(xù)過去幫忙。

    楊也聽見網(wǎng)被拽上船的聲音，然后又聽見有人重重地嘆了口氣。

    “小軍……”年紀(jì)最大的光頭看向那個雙眼亮晶晶的青年，聲音因?yàn)殚L時間吸食旱煙而有些沙啞，“附近海域還有啥可以撈的地兒？”

    小軍輕輕抬起下巴，雙眼里倒映出一大片金色的陽光，“沒有了?！?br/>
    氣氛安靜了片刻，然后一個塌鼻子的年輕人猛地站了起來，“娘的！難不成咱們就這樣回去？”

    見沒有人應(yīng)他，塌鼻子又道，“我知道一個地兒，平常少有人去?！?br/>
    其他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他，小軍卻輕輕搖頭，“你說的那個地兒我知道，那兒太遠(yuǎn)不說，浪還大……”

    這話一出，大家又有些猶豫了，塌鼻子卻啐了一口唾沫，“呸！要不是地方遠(yuǎn)，浪又大，那兒早就擠滿了人，還能輪到我們？”

    小軍正欲說話，塌鼻子就一屁股坐了回去，又氣又悶地道，“反正咱們這小漁村的人就是靠海吃飯，靠天吃飯……”

    “出一次海不容易，絕不能空手回去……”

    船艙里一片沉寂。

    小軍輕輕側(cè)了下頭，瞄了眼大木盆里的大扇貝。

    那只大扇貝乖乖巧巧地躺在水底，透明晶瑩的水在它身上跟隨著船身一晃一晃的，扇貝上的波浪花紋清晰又好看，被水沖刷得十分干凈，就像用畫筆畫上去的。

    “反正都來了！”光頭不知何時點(diǎn)上了旱煙，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熄滅了煙頭。

    他捏了捏外套上的口袋，“去干他一票！總不能白跑一趟！”

    然后船只就晃晃悠悠地朝遠(yuǎn)處劃去了。

    楊也躺在大木盆里，隨著船身晃動的頻率跟著晃了起來，微微涼的水不停地?fù)湓谒砩希凵涑龇褐鹕囊酃鉂伞?br/>
    這樣的感覺甚是愜意，楊也忍不住慢慢閉上了眼睛。耳邊除了風(fēng)聲和海浪翻滾的聲音就再也聽不見其他的了。

    不知過了多久，才終于被其他聲音吵醒。

    好像是有人在歡呼，聲音尖銳，音調(diào)高昂，很是興奮的樣子。不等楊也睜開眼，便又聽見奮力拉網(wǎng)的聲音。

    然后有什么沉甸甸的東西重重地砸在了船上，船身輕輕一晃，楊也就睜開了眼。

    小軍正靠在船沿邊上喘著粗氣，其他幾個人也是一副累得不行的樣子。

    船上很安靜，只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然后大家就接二連三地笑了起來。

    “你小子樂個屁！連婆娘都沒有，賺再多的錢有屁用！”光頭笑話塌鼻子。

    塌鼻子青年也不惱，“就是因?yàn)闆]有婆娘才樂得慌，有了錢才好娶媳婦兒！”

    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瞧他那樣，八成是有對象了！”

    塌鼻子沒有說話，只是舒了口氣出來，然后抬起頭看著天。

    此時的天好像很遠(yuǎn)，又好像很近。海水綿延百里，望也望不到邊。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那深藍(lán)色的海水好像和橘紅色的天連接在了一起。好像一抬手就能摸到它們一樣。

    塌鼻子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瞧他樂的，八成是個漂亮姑娘！”

    大家哄笑成一團(tuán)，霞光遠(yuǎn)遠(yuǎn)地落了過來，將每個人的臉都染得通紅。

    塌鼻子難得露出溫柔的神情，“在我眼里她就是最漂亮的姑娘！”

    小軍也忍不住低頭笑了笑，然后去撥弄水盆里的大扇貝。

    光頭掏出旱煙吸了一口，扭頭看向小軍，“你咋不開腔？”

    小軍沒想到光頭會突然問他，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大家看了一會兒，卻還是沒想好該怎樣說話。

    塌鼻子便搶話道，“你也該再找一個了，別的不說，就你家里那崽，才五歲大小，總不能沒有媽吧……也不能讓你家老娘一個人帶著，太累咯……”

    小軍眼里的光芒微暗，卻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光頭吐了口煙圈出來，雙眼微微瞇起，“他說得對，你那婆娘嫌你窮，吃不了苦自個跑了，你也就別再惦記著她咯……”

    小軍動了動嘴角，半晌才微微垂下眼簾，“她要再找好的，也沒錯……”

    船上一時寂靜，只能聽見呼呼的風(fēng)聲。

    楊也突然覺得這風(fēng)有點(diǎn)不太對，似乎比剛剛大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