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新家就在永平城外不久，錢夢皋與楊漣倒是氣定神閑地坐在大堂之上，底下跪著的陳新卻急了一腦門子汗。魏長卿心生一疑，陳新在害怕什么？對于他來說，他的母親在官府手里總比在寧陽侯手里安全吧。

    魏長卿之前還是建議錢夢皋親自派人去陳新住處查看的，只是無論陳新之母是否在寧陽侯手中，魏長卿都勸錢夢皋將人帶到永平城內(nèi)保護。

    不久，錢夢皋的人便回來報信，道：“屬下已盡力，剛趕到陳母家，便見一群人從院中出來。屬下只覺得不大對勁，向街坊一打聽才知，這群人從早就據(jù)守在陳家圍了個死，里面老人重病，想請醫(yī)問藥，那些人卻守在外面不給開門，老人重病致死。”

    楊漣與錢夢皋驚恐地相視而望，錢夢皋急切道：“既然如此，那就是樁命案了?？蓪⒋謇镏榈娜藥砹耍俊?br/>
    侍衛(wèi)點了點頭，并帶上一農(nóng)戶。

    那農(nóng)戶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頭，道：“陳家老母素來與鄉(xiāng)親們和睦，雖然兒子長年出門在外，但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也頗為照顧。前幾天忽然來了幾個人，將老人家里圍住，幾個相親前去問，卻被打了回來。后來，幾個人走了，俺和俺老婆子去看，結(jié)果老人家病的已然奄奄一息了，沒過多久便死了?！?br/>
    陳新原本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一聽此消息連忙情急問道：“你說什么！”

    那農(nóng)戶又將情形敘述一番，陳新?lián)渫ü蜃诘?，眼中盡是憤慨。

    錢夢皋也無奈道：“既然老人家已然歸西，那便派人好生安葬吧。”

    “那陳新如何處置？”楊漣問。

    錢夢皋猶豫一番，道：“陳新既已俯首認(rèn)罪，那便讓他畫押吧。”

    錢夢皋話音剛落，陳新憤然而起，道：“秉大人，在下另有實情相告?！?br/>
    錢夢皋知道陳新要說實話，卻并不著急，只喝道：“方才你明說此事只與你一人有關(guān)，如今卻如何反悔起來？”

    陳新磕了兩個頭，道：“小人有難言之隱，之所以不能實情告與大人，只因?qū)庩柡顠冻中∪死夏?。如今老母慘死寧陽侯之手，他人不仁，小人也只能不義了。其實劫糧一事，完全由寧陽侯策劃，這幾年收成不好，許多地方的糧餉都要由朝廷供給，寧陽侯從朝廷借不到糧餉，便打賑災(zāi)糧草的主意，這才讓小人劫糧?！?br/>
    此事在錢夢皋的意料之中，卻在楊漣的意料之外，楊漣問到：“劫賑災(zāi)糧草的罪名很大，寧陽侯竟然也有這膽量。你不是信口栽贓吧?！?br/>
    陳新磕頭道：“事到如今，小的何苦撒這個謊，寧陽侯之所以敢，背后自然是因為福王撐腰。且小的所劫糧草，也并非只送往寧陽侯一處?！?br/>
    “寧陽侯還替別人劫糧？”

    “小的只管劫糧，具體送給誰，小的也不知道，總之，上一批糧草皆是由寧陽侯派親信調(diào)遣?！?br/>
    錢夢皋看了看楊漣，對方也對此時頗為吃驚。錢夢皋低聲道：“茲事重大，更何況此事牽扯福王。依楊大人之意，如何來辦？”

    楊漣也沒想到這件事會牽扯上福王，只道：“還是寫折子上書，請圣上明示罷?！?br/>
    按照魏長卿所獻之計，錢夢皋只在之前讓人去大牢，佯裝寧陽侯的人給陳新遞信，許下照顧陳新老母之諾。次ri上堂，再讓人從村子里找來幾個老鄉(xiāng)，許些銀兩，在堂上說出那番話來。如今，魏長卿只擔(dān)心陳新的老母是否安好。于是，他向方才帶人來的侍衛(wèi)問好路，雇了一匹馬，便往村子去了。

    走到半道，只見老吳騎著馬從對面疾奔而來，看見魏長卿，立刻扯了韁繩勒住馬，道：“魏小兄弟可是去陳家莊找陳新之母？”

    魏長卿皺眉問：“老人家可安好？”

    “自然安好?！崩蠀切θ轁M面道。

    “那便好。”魏長卿和拳相謝，yu提馬而走，卻被老吳一把攔住。

    老吳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年輕人：“你真要去陳家？”

    “怎么？若是遲了，豈不又是一條人命？”

    老吳輕蔑一笑：“嫩小子，如果我說，寧陽侯的人已然得到消息，正在路上，yu殺陳母，你仍然執(zhí)意要去？”

    “那是自然。”

    “說你嫩你還真嫩。”老吳一副已然料到的表情，“你先別忙去，聽我一番話，你再去不遲?！?br/>
    “吳大哥請講?！?br/>
    “你若將陳新老母救下，冒著生命危險暫且不說，救了下來，那陳新看他老母未死，自己卻招了個一干二凈，必然恨由心生，yu施報復(fù)。若他老母真被寧陽侯殺死，就坐實了這殺人的罪名。到時候陳新必然找寧陽侯算賬，你也可以安然置身事外。”

    魏長卿一聽，憤然道：“陳母無辜，原本不必成為這件案子的犧牲品。這樣做，簡直禽獸不如?！?br/>
    老吳微微一笑：“無辜？無辜而成為犧牲品的人多了去了。就算有功之人，都能成為犧牲品，更何況無辜者呢？當(dāng)年的白將軍，不就是個例子么？你此次若去，真被寧陽侯抓住，自己小命不保不說，就算寧陽侯放你一馬，你介入調(diào)查劫糧之事，已經(jīng)證據(jù)確鑿，到時候和你一條船上的人皆逃不了干系。以陳母一人之命換那么多人的命又如何？”

    魏長卿道：“就事論事，陳母的命原本是可以保下來的?！闭f完提馬便要走。

    剛剛轉(zhuǎn)身，魏長卿只覺得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原來是那老吳一記手刀，打在魏長卿的后脖頸上：“這小子還真倔?！币贿呎f，老吳一邊連同魏長卿的馬一起牽著往回走，“心還不壞，就是太嫩?！崩蠀青止玖艘痪?。

    魏長卿回到永平城，醒來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早上，回想昨天為什么會暈，估計是老吳背后下的手。在永平街邊轉(zhuǎn)悠了半天，也沒看見老吳的蹤影。街邊的災(zāi)民正在領(lǐng)賑災(zāi)糧食，浩浩蕩蕩的長隊，卻掩蓋不住災(zāi)民們那充滿期望的眼神，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有意義的，盡管這樣的意義是以另一個老人無辜的生命換來的。以后也不會再有劫糧案，百姓也能恢復(fù)以往的祥寧。然而，當(dāng)陳新走出牢獄時，他面對的只能是已經(jīng)被寧陽侯殺死的母親。他會恨誰，魏長卿不知道，或許他聰明些，會明白錢夢皋和他的機謀。

    用一個人的哭，來換多數(shù)人的笑，這公平嗎？

    用一個人的死，來換自己那所謂的安穩(wěn)，這正確嗎？

    魏長卿想不清楚。

    或許，是時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