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沒有抱著未東來哭，但是在他走后，當(dāng)著服侍的丫頭們的面落了淚。
二老爺?shù)仍谕饷?，見未東來出來了，趕緊迎上來：“大哥，大哥既然回來了，幾時去見劉大人？”
未東來見到二老爺，愣了一下，才喚道：“東山？倒是一點(diǎn)沒變??！”
二老爺未東山拘謹(jǐn)?shù)匦α艘幌?，上前拉住未東來：“大哥，劉大人那邊估計(jì)會來問候你。”
未東來心中有事，不想這么快就去應(yīng)酬家鄉(xiāng)的父母，點(diǎn)頭道：“我先送個拜帖過去，這幾日恐怕劉大人也忙，等上幾日吧。城中的事都商定了吧？”
未東山點(diǎn)頭：“都商量好了?！?br/>
未東來恍然道：“那我更不該早去了。若是我早去，劉大人誤會我想要指手劃腳就不好了，等幾日，事情都過去了，我再去，才是拜訪之意?！?br/>
這很有道理！未東山立刻覺得是自己思考不周到，轉(zhuǎn)口道：“看我，大哥剛回來就催著大哥出門。大哥應(yīng)該多休息幾日?！?br/>
未東來立刻扶額道：“唉，這一路趕回來，不知是不是吹了風(fēng)?！?br/>
未東山扶著未東來一路送他回去，“大哥多休息，我們明日再說話。”
未東來：“后日吧，你明日的事應(yīng)該都安排好了，后日我們兄弟促膝詳談?！?br/>
到大房院外兩兄弟才分開。
未東來：“就不請你進(jìn)去喝茶了，你我兄弟不講虛禮，后日我掃榻以待?！?br/>
未東山：“兄弟之間不必客套，大哥快進(jìn)去休息，我就不進(jìn)去了?！?br/>
兩人又讓了一番。
看著未東山走了，未東來才抬腳往家里走。
腳下漸漸遲疑。
他當(dāng)年成親時，這邊移了好幾棵桂樹，以求他官運(yùn)亨通，現(xiàn)在這桂樹都沒了，改成了桑樹。
往里走，原來這里著一副石椅石桌，他會在院中下棋飲茶，現(xiàn)在也沒了，變成了秋千架，倒是頗有意趣。
他猜，這必是給那個女孩子用的。
過了前院就能看到回廊里有人來來去去，有丫頭有婆子，似乎手上都有差事，忙亂得很。
他站在那里不動，只有目光去尋。
繞過回廊，就是當(dāng)年他成親時的屋子，面闊三間，全是大軒窗。
穿過月洞門，后面還有三間屋子，本來是給兩人的孩子預(yù)備的。
回廊西側(cè)是廂房，里面的人最多。
他看了一陣，往廂房去，走到臺階下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還是那么清瘦，背似乎彎了一點(diǎn)。
她背對著他，梳一個圓髻，沒有用步搖，只用了兩對雀鳥花釵。
只愿肋生雙翼……
楚氏似乎心有所感，轉(zhuǎn)過身，正好與門前階下的未東來對視。
兩人似乎都怔住了。
楚氏只覺得心神一震，整個人像是變成了空白一片。
未東來看著她，眼中漸漸洇出淚來。
他勉強(qiáng)忍住，慢慢走進(jìn)來。
秋香看到了，立刻叫眾人都停下，一起向未東來行禮，然后魚貫般退出去。
秋香緊接著又端了茶進(jìn)來，小心翼翼的。
別人不知道，她和秋月從跟到楚氏身邊起，就知道她過的是什么日子。她們是丫頭，不能像楚顏一樣隨便開口，但她們心里也替楚氏難過。
秋香進(jìn)來后就看到楚氏和未東來各站一邊，并沒有坐下來。
屋里安靜得嚇人。
秋香壯著膽子把茶放到桌案上，再去請楚氏坐下。
楚氏叫秋香扶到椅子上坐下來，才仿佛找回舌頭。
“老爺?！彼曇羯硢。y保平靜，“坐下用一杯茶吧?！?br/>
未東來也像是被剪了舌頭的鳥，多靈俐的口舌都不見了。他看出楚氏神色不對，但不似有怨，也不似有愛，這叫他拿不準(zhǔn)了。
他更愿意她哭著罵他，或是打他，或是別的什么反應(yīng)。
最怕的就是她這樣不說不動，沒有反應(yīng)。
十幾年……他真怕自己已經(jīng)晚了。
她的心死了。
未東來看著楚氏的神色，回來坐下，想挨她近些，又怕她不自在，就隔了一個位子坐。
秋香趕緊去把茶再換到他這邊。
秋香：“老爺，請用茶?！?br/>
未東來接過茶，發(fā)現(xiàn)這是個他不認(rèn)識的丫頭。
他沒有問楚氏以前的丫頭去哪里了，只先藏在心里。
兩人默默喝茶。
秋香滿頭是汗，只盼楚小姐快來！
大概是她平時拜神誠心誠意，不一會兒就聽到楚小姐的腳步聲了！
楚小姐的腳步聲非常好認(rèn)，又輕快又靈巧。她一路跑過來，在門前停下，略站一站，平一平氣息，整一整衣衫，才會進(jìn)來。
楚氏早在腳步聲傳來時就把眼神轉(zhuǎn)過去了，她放下茶，示意秋香去掀簾子。
秋香快步過去，不想楚顏?zhàn)约合坪熥舆M(jìn)來了！
秋香心道往日楚小姐就這樣，怎么今日像是比往日還勝三分？
想必是大少爺回來高興壞了。
楚氏也猜是這樣，嗔道：“你這孩子，見到你表哥就樂成這樣?？爝^來見過你姑父。”
楚顏聽說大老爺回來了，特意把【莽】字頂在腦門上，誓要讓大老爺為之一驚！
楚顏的聲音都比往日更響更脆，她笑盈盈的鉆到楚氏身邊，挽著她的胳膊說：“表哥回來，姑媽就不疼我了。”
楚氏被她逗笑：“不疼你疼誰？小沒良心的。”說罷推她，還說：“別怕，是你姑父，他早知道你了。”
楚顏這才轉(zhuǎn)頭看大老爺，第一眼就發(fā)現(xiàn)這就是個老了的未起寧。
她既愛未起寧，對未東來的印象就不可能不好。這簡直滿足了她想看到未起寧老了以后的樣子的心愿。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未東來，目光中十足親熱。
不等楚氏再催，她行了禮，口呼姑父。
未東來自從她進(jìn)來就喜歡上了，實(shí)在是這個姑娘進(jìn)來后，這屋里比進(jìn)了一百個人還熱鬧。楚氏一見她就笑，他也跟著松了口氣。
再看長相，跟楚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相似，圓圓的臉蛋，杏核般的眼睛，一看就是個聰明靈秀的好孩子。
未東來也是一見如故，親自扶她起來，引她到楚氏身邊坐下——剛好坐他們倆中間。
未東來：“好孩子，既到了這里，就如同家一般。不必拘束。我平時不在家，多虧你孝順，我今日一見就知道你的功勞不小。日后若是寧兒欺負(fù)你，你只管打他，保他不會還手。”
楚顏頭上的問號比天都大！
？？？？
等等，上周目大老爺是這么說話的嗎？
不知道！她上周目只出來見過禮就出去了，沒聽大老爺說話！
不過楚氏后面告訴過她許多次，說大老爺夸她【斯文少言】，是絕佳的品格云云。
……難道，她剛才還不夠放肆？
一定是表現(xiàn)的還不夠，大老爺剛才是客氣話，見到親戚肯定要說客氣話的。
于是，楚顏不顧眼前楚氏與大老爺明顯要談話的架勢，十分沒有眼色的坐下不走了！
她喊秋月給她倒茶拿茶點(diǎn)。
她說未起寧睡覺去了，這會兒還沒起來呢。
她說一會兒咱們一起吃飯時再喊他吧。
她問姑父你喜歡吃什么?。磕愠鋈ツ敲炊嗄?，口味改了沒有啊？
她說我什么都喜歡吃，姑媽疼我，什么都給我做，我要什么她都給我。
楚氏和未東來都笑著聽她說，兩人不說話，都只跟她說。
她自己一個人說了三個人的話。
她也不尷尬，哪怕覺得自己很像根豎在兩人中間的柱子也堅(jiān)持不走，堅(jiān)持到開晚飯。
老太太那邊果然叫人過去吃了。
楚顏冷笑：“過去能有什么好吃的？只怕又是吃些惜福的好東西，我可不愛吃！”
怎么樣！夠不客氣了吧！
楚氏想替楚顏圓一下，就說：“她小孩子一個，好吃好嘴，就別讓她去了，讓她在這里陪著寧兒吃，我們過去陪娘吃。”
未東來笑著說：“我趕了好長時間的路，這會兒回家來了，實(shí)在不想動，只能辜負(fù)娘的美意了。也不用吃大魚大肉，咱們自己喝點(diǎn)粥吃點(diǎn)菜就行?！?br/>
楚氏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未東來：“你讓人去給娘那邊說一聲，讓娘也別折騰了，她老人家為我再辛苦，我也實(shí)在是不忍心。咱們都是一家人，不必講究這些虛禮?！?br/>
楚氏反應(yīng)過來：“那……我就去給娘說一聲。”她要起身親自去。
未東來還沒開口，楚顏抱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回來：“讓個婆子去就好，你就別去了，去了就回不來了?！?br/>
未東來的臉色變壞了一點(diǎn)點(diǎn)，剛才掛在嘴邊的笑收了一點(diǎn)點(diǎn)，除了楚氏看出來了一點(diǎn)點(diǎn)外，屋里別人都沒發(fā)覺。
未東來點(diǎn)頭：“讓個婆子去說一聲就行。你坐下，咱們說話?！?br/>
楚顏渾然不覺，繼續(xù)發(fā)揮：“我喜歡吃臭豆腐，姑媽，能讓人上街去買嗎？”
楚氏寵孩子沒邊，點(diǎn)頭，叫秋月出去吩咐，轉(zhuǎn)過來對她說：“一會兒買回來放到你屋里，你吃過晚飯回去再吃。”
畢竟還是有點(diǎn)味的，楚氏還是不敢讓未東來剛回來第一頓飯就聞這個。
未東來笑著說：“我也喜歡吃小吃，明天我?guī)銈兂鋈コ??！?br/>
楚顏茫然：“吃臭豆腐？”
未東來：“對啊，我們一起吃就不臭了嘛?！?br/>
楚顏：“……”
她還是覺得這個大老爺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