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與主線無關(guān)，本文創(chuàng)作于數(shù)年前，僅發(fā)于此以懷念一段燃情歲月。哈哈。俺也曾有心寫過仙俠，只是后來熱情消退，便無果而終了。】

    【少女尋藥入樂源，偶救人猴戀相隨。攜泥采花出深山，拜師求術(shù)入仙門。禍亂迭出笑料百，情恩日重淚絲千。獨知人獸有天別，怎曉仙妖別更深?！?br/>
    極樂源。

    古岳，名山。

    此地西鄰楊州，東臨滄海，煙霧繚繞，崔嵬高峻，高聳險巇，峰頂云霄，乃是造化地壘。山體之上，草木崢嶸，碧葉星花，終年云繚霧繞，靈氣氤氳，山巔絕壁處，星幕陲天之際，則是彩霞片片，暖日繾綣，絢爛無比。漫山神樹，森森挺拔，翠葉飄飄，洋洋灑灑，紛舞落下。

    此地亦有飛泉瀑布，奇珍異獸，嶙石幽洞，乃是極樂仙園。

    每至白日初升之時，燦陽普照，入林照石，碧苔返光，則聞鳥啼蟲吟，猛獸哀鳴，山野躁動，回響不絕，熱鬧非凡。

    到得日暮西陲，夜深人靜，始見一輪皓月升于山上，繁星燦燦，則萬籟俱寂，丘壑雷鳴，隱于暗林深處，似是風(fēng)聲瑟瑟，又似是猿獸哀鳴，述說百般往事。

    年年一往復(fù)，日日一輪回，極樂之山，長春如昔。

    一日，涼露尚未滴，清月仍如鉤，忽而罡風(fēng)大作，白虹貫天，霞云叆叇，便見旋空之處，日月同輝，須臾間，雪晶冷氣肅殺，赤日金焰騰達(dá)，青松枝椏婆娑，黃蝶蹁躚亂舞。白鹿匿于林，虎狼蜷于洞，萬般猛獸。皆瑟瑟發(fā)顫，不敢作聲。

    天上彩象只消得一刻，俄而鉛云布天，遮天蔽日，星月難尋，陰風(fēng)四起，似有暴雨傾盆之勢。

    平地一聲驚雷！

    萬獸盡數(shù)斂聲！

    山風(fēng)吹不斷，樹影晃晃幽，層林深處，似是迎合此雷，亦響得一聲尖厲哀嘯，聲振寰宇，洞徹天地！

    倏忽間，草叢開合，嗖嗖幾聲，一個毛茸身影自叢間驚跳而出。

    細(xì)細(xì)一瞧，這毛茸身影竟是一個紅毛野猴！

    這毛猴身形淺短，消瘦不堪，周身遍布血色長毛，僅余面頰、肉耳、腹、臀幾處光膩白透，不長一毛。它生的嘴細(xì)腮尖，細(xì)眉精目，鼻尖方塔，肉耳連毛，唯臉面有腮，后臀不長猴尾，異于猿猴。統(tǒng)而觀之，這毛猴生的是三分人樣，七分猴樣。

    瞧這猴足躍爪舞，露出滿口利牙，咿呀直呼，彈彈跳跳，或竄至蔥蔥古木枝頭，或躍然碧苔枯葉之上，或穿梭綠蓐豐草之間，鬧得兔飛雀走，狐驚鼠遁，四野喧躁莫名。

    紅毛猴兒時蹲時奔，也不知涉了多少溪流，毀了幾許獸巢，方才行步漸緩，住身倚于一棵紅松之下，氣喘不息。他略一定神，回頭而望，立時驚得紅毛豎起：只見密林之上，一朵蓮狀黑云急追而來，云周有滾雷相繞，粒粒如珠，碩大無比，云中隱隱有紫雷閃動，青光爍爍，甫一落地，便嘩啦一聲巨響，撼天震地，沙塵漫漫，周遭蒼木便夷平一片，唯余絲絲焦煙于原地升起，隨風(fēng)彌散。

    「吱吱！吱吱吱！」毛猴兒見狀惶恐至極，重奔而起，然身后遮天墨云，卻愈追愈急！

    他利牙緊咬，倏忽間奔出十丈，便于是時，轟隆一聲暴響，方才所過之地，僅余下一個冒煙深坑！

    他長啼疾呼，愈奔愈疾，顛簸化繭，風(fēng)積胸間，汗水凝發(fā)。

    呼哧呼哧，他圓睜雙目，沖貫于石竅之間，倒抓藤條，掠行于灌草之上，左右景物皆成電光一閃即逝！毛猴兒竭盡渾身解數(shù)，方才將那黑色蓮云甩遠(yuǎn)。

    便在他掠過一叢亂木之時，一陣凜風(fēng)過處，卻聽得后方樹叢中撲地一聲咆哮，撲出一只青眼獠牙的斑子【斑子：又名大蟲、虎，山中猛獸，有百獸之王之稱】，此斑子金毛黑紋，爪牙銳利，身長一丈又五，鐵尾掃動如巨蟒，沙塵四射。

    紅毛猴兒見狀，叫聲：「哇呀！」撲通一聲跌落于地，冷汗直冒。

    那斑子本性兇暴，又受霹靂驚嚇，暴躁不已，見獸便咬，一見紅毛猴兒，立時兩爪在地上一按，虎頭上撲，竄向毛猴兒。毛猴兒駭?shù)猛弁鄞蠼?，竭盡平生之力一躍而起，飛掠斑子頭頂，閃至后方，堪堪躲過斑子撲騰。那斑子四爪落地，掀起一團(tuán)塵泥，見未撲著，回首再望向那紅毛猴兒，目露鋒芒，直看的那紅毛猴兒心慌不已。

    嗷嗷嗷！

    斑子回身再撲，獸爪劈頭劈腦撕來，紅毛猴兒一聲厲叫，雙腳猛一蹬地，形身離地而起，雙臂掛住了一根枝杈，雙腳離地，懸于空中，沖著身下再次落空的斑子叫囂。

    「吱吱！吱吱吱！」紅毛猴兒似有七分惶恐，三分僥幸。

    嗷嗷嗷！

    忽的一道鞭影如電閃至，竟是那斑子鐵尾橫掃而來！鐵尾怪力無窮，剛勁難名，狠抽于紅毛猴兒腿肚之上，噗哧一聲，輕而易舉便將毛猴兒凌空擊飛，倒飛數(shù)丈之遠(yuǎn)，重落于地，身陷沙中數(shù)尺深。毛猴兒劇痛難忍，嗚咽不已，爬起不得。斑子嚎叫出聲，一個撲騰越過三丈，龐然虎軀便壓向那紅毛猴兒！

    情急之下，毛猴兒強忍兩股之痛，雙手支地，身子倒翻而出，直出一丈有余方才止住。那斑子連撲而至，勢如破竹，所過之處，步步生坑。毛猴兒驚的倉皇逃竄，一會兒翻上樹杈，一會兒鉆入巖罅。只是那斑子來勢洶洶，撲樹樹倒，劈石石裂，逼的毛猴兒連連奔逃。周旋片刻，毛猴兒已被逼至一面崖壁之前，背貼山壁，無路可逃。

    那斑子見狀，狂性大發(fā)，咆哮起來，聲振寰宇，翻身又一撲，其勢足可奔雷墜石、絕峰頽岸！

    說時遲，那時快。毛猴兒倏忽間撩起地上一方青石，便迎向那飛來的斑子血盆大口之中！

    碰！

    青石不偏不倚，堵于斑子口內(nèi)！

    毛猴兒一發(fā)力，任斑子雙爪重重拍于雙肩之上，硬將青石按入斑子咽喉深處！

    一時之間，斑子劇痛難耐，欲吼難呼，雙爪狂抓，似要將毛猴兒撕成萬千碎片。

    毛猴兒甫一縱身，便躍至斑子虎軀之上，紅毛猴爪沒命般抓向斑子頭皮，猴爪鋒利如刃，迅捷如搗，既狠且重，幾下便抓的那斑子頭破血流，金毛染血。那斑子奮力奔躍，鐵尾揮動，妄將毛猴兒甩落于地，卻奈何青石塞喉，喘息不得，且那毛猴兒死抓不放，緊纏爛打，越抓越狠。此消彼長之下，不消須臾，斑子氣力松懈，抓勁漸緩，身形漸拙，鐵尾低垂，顛騰一陣，終是轟然到地，不復(fù)再起。

    「吱吱！」

    毛猴兒翻身下背，提腿戳那斑子數(shù)腿，見無動靜，方才大吐出氣，趔趔趄趄，長身而去。

    不出五步，但見天地青光一亮，一道青雷轟然于前方林莽，驚起萬堆林鳥。

    轟！

    雷聲震天撼地，回蕩不絕，山河飄搖。

    九天之上，彤云如幕，紫電如網(wǎng)，星月隱沒，黑如幽谷。

    道道巨雷，威若雷龍，馳追而至！

    毛猴兒呆若木雞，轉(zhuǎn)而撒腿便跑，迅如追風(fēng)。無奈雷電緊追不舍，一路掃蕩，如天火流星，傾瀉而來。顆顆斗大紫黑雷火稍稍落地，便是沙浪滔天，草葉亂舞，火光湛湛。毛猴兒紅毛倒豎，一路狂奔，屢屢躲過一道驚雷，下一波緊隨而至。只惜生靈微渺力有盡，天威浩浩無絕期，吐息之間，毛猴兒力勁漸散，上氣難接下氣，步子放緩，疲態(tài)盡展，氣喘吁吁。

    奔逃至一棵雪楓樹下，毛猴兒終是力竭精疲，歪歪扭扭，咯噔一聲仰面倒下，呈大字僵臥不起，目光呆滯，無力望天。

    寂。

    四下皆寂，暗黑如海。

    他遙遙望見那雪楓樹頭，白葉繁盛，淡雅勝雪，片片淡雪楓葉于厲風(fēng)之中飄搖不定，掙扎幾番，終坳不過風(fēng)勁，隨風(fēng)灑落，紛紛揚揚，飄飄蕩蕩。

    一片雪葉，灑落于他面頰之上。

    而雪楓頂上的瓷藍(lán)蒼穹，早已變作一汪無底黑洞。洞中紫雷如龍，火舞如鳳，隨時皆會落下。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毛猴兒雖不明為何會是如此，但也已然知曉自己這短短數(shù)年山野快活時光，就要這般去了。他唯有合眼等死。

    一滴濁淚自他眼角悄然滑落。

    數(shù)年之前，他也曾于這雪楓樹下那般歡快自在，食花露，飲清泉，逐鳥雀，望蒼天。

    雷云滾滾，電光乍起，一束驚雷望眼欲墜！

    便于此時，一股大力傳來，一把子將他掄起，登時他身子向后一移，退了數(shù)丈。

    轟隆一聲，沙礫飛濺，而方才那棵雪楓樹，已淹沒于紫電之中。

    他驚惶四顧，身子吱呀呀抖個不停，卻瞥見一只纖纖玉手正提著自己的脖頸，如蘭香氣自那手上撲鼻而來。

    「乖乖小猴兒，來，快快將這避雷鐲子戴上，好保你一命?！?br/>
    一個銀鈴般的嬌音傳來，順著那如玉素手，毛猴兒只見一個白衣烏發(fā)的明麗少女正朝自己鋪開笑靨。少女煙眉微揚，明眸清亮，點朱紅唇，膚色白皙，恰如她那勝雪白衣，通體素白，飄飄裙擺，好似九天仙女下凡來，奪盡世間繁華美景。

    少女說罷，便將素手自毛猴兒頸上收回，另一手翻出一只碧綠如翡的雕紋古玉鐲，急急穿向毛猴兒長毛密簇的細(xì)腕。

    毛猴兒瑟瑟發(fā)顫，縮手欲拒之，但見她柳眉微蹙，青絲垂落，面露陰翳，登時便靜了下來。

    「乖猴兒莫怕，姊姊自不會害你。」少女輕笑道，將玉鐲給毛猴兒戴了上去。

    毛猴兒瞧那少女玉面銀盆，芳澤呈露，已然駭呆了。

    他忽覺得，那棵如雨雪楓，就似數(shù)年前一般立于眼前，葉茂如雪，飄揚若蝶，從未毀去。

    便在此時，天中雷云再聚，其濃若翻墨，浩如煙海，綿延千里之勢，實是不見其源，不見其終！

    「吱！吱吱吱！」毛孩兒見狀，慌忙抱頭縮作一團(tuán)，利齒打顫，格格直響。

    少女見毛猴兒摸樣，只笑不語。

    嘩啦！一束驚雷再次劈落，雷落之處，正是那紅毛野猴和亭亭的少女頭頂！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青光驟然自地面亮起，青光一亮，燦如高陽！青芒猶如層層漣漪，化作一道光環(huán)，次第擴(kuò)散開去，那驚天落雷霍然凌空止住，在離地數(shù)丈高空嘶嘶作響，盤蜿周旋，流光竄動，卻始終不得寸進(jìn)。電光爍爍，四下茫茫然一片，宛如處在白云深處。

    少女面色略略一沉，額滲香汗，然則旋即恢復(fù)常態(tài)。

    暴雷雖狂，不過瞬息之間。

    雷光嘩然散去，幻化虛無。而只見那毛猴兒雙目緊鎖，呼吸平緩，也不知是睡了還是嚇昏了過去。

    唯見他手腕之上，那翡翠雕紋古玉鐲，青瑩泛波，光鮮潤澤。

    天頂之上，層層雷云盤旋依舊，厚重沉郁，翻涌不己，籠罩八方，紫電明滅，馳雷鬼舞。花石土木，皆照的忽暗忽紫，明暗不定。

    唯有那如雪少女定定遙望雷云，面龐忽明忽暗，陰晴變幻。

    久之，濤濤雷云終究后繼無力，噼里啪啦一番作響后，電光黯然，云色淡化，層云高升而起，浮上九天，直向十方天穹散化開去，不復(fù)再現(xiàn)。

    一線金光如絲如縷，洞穿如墨鉛云，一落之間，萬里已過，于這幽幽山谷之上，點亮一圈空明。金光燦爛無倫，四下蒼莽野林清重歸幽明凈，色彩鮮麗。雷云消弭，便是白云浮玉，長虹架空，一時之間，極樂源可謂漫山芬芳，山青水碧，秀木繁陰，翠蘚成翡，蝶舞蜂旋；山野脈動，涼氣清爽，生靈躁響，一派人間極樂之象。

    窮極六神，放浪形骸，可感源內(nèi)野芳幽香，濃木連云，林壑尤美，落花濺水，鳥獸長鳴，似是萬載未變，茂美猶然。

    金光炫燿，如夢如幻，也照亮兩個纖纖身影。

    風(fēng)清日晶，萬里無云。

    便是有寂滅，其必有新生。

    且說那毛猴兒僥幸得生，采烈興高，圍著那雪衣少女上躥下跳，手舞足蹈，搖頭晃腦，吱呀直叫，擾得那少女面色羞紅，腮生紅暈。

    「小猴兒莫鬧，莫鬧?！股倥p展玉手，掌若白蓮，五指如蘭綻開，其指纖長若蔥，光甲似貝，她纖手輕撫毛孩兒毛乎乎的腦瓜兒，毛猴兒立時怡靜下來，雙目之中滿是敬仰。

    只聽得撲通一聲，毛猴兒竟雙膝跪地，雙手伏按，砰砰砰砰，磕得響頭十?dāng)?shù)，情深意切，似是略表救命大恩。

    此情此景，直教少女秀目忽睜，紅唇圓張，連番甩首去止：

    「呀！猴兒，莫要如此，止住，止?。〔槐亓?，不必了！」

    那少女慌忙扶起這紅毛野猴，只見他紅毛滿身，膚色粉嫩，四肢如柴，倒是面目清雋，惹人喜愛，卻獨獨不見那晃悠猴尾，她越看越奇，忽的訝道：「??！原來你并非猴子，卻是個孩兒！」

    毛孩兒聞言，滿臉惑色，搔頭抓耳，顯是不明所以，不知所云，他徒有張開滿口利牙，吱吱呀呀一陣，全當(dāng)作答。只是那少女又怎能聽懂？真乃啞巴開口——像甚么話！

    少女見此狀，眼波盈盈，嘴角微翹，終忍俊不住笑出聲來。

    少女俯下身子，秀發(fā)散肩，騰手輕捋毛孩兒頭毛，紅唇微啟，柔聲道：「好啦，若你不懂人言，便也罷了。只是日后你莫再這般貪頑便是。也不知你是不幸入得這極樂源，還是生于此地。極樂源雖靈氣氖氖，但常有天雷亂走，見靈獸便殛之，現(xiàn)下正值春夏之交，煙雨濛濛，水汽氤氳，可不正是天雷多發(fā)之時?！股倥D(zhuǎn)手將毛孩兒腕中翠鐲扣了扣緊，舒心道，「今后若是游山玩水，可萬萬莫要取下這寶器鐲子，如此方可保你一條小命。便是見了尋常猛獸，也有逃生保命之力?！姑褐ㄖㄎ嵛?，不明所以，但見玉鐲寶光隱隱，靈氣外泄，精美無比，伸出毛手便探向這只翠微鐲子，卻被少女的玉手重重一拍，登時嚇得縮退了手。

    少女丹唇撅起，一雙明眸含怒氣，盯得毛孩兒垂下腦袋，才稍轉(zhuǎn)笑意。她耐心長談，反復(fù)叮囑，并上手勢，直講的毛孩兒大略明了這鐲子是斷斷然不可摘下的，方才眉開眼笑，會心頷首。

    語畢立起，打理衣冠，梳青絲，觀其服飾：手卷攘袖，皎腕約金環(huán)，烏黑秀發(fā)斜插紫爵釵，腰佩翠瑯玕。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素衣飄搖，輕裾翻飛?？雌潴w態(tài)：身姿婀娜，曼妙無倫，氣質(zhì)凝華，實乃傾世麗色。

    少女理畢，沖毛孩兒嫣然淺笑，倩目輕眨，目似瞑，意甚暇。

    毛孩兒一對長目精光熠熠，亦勾勾直視少女。

    四目相視不知幾刻，少女方才提袖轉(zhuǎn)身，踏青而去。

    塵風(fēng)莽莽，落英蕭蕭。

    然則不出百步，她忽有所覺，步履驟定，回頭遙望，但見那毛孩兒綴行而來，亦趨亦步，晃手晃腳，神色躊躇，摸樣堪憐。

    毛孩兒忽見少女回頭，即刻止步，搔頭摸耳，搖頭晃腦，目色游離，望向他處，故作不知。

    少女見此情景，呆立原地，有如木雞，此間恰有流風(fēng)微過，其烏絲逐風(fēng)蛇舞，如柳絲散開，剎那芳顏，猶足以傾城覆國。少女稍稍回神，眼珠一轉(zhuǎn)，方知其意，旋即霽顏而笑，春風(fēng)滿面，朝那毛孩兒喚道：「若是你想跟來，那便跟來罷！」

    若是你想跟來，那便跟來罷！

    毛孩兒雖不習(xí)人言，現(xiàn)刻卻似明了一般，一陣歡呼，揮舞雙臂，連蹦帶跳向少女奔來，看的那少女徒有張目結(jié)舌，修眉伸展，搖頭苦笑，揮手相迎。

    此時極樂之源，已是花開滿林，葉落勝雪，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春日景和，天光一色。

    如是正道：

    青竹不比削蔥指，蒼松不及婀娜姿。

    寒泉濺珠凝星眸，銀瀑垂柳青干絲。

    冬雪裹霜雪膚色，春日繾綣呈笑意。

    回眸一望山蕩蕩，唯見山魈喜滋滋。

    欲知后事如何，來章分解。

    【章貳天道茫茫孰定奪紅塵滾滾世事多】

    人之相與，實乃緣定。

    緣起是緣，緣滅是緣。

    因緣和合，來去有時，緣合而成，緣散而滅。

    ——古經(jīng)傳曰

    話說毛孩兒幸得仙瑤少女搭手相救，暫保性命，恩喜交加，遂愿隨之出山。

    一女一人猴，一前一后，隨影而行。一路拈花惹草，捉蜂采蝶，嘻嘻鬧鬧，好不快活。

    二人行行行止止，翻山繞嶺，跋山涉水，入幕之時，終抵極樂山口。

    殘陽如血，落霞如紗，暮色蒼茫。

    此時重重山巒之巔，一片夕日殷紅如盆，紅光漫天，映山如火，二人影子也漸啦漸長。

    轉(zhuǎn)山登途之時，毛孩兒忽的止步，驀然間回首仰望群山，雙目晶瑩，濁淚盈盈，含情脈脈。

    只見西山殘陽東山月，山路崎嶇沙漫漫。鵓鳩生鷂鷹。麋鹿飲溪水，閑鶴翻浪起。天開空自闊，葉落即歸根。鶴立松梢月，魚行水底天。

    一如往昔。

    它昂首向天，面朝開戟千峰，悲嘯三聲，嘯聲哀婉，蕩山不絕，如此方才戀戀回首，逐塵而去。

    如此正是：

    莫道猴猱性冥頑，亦有喜樂悲苦傷。

    暮山影空夕日涼，唯聞猿鳴愁斷腸。

    出山之后，二人蕩田野，游巷陌，披星戴月，逆流西行。

    毛孩兒初入人世，不諳世事，見物稱奇，見藐小之物必細(xì)察其紋理，時然忘我。瞧其狀：東瞧瞧，西看看，柴扉前叩門，枯井上翻身，竄上泥墻，伏上檐瓦，驚得四方毗鄰，雞鴨飛墻，犬豚龜縮。少女唯有三番五次斥其過，豎眉瞪眼，毛孩兒方才搓搓粗指，安穩(wěn)些許。

    「毛毛，你切不可以這么頑皮，若是嚇著了百姓，可是會引起騷亂的！」

    少女一路教誨諄諄，毛孩兒一路搔頭摸耳。一路行來，少女對毛孩兒稱呼也有變動，隨興取了個小名，喚作毛毛，頗顯少女憐愛心性。

    二人復(fù)行百余里，便見遠(yuǎn)處一道宏偉城門顯現(xiàn)，城門之后，則是屋宇連綿，粼粼千瓣。

    「毛毛，嗯，你這身裝著可是萬萬行不得的，若是被尋常百姓瞧見了，怕是會誤認(rèn)為妖怪，引起恐慌的，姊姊這里有幾件道袍，另有個氈帽，雖不好看，卻也素潔，毛毛，來，姊姊替你穿上?！股倥Z畢，便徐徐展開如蘭玉手，中指之上正有一枚扳指，少女輕念道：「天山積細(xì)土，滄海納千浪，寰宇收云霓，芥子化須彌，現(xiàn)！」話音落間，扳指通然一亮，泛起微微毫光，一疊素衣道袍便落于少女掌上。而毛毛卻瞧得雙目瞪圓，張口結(jié)舌，毛手亂舞，驚懼萬分。

    少女莞爾一笑，她那眉毛有如翠鳥之翎羽，肌膚瑩潔似雪，牙齒齊整如貝，甜美一笑，足可以使得行人士族為之迷惑傾倒。

    少女伸臂將道袍給毛毛罩上，毛毛雖然抗拒，卻耐不住少女瞪目呵斥，唯有屈服。少女見毛孩兒穿了道袍，戴了氈帽，方才會心一笑：「毛毛，這身道袍可真合身呢。你瞧，這下你多像一個小道士了？」她又取出扳指細(xì)心講解：「毛毛，這個扳指乃是須彌扳，有將龐然大物化作微毫收入內(nèi)里的神通，是我所在的門派的寶物。唯有門內(nèi)掌事弟子方能受賜呢?！?br/>
    但瞧毛毛雙目眨巴，卻又怎懂得什么門派弟子？少女唯有搖搖頭，輕呵氣，道：「是了，毛毛你還不懂人語呢，我卻是說了也是無用呢，唯有日后再耐心教你了，走罷！」

    二人續(xù)行，遂入揚州首阜。此為商賈之地，珠翠羅綺溢目，楊柳晴絲沒足。四馬塞途，飲食百物皆倍穹?？h，人馬川行，揮汗如雨，揮袖如云。酒肆林立，建瓴聳峙，茶鋪成列，多豪華大家，羌管弄晴、菱歌泛夜。

    街道兩側(cè)，吆喝陣陣，街頭多鋪席，飾品雜陳，琳瑯滿目，饈食如云，香飄穿巷。直饞得毛孩兒口角流油，環(huán)顧不休。

    少女見狀頗憐，是故探囊取銀，購吃食贈之。毛孩兒一手捏得雪凝葫蘆碎冰糖，一手秉持汁榨餛飩包子串，吃的猴面如花，合不攏嘴。

    遂以這巷道上，一位仙瑤少女和一個毛臉道袍怪孩便一前一后行著，引得路人走卒紛紛側(cè)目，指指點點，嘖嘖稱奇。

    毛毛不識人語，但識人面百態(tài)，見路人拊腹大笑，以為有趣，便仿樣捧腹，尖聲大笑，聲嘶音厲，氈帽抖落，猴態(tài)畢露，糕果小吃迸落一地，驚得行路之人寒毛立起，帽冠跶落，驚呼妖怪，紛紛逃散。

    由是毛毛難逃少女嗔目呵責(zé)，只得猴顏立變，俯首帖耳，搖頭撓手，故作溫馴，尋討少女笑顏重開，二人匆匆遁離。

    如是這般，二人時喜時叱，時歡時僵，一路追打小鬧，逛巷陌，蕩草市，極盡歡顏，好不快活。

    辰風(fēng)一轉(zhuǎn)，一月便過。一月以來，二人行路不緩不急，一路游經(jīng)商賈之地、縉紳之所，閑人陌客多有見毛毛者，盡皆怵然，一路風(fēng)塵，半城風(fēng)雨，也不知惹出了多少笑話。

    然，毛毛雖初出深山，涉世未深，懵懂幼稚，然則天資絕俗，聰穎慧黠，悟事迅捷，晦澀詞句，一學(xué)便會，無需復(fù)述。再受少女細(xì)心教導(dǎo)，已然識些句讀，能說幾個詞眼。只是那份山魈野猴的劣根頑性，卻存留下來，無論如何教誨，也揮之不去。

    是日杲日中天，燦陽普照，少女?dāng)y著毛毛，歷經(jīng)一月行游，終至天心宗重地所處奇山——天目山山麓。

    天目山北去揚州百里，接天連地，上干入云。其山分東西二峰，東峰稱曰「大仙頂」，西峰稱曰「仙人頂」雙峰各有一條飛瀑流瀉直下，蔚為壯麗。二峰峰頂各有一方靈池，皆稱「天池」，二池水靈氣充盈盈，長年不枯，形似蒼天之目，故此山得名「天目」。

    天目山素有「大樹華蓋聞九州」之譽，亦負(fù)「大樹王國」「清涼世界」盛名。其山峭壁突兀，峽谷起伏，峰戀疊翠，古木蔥蘢，堪稱「江南奇山」。山中多珍草異獸，其中以香果領(lǐng)春、連香銀鵲、云豹黑麂、尾雉鳳蝶數(shù)類奇珍最為著名。天目山景色秀佳，漫山碧葉神樹，蕃花點星，四時常盛，風(fēng)情各異。春至則野花遍地香氣襲人；夏到則綠樹成蔭，清新涼爽；秋來則翠竹紅楓，金燦銀杏滿山皆是；深冬則是玉樹銀花，景象幽美。

    如此正是：

    盤空躡翠到山巔，竹殿云樓勢逼天。

    古洞草深微有露，舊碑文滅不知年。

    一州風(fēng)物分檐外，萬里云霞在目前。

    自是人間輕舉地，何須蓬島訪真仙。

    窮極目力，便可觀見天目山東峰之巔有一座殿宇隱隱若現(xiàn)。彼地亦是正道大宗——天心宗所處重地天心殿。

    天心宗立派已有千年，其淵源之久，道藏之豐，寶器之重，門徒之眾，舉世罕見。兩百年前，天心宗乃是正道第一大宗，威望如焰，勢力熏天，蒸蒸日上。只惜物極必反，只因其咄咄逼人，大肆滅妖除魔，妄一統(tǒng)正道，后反遭四方妖道邪教聯(lián)手抗禮，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邪教與天心宗大戰(zhàn)數(shù)月，雙方死傷無數(shù)，法寶揮霍，異術(shù)層出，天心宗道士隕落無數(shù)，宗門強手陣亡戰(zhàn)地者，十之八九，卻只斗得個兩敗俱傷，皆不討好。雖妖邪受此番重創(chuàng)后隱匿深山，休養(yǎng)生息，伺機而動，不敢輕易出山，然天心宗于正道中的地位亦是一落千丈，跌至谷底。待得戰(zhàn)火寧息，天心宗法器毀棄，經(jīng)書亡佚，殿宇坍圮，更于甚者，宗內(nèi)掌事或死或癡，竟唯留一個奄奄一息的太虛掌教，太虛掌教重傷不愈，每日咳血不止，藥石罔效，不終三日，囑托后事便仙逝歸去。一時之間，宗內(nèi)一片紛亂，人心惶惶，岌岌可危。日暮途窮之下，宗內(nèi)唯有重新舉薦德高望重之人重掌宗內(nèi)諸般事務(wù)，以穩(wěn)定宗內(nèi)恍如散沙般混亂局勢。于是以莫宏為首等五名道士接任宗主與掌教之任，臨危受命，勉勵支撐山河日下的天心宗。只是天心宗衰敗之勢，日益彰顯，天下修士皆知其已回天乏術(shù)。戰(zhàn)后數(shù)年，以白帝宗為首的諸多正道大宗卻如迅雷流星般一崛而起，一舉超越天心宗，頂替其往日龍首之位，并牢牢占據(jù)龍首寶座，統(tǒng)率正道，穩(wěn)如泰山。諸般宗派廣招賢士，遂以門庭日盛，弟子盈門，蒸蒸日上，日新月盛，其威望如焰中天，名噪九州，延至今日。

    邇年世殊，天心宗雖仍居正道先列，然其頹敗之態(tài)，難復(fù)其往昔盛榮，相較之下，白帝宗拉幫結(jié)派，廣招高徒，屢有建樹，是以門第高升，勢焰強盛，威勢煌煌，此消彼長之下，天心宗唯有屈居其下，對其卑躬屈膝，低聲咽氣，搖首擺尾，諂媚逢迎。

    世事難測，由此可見。

    待得毛毛雨晗雪二人止步之時，前處恰有一道天梯自山巔一路鋪下，此梯由青石鋪落，石階之寬，三仗有余，其石白體如玉，接縫嚴(yán)密，鏤空雕花，氣象森嚴(yán)，隱現(xiàn)仙家之派。

    「毛毛，此處便是我家了。此山是本門天心宗所在地天目山，而山頂?shù)牡钣钅?，便是天心宗的大殿天心殿了?！股倥执钋邦~，秀發(fā)延鬢，雙目微瞇，舉目望山，耐心解說道，「待會兒若是見到了宗內(nèi)前輩，毛毛你便照我前幾日教你的那般鞠躬行禮，切不可忘記！」

    毛毛聞言，上跳下竄，吱吱一陣亂叫。殊不知發(fā)音是「知」還是「吱」。

    少女見狀，雙手支腰，無奈搖首。面上卻難掩一絲陰郁。

    「哎，走罷！」語畢，少女輕提雪晶絲織靴，踩碎一地落英，步履款擺，腰著佩靈伶仃作響，踏路而去。毛毛緊隨不舍。

    行的不出十步，少女身形忽的一怔，步子豁然而止，似是見著了甚么異樣。

    「?。×鑾熜?？怎…怎么會是你？」少女掩嘴驚呼，卻掩不住雙目驚愕之色。

    見得少女訝異之狀，毛毛驚駭亦然，只因一月過來他從未見得少女這般驚愕。毛毛舉頭望天梯，只見青梯直下，中有一白衣男子負(fù)手而立，影背頎長，此人身形削瘦高挑，腰桿挺直，峭如劍鋒，黑絲散發(fā)直披白衣，雖靜立不動，然那一頭黑發(fā)卻隨風(fēng)飄展，其周身靈氣，亦是狂|泄而出，宛若鯨波駭浪，洶涌奔來。其高深修為，不含而露。

    毛毛只瞧得那男子背影一眼，泊然威壓，便令其渾身震顫，氣若游絲，喘息不得。

    那男子巋然不動，宛若萬年冰雕。只是那沉穩(wěn)聲音卻清然響起：「我已待你多日?！?br/>
    少女身形一僵，似是覺察到些甚么。含胸低首道：「晗雪任性，貪玩忘時，致使師兄等候多日，實在慚愧，還望師兄多加饒恕?！?br/>
    那白衣男子聞言，默立稍許，方才徐徐回身，黑發(fā)流波，白衣飄轉(zhuǎn)。只是這一微毫舉動，卻帶動周邊威壓驟然大增，竟壓的毛毛撲通跪地，兩股戰(zhàn)戰(zhàn)，無力可使，莫感抬頭?！该龟涎┓揭雎晞裎?，卻驚覺那男子已閃至面前。

    只見凌師兄白衣飄然，黑絲分鬢，五官俊秀，臉若刀削，劍眉平展，星眸犀利，鼻挺梁直，唇瓣緊闔，一身凜冽侵寒之氣。

    「多說無益?！沽鑾熜种暺届o依舊，只是在晗雪聽來，卻寒若冰霜！「問天真人諸事纏身，是故我代其考練歸山弟子。讓我看看，你這三月歷練有何精進(jìn)…拿法器?！?br/>
    「師兄，我…」少女花容受驚，粉黛落色，方要勸阻，卻徒然罷聲。

    不及少女語畢，卻見寒光驟起，殺氣乍逼，一抹銀弧宛如江心勾月，順著少女秀頸斜斬而來！

    如是正道：

    天目眈瞻楚天開，萬碧神木倒掛絕。

    九霄星河墜鳴曉，玉龍飛湍磕巖牙。

    仙殿巍峨中天望，天路扶搖接堎峰。

    短景落處天梯央，但有孤影阻前方。

    仙袂飄飖鬢微起，天劍舞蛇出鞘來。

    少女變色猴喪膽，且知道途幾多難。

    欲知后事如何，來章作解。

    【章弎仙門巉起壁千刃耽云遽畏道徑岎】

    劍影無痕，其氣自現(xiàn)。然然凜氣，足令雪瓊披霜，冰蓮飄霙。

    那抹冰锃銀弧恍若蛇行蛟舞，蟠蜿碾轉(zhuǎn)，行跡無定，一閃亂徐風(fēng)，二斬開浮塵，三翻刺佳人！

    晗雪心性淳真，怎料同門下手無情，情急生智，便足尖點地，嬌軀后仰，云袖招展間，身形離地而起，堪堪讓過師兄奪命一劍，飄懸空中。

    毛毛卻于近旁雙臂遮眼，從縫竊瞅，見得此景，直叫他驚不自勝，呆若木雞。

    一縷青絲悠悠飄落。

    一指輕勾，任青絲纏絡(luò)其上。

    「毋庸多慮?！沽鑾熜州p提指尖，只見那縷斷發(fā)縈繞其上，于風(fēng)間化開萬千游絲，宛若云篦疏齊。「大敵當(dāng)前，稍有不慎，只會斷如此發(fā)。」

    晗雪聞言，靈盈嬌軀徐徐飄落，足尖著地。只見她花冠不整，面色沉凝，睫毛吊珠，黛眉微蹙，宛如遠(yuǎn)岫猝合。

    她歉聲道：「師兄乃是天縱之姿，道藝精湛，晗雪才學(xué)疏淺，道行低微，愧不敢言，還望師兄今日手下留情，點到即止。晗雪自認(rèn)服輸了。」

    然則話音未落，晗雪白皙秀頸便突現(xiàn)一道微細(xì)血痕！

    「啊……!」晗雪一陣驚呼，周身一僵，卻瞥見凌師兄擦肩而過，黑發(fā)流波，白衣飄飖，斜劍指地，劍身锃亮，銀芒幻轉(zhuǎn)，然則劍端那一點血紅，卻是那般觸目驚心！

    凌師兄背向晗雪，身形筆立，仙袂翻飛，淡然道：「天心立宗千年有余，尚未有茍且偷生、臨敵敗退之徒。若再露屈降之意，怒虹切處，可不啻于毛發(fā)物飾。拿出……你的法器，莫讓我再提此事?！?br/>
    晗雪驚懼萬分，以手撫頸，卻見滿手殷紅！

    見得手心血跡，晗雪面色煞白，秀眉微蹙，汗珠劃線，發(fā)絲沾額。

    待得稍稍定神，她牙尖輕咬，卻忽而秀美柔妍，轉(zhuǎn)顏一笑，笑如春風(fēng)撫陽，冬雪曉晴。她緩聲道：「既然師兄執(zhí)意考教晗雪，晗雪便唯有諾諾從命了！若有失手，也請師兄海涵?！拐Z罷，她雙臂掄轉(zhuǎn)，雙袖招展，宛若鳳雀開翼，大鵬展翅。

    只聽得一聲脆鳴，便見兩輪金光自晗雪身后浮升而起，光耀如陽！

    金輪爍爍，綻若浮花。晗雪伸手輕揮，便令金輪滑入手腕，旋即翻手緊握，凝神定氣。

    金輪在手，晗雪氣質(zhì)立變。但見她纖腰微步，腰佩瑯玕，輕紗繞皓腕，蔥指握金輪。眸含碧波凝水，頭上斜插玉霜紫爵釵。香嬌玉嫩，容顏蒼白，憐姿羞花?；腥艟盘煜勺訅櫡矇m，月下倩女吊孤影。

    「日月精魂雙月輪回圈——殘雪晚霜，請教了！」

    晗雪手持殘雪晚霜，飄雪凝眉，萬點雪芒忽而脫圈而出，繞著晗雪周身飛旋舞動，宛若繞身白虹，剎那芳華，恍若風(fēng)撫雪楓，雪葉飄飄。

    晗雪軀體前傾，皓腕微分，輕喝一聲，便擲出雙圈，迎向?qū)殑ε纭?br/>
    殘雪晚霜于空中劃出道道金弧，留出一片金輪殘影，金輪迅疾，閃滅之間，數(shù)仗已過，盡數(shù)劃向怒虹。

    凌師兄單手持怒虹，手握劍柄，面不改色。轉(zhuǎn)而其以食指、中指搭劍，手腕翻挑，怒虹翻挑亦然?；秀敝g，怒虹劍若有靈性一般，劍尖昂然抬起，勢若蛟龍騰天，鋒利劍頭迎向殘雪晚霜。

    訇然響音，爆散中開。

    怒虹其劍，身未至，數(shù)道劍氣便自劍身糅散而出，直貫而去，一一洞穿了金圈殘影，消去了金圈幻象。唯獨金圈真身依勢旋飛而來，勢不可擋。

    然則凌師兄面不稍變，左手負(fù)背，右手催劍，略一收發(fā)，怒虹便脫手飛出，穿二輪金圈圓心而過，亂其勁，震其身，偏其軌。劍圈相纏，鏗鏘有聲，空靈脆響。

    二法器斗于半空，忽碰忽分，廝打纏綿，一時只見寶光燁燁，器鳴硁硁，漪瀾泛起，獨難斷其高下。

    便于此間，晗雪輕呀一聲，手舞足挑，裙裾舞弄。

    毛毛掩目在側(cè)，瞅見晗雪舉步若定，細(xì)足點點，步姿飄行，魅影作閃，甫一前飛，便化影無數(shù)，繞著凌師兄環(huán)飛數(shù)周。

    繡靴起落間，木葉蕭蕭，花雨飄飄，周轉(zhuǎn)縈回，猶若扶搖，長旋不歇。

    此般氣韻，遠(yuǎn)非凡夫可及。

    忽聽的一聲脆鳴，殘雪晚霜自怒虹劍身離出，旋于花雨之間，納來萬千花盤，繞身相轉(zhuǎn)，瑰麗絢爛。

    晗雪步下生煙，忽起忽落，云袖揮舞，她呼喝一聲，殘雪晚霜劃空而來，萬千花盤由是抽絲剝皮，變作利器。花冠若鋼圈，花蕊如箭鏃，花萼似針瀑，花蕾類旋鏢，花梗成鐵锏。

    一時之間，只覺馥郁花香滿山馨，花絮如煙萬里，晗雪穿梭花海間，仿若花間仙子，仙影絕塵，舞盡浮華，逐凈塵囂。

    亂紅浮空，流淌如川?；êＣＣ＃\花煙浪。

    那片片飛花迷眼,濛濛殘葉弄情，一襲花雨繞凌師兄身飛不止，幾作囹圄困之。

    凌師兄收手而回，負(fù)手而立，眸如星辰，面色如水。

    「略有長進(jìn)?！顾缘?，目色如初，「只惜，破綻頗多?！?br/>
    語畢，怒虹凌空旋飛起來，劍影流轉(zhuǎn)，銀光泛波，夾帶勁風(fēng)，簌簌作響。

    霎時，劍身銀光大盛，劍氣乍散，泛起千層花浪，驚碎飛花無數(shù)。

    飛花朵朵震碎，盡皆散成漫天殘蝶，飄散勝雪。

    「啊！」晗雪嬌軀受力，嬌喝一聲，身形倒飛而去，直飛數(shù)丈之遙，方才減緩?fù)怂?，足尖磕地，穩(wěn)定身形。

    那漫天碎花，繽紛勝雪，片片流旋，灑落身前。

    晗雪已然呆了。

    毛毛更是雙目勾直，雙臂垂落，作木訥狀。

    萬籟寂寂，唯聽花落風(fēng)塵。

    怒虹于空倒旋三周，隨即落回凌師兄之手。凌師兄以手甩劍，單劍斜指，單手負(fù)背，背臉側(cè)目。

    默立片刻，他沉聲道：

    「……未可。再來?！?br/>
    言罷，怒虹怒射脫手，化作虹光萬束，復(fù)飛而來。劍尖指處，正是晗雪面堂！

    晗雪秀目微睜，丹唇輕開，纖腰側(cè)轉(zhuǎn)，雙臂甫一揚起，怒虹劍光恰好貼身擦過，直沖而去，可謂生死一線，險之又險。

    晗雪急呼一聲，殘雪晚霜應(yīng)聲而回，貼于晗雪手間。

    晗雪口含發(fā)絲，雙手持圈，香汗微滲，一對秀目綻光，正視凌師兄。

    她面若凋花，咬牙道：「凌師兄劍法甚是精絕，已然臻至出神入化之境。既然師兄執(zhí)意一考晗雪，晗雪唯有盡渾身拙術(shù)，竭力一擊了！若有誤傷，還請見諒了！」

    言罷，殘雪晚霜再次脫手而出，只是此次，雙圈于空中劃出道道曲弧，錯亂不定，恍惚間，萬千金絲竟纏為九輪金日。

    「春風(fēng)一枝笑，暮雪九雀邀。殘雪晚霜之九曜曙雀，請教了！」

    言到此處，晗雪巧笑嫣然，似是有三分得意。

    亂花穿空，落紅飄雪。

    九輪金日懸凝空中，嗤嗤作響，其面有黑煙徐繞，裊裊焦煙，凌風(fēng)直上，上通青冥。金日之下，泥沙飛走，花蕾飄旋。九曜曙雀內(nèi)含威能，由此可見一斑。

    晗雪斂聲屏氣，美眸合開，左手縮回，拈如佛手；右手徐推，中指、食指合并一處，點指前方，肅然道:「困！」

    話音方落，九輪金日交錯舞動，激蕩扭動，穿空前行，帶得一路悲風(fēng)尖嘯不已。

    于此之際，怒虹一擊未成，即刻為凌師兄捯回，指尖輕扣，便控于手心，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巋然不動。

    轟?。?br/>
    一聲巨響劃破滄溟，一輪九曜金日驟然轟向凌師兄。金日洪猛迅捷，便要轟著，卻為凌師兄身形一傾，發(fā)梢一擺，便讓金日輕易擦過，落于后方數(shù)十丈外，濺起數(shù)丈青泥，僅留一升煙洼坑。

    駭然一擊，卻未中一物。

    晗雪面色沉凝，亦未有撒手之意。

    「釋！」她輕喝出聲，玉指直點，指揮若定。

    時值此際，余下八顆金日，大如星斗，串聯(lián)如珠，吊尾而至，勢如驚虹！

    而凌師兄屹立如初，處驚不變。

    只見其一襲白衣無風(fēng)自動，白衣素袍間雜一束披肩黑發(fā)，氣質(zhì)凌然，神韻如風(fēng)。

    不知為何，一抹笑意勾上他清泠唇角。

    勾如冷月，清冽徹骨。

    笑意忽落。

    只聽得鏗然一聲，怒虹上下抖動，劍影如雨，劍氣亂斬，嚯嚯數(shù)聲破空麗音，那顆顆逼身金日，經(jīng)劍氣左右，盡數(shù)偏離原軌，全數(shù)散開，繞開凌師兄身桿，后飛而去。

    凌師兄低眉垂首，黑發(fā)飄動，絲絲散開。

    他靜立如初，身形筆挺，宛若玉塑。渾然一副雷打不動模樣。

    「尚可入眼。然則……」他淡然道。「過柔不剛?！?br/>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八聲驚雷巨響威震天地，九曜曙雀盡皆爆裂，燦光輝耀，氣波撼動，直令大地浮動，虛空破裂，林莽變色！

    大塊碎石漫天橫走，陣陣草灰點點舞動，暗影迎風(fēng)。那未開花苞，也虛飄飄，茫茫然，朵朵瑟縮顫栗。

    沙霧茫茫，花雨蕭蕭，輕飛沉落，疾風(fēng)響烈。

    怒虹竄于花海沙霧中，猶如一尾游魚，暢游無礙。瞬息之間，萬千花葉橫飛旋轉(zhuǎn)，前后貫通，赫然漲作一龐然花龍，頭顱端大，夾泥帶沙，兇神煞目，張口呼嘯，龍牙之央，隱有落日余暉烈烈燃燒，冉冉泛紅。

    驚天狂龍，便是此般，橫撲晗雪毛毛二人而來！

    晗雪美瞳驟縮，臉色驚變，朱唇褪色，撇頭急道：「毛毛，快躲開！如若被它挨著你會沒命的！」

    大音希聲。

    毛毛此刻已然看得呆了。瞧其腰板僵直、目色呆癡模樣，臨危之際，又怎能動彈分毫？

    眼見怒虹飆射而至，生死危難之間，晗雪唯有提聲一呼，柳袖飛舞，足下飛步，一躍數(shù)丈，急掠而來，霜、雪二輪環(huán)臂飛繞，側(cè)旋而至，直擊怒虹。

    刀光劍影，驚栗語聲，生死進(jìn)退、愛惡懼驚，皆付一念之間。

    白影一閃。

    天地一寂。

    只聽得喤然一聲厲響，白光四散，強盛刺目，寶光燁燁，不可視物。

    只此一拼，堪匹方前百余記，其勢大力猛，內(nèi)涵威能，實然驚天震地、驚心動魄。氣波撼動下，四方境內(nèi)，沙開泥裂、紅云橫亙、亂花流空、萎葉灑灑。十里之地，竟草木盡伏，夷為平地！

    駭然氣波間，忽起一陣女聲嬌聲痛喝，隨見一團(tuán)血霧彌散四漫，一道白影弓形斜倒，沉聲落地，草葉成坑。

    颯風(fēng)揚塵，晗雪白衣翩躚，此番頹然倒地，身陷落葉星花中，但見雪色長裙染血污，宛轉(zhuǎn)烏絲似結(jié)草，容顏霜白，朱唇減色，氣若游絲，嬌喘微微，動彈不得。

    毛毛見狀，目張嘴圓，怵然囂叫，兩手顫顫，忽牙貝咬之，示驚駭狀，忽磋磨腰股，示失措狀。毛毛似有意伸出，又不知當(dāng)落何處。

    如此躊躇再三，毛毛方才挪步，磕磕絆絆，畏首畏尾，徐趨晗雪身邊，嘩然跪地，打量其身。但見晗雪雙目緊閉，渾身浴血，氣亂息微，危在旦夕。毛毛情急之下，搖其身軀，見其沉然不動，頓感悲慟，難抑哀傷，立時周身戰(zhàn)栗，哭嚎不已，聲色慘然，哀戚傷情。

    「吱吱！！吱呀呀??！」

    毛毛方泣聲，卻聽得一聲輕靈呢喃傳入耳中，當(dāng)下耳尖微動，渾身激靈，雙目回復(fù)神采，他低首一看，只見晗雪睫毛微顫，如蓋黑睫下，露出一絲吃痛神色，她謦欬出聲，方才盯著毛毛霍然道：

    「毛毛……快走，凌師兄……他會殺了你的，快走罷！凌師兄從來都是這般嫉妖如仇，沒想到此次考煉由他主持……哎，亦只怪天命如此了……毛毛，你我緣分就此了斷了……」

    言罷，晗雪雙掌合力一推跪于她身側(cè)的毛毛，黛眉微蹙，示意毛毛急快奔逃，莫再躑躅。

    毛毛驚恐未定，恍然不知為何如此，躊躇之間，徒然感到脊背一片冰涼，勃然威壓，猶如山勢海嘯般洶涌而來，輕易便將毛毛如暴雨打落葉般將毛毛翻打于地，如被泰山壓頂，不得舉止。

    「既然來了，便留下吧，妖孽?！箘C然話音，忽自毛毛身側(cè)傳來，毛毛橫倒于地，顫栗側(cè)首，只見一對黑絲銀邊落梅靴輕落眼前，目光上游，卻見一席白衣素袍，無風(fēng)自動，一頭三千流云黑發(fā)，飄舞不定，黑發(fā)之下，星目凝霜，劍眉橫飛，神韻賽仙。「晗雪。我雖不知你于何處這妖孽，亦不知何故攜帶歸宗，然則諸多疑竇，便以此劍一并斬去。本宗宗規(guī)，你自當(dāng)知曉：大凡妖孽野獸，皆不得入本宗方圓百里。」

    晗雪口中所謂凌師兄，眼下便右手握拳在背，左手僅以中指、食指兩只輕夾劍面，而劍尖所向，卻正是毛毛雙目之間！

    猴劍相隔，不過半尺！

    未及毛毛駭然驚呼，一道凌烈劍氣，劃破虛空，帶起一尾白起，便順著毛毛雙目，狠劈而來！

    少女驚呼嬌喝，眼看毛毛性命危急，卻無力相救，唯有秀眸滲淚，珠珠斷墜，哀鳴聲絕。

    那驚彩一劍，眼見得，便如這般直劈下去……

    少女呼叫之聲、劍氣縱合聲、落葉彌散聲、朔風(fēng)騁野之聲，萬音交集，嗚呼一氣。

    然則便于此間，伏跪于地的毛毛豁然昂首，冉冉紅毛，隨風(fēng)一顫！

    但見他渾身猩紅猴毛根根豎立，密如針尖。

    而那一臉稚氣的白凈臉孔中央，眼皮拉張，一對如炬火目，驟然大亮，眼眸之央，升起兩團(tuán)通亮紅火！

    如此正是：

    仙門巉起壁千刃，耽云遽畏道徑岎。

    山中居仙云逍遙，山麓礙關(guān)葉滾塵。

    驚魂魅影發(fā)如風(fēng)，絕世紅顏衫賽雪。

    怒虹威聲勢開山，殘雪精螢隕冰曟。

    神姿無雙罡風(fēng)起，仙韻絕倫潛云焚。

    橫劍凌虛絕沴氣，懸輪游空湮冤氛。

    一招不慎落魄樣，萬念俱灰散魂態(tài)。

    短望龍劍斜向處，毛孩怵目夾焦額。

    到底毛孩兒性命如何，且聽來章作解。

    【數(shù)年前即興之作，今日打理書卷，偶然重拾，顧發(fā)之以自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