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站的插曲沒有耽擱太久的時間,在和狼人先生愉快地同行了一路后,尚醫(yī)生終于遺憾地暫時打消了再從他身上割下塊肉來的沖動。同他道了別,隨著人流快步出了站臺。
急診無日月,距離上一次回家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多月,雖然嘴上說著不情愿,身體卻很誠實的尚皓佳還是一路小跑著上了樓,準備給自家爸媽來一個充滿著消毒水氣息的熱情擁抱。
可惜的是,熱情的擁抱被怎么都捅不進去的鑰匙給無情地戳滅了。
尚皓佳站在門口,望著手中那一把陪伴了自己二十年,認錯門都不會認錯的鑰匙。抬起頭看了看門牌號,終于陷入了對于人生的深刻思索中。
按門鈴沒有人聽,屋內(nèi)也沒有聲響。尚皓佳用三秒鐘抉擇了一下自己是給爸媽打個電話還是徒手爬上七樓,終于還是從口袋里翻出了手機,把電話撥了出去。
對于這種典型的雙刑警家庭來說,要順利打通電話,顯然是一件只能憑運氣的事情。雖然二老都已經(jīng)到了退休的年紀,但是至少在尚皓佳的角度來說,順利和自家爸媽接上頭,依然是一件十分難以達成的成就。
打了兩通電話都沒有人接,尚皓佳的手指在標有工作電話的那一欄上懸停了一陣,終于還是沒有按下去。正打算自己去市刑偵總隊自個首,對面的人家忽然打開了門。
“小佳——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對門的老者慈眉善目卻精神矍鑠,一看到尚皓佳,便親熱地迎了上去:“你爸媽早搬到市里了啊,這里的房子是要租出去的,你不知道嗎?”
“……”
尚皓佳靜默了片刻,沉痛而果斷地搖了搖頭。
看到他的反應(yīng),老者卻也絲毫不覺意外——畢竟一個能給孩子起這種名字的人家,做出任何事來,街坊鄰居都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理解的。
“他們把鑰匙留給我了,說如果有人來租房子的話,就帶他們看一看。”
老者從玄關(guān)的盒子里摸出一把鑰匙來,塞進他手里,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現(xiàn)在天色也晚了,去市里還不夠折騰的,倒不如先在這里住一宿。不過里面的家具都差不多搬空了,估計冰箱里也沒剩下什么——你吃飯了嗎?沒吃的話就上我們家來,叫你嬸子給你做一頓。”
“不用不用——謝謝郝叔。我正好約了一會兒出去跟朋友吃,就不麻煩您二老了。”
尚皓佳自然不好意思這么大喇喇麻煩人家,連忙接過鑰匙,誠聲道了句謝。老者笑吟吟地擺了擺手,又囑咐了他一個人在家一定要鎖好門,才終于將門輕輕合上。
留下尚皓佳一個人站在自家門口,被偉大的親情感動得熱淚盈眶。
“我跟你說——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了,我棄法醫(yī)從臨床確實是個錯誤,但是這個錯誤的鍋是我自己背的……”
把自己扔在唯一一張連墊子都沒有的硬板床上,尚皓佳終于忍不住掏出了電話,和遠在實驗室的安木夕匯報著自己坎坷的尋親之旅:“實不相瞞,我想在其實已經(jīng)開始考慮,停尸間的床會不會比這個舒服一點了?!?br/>
“你不要又去停尸間睡覺——不是吧,你爸媽連空調(diào)都沒留給你嗎?”
對面顯然早已熟悉了他的習(xí)性,同情地追問了一句。尚皓佳百感交集地看著床頭散發(fā)著微弱亮芒的手電,飽含著生活艱辛地嘆了口氣:“空調(diào)倒是留下了,但是電費沒了……”
“要不我給你發(fā)個紅包,你出去隨便找家旅店開個房住一宿算了?!?br/>
今年的夏天仿佛尤其悶熱,聽到好友不光沒有空調(diào),居然連個風(fēng)扇都沒有條件用,安木夕的聲音就立刻充滿了幸災(zāi)樂禍的同情。
“不用,我身上倒是有錢——我就是沒想到,我爸媽搬個家居然都不告訴我?!?br/>
尚皓佳痛心地嘆了口氣,從床上一躍而起,打算至少先把窗戶打開透透風(fēng):“現(xiàn)在電話也沒人接,也不知道又接了什么案子……”
“有案子就不要兒子,你爸媽不一向都是這個風(fēng)格嗎?”
對面的聲音不由帶了幾分笑意,顯然也是想起了當(dāng)年的往事:“還記得你讀研一的時候,偷兔子回去在宿舍里養(yǎng),被全校通報批評,導(dǎo)員要找你爸媽談話。結(jié)果你爸媽手上正好有個什么大案子,居然就從網(wǎng)上訂了只兔子郵到學(xué)校說是賠償,居然還是只垂耳兔……”
“那件事根本就是天大的冤枉——我養(yǎng)兔子干什么?我明明就打算晚上把它燉了吃的,誰知道下午忽然突擊檢查?”
窗口總算有了些許涼意,尚皓佳索性抬腿坐在了窗臺上,不滿地抗議了一句:“再說了——垂耳兔怎么了,垂耳兔多可愛啊……”
他向來慣于對熟人胡攪蠻纏。尾音稍稍拖長,又因為夏夜的悶熱帶了幾分鼻音,就忽然顯出了些莫名的少年意味來。
“好了好了——你不要對我使這一套。教授們吃我可不吃,多大的人了,也不怕叫別人笑話?!?br/>
對方顯然早已習(xí)慣了他這樣的架勢,不迭笑著輕斥了一句。
尚皓佳打了個哈欠,揉了揉因為困倦而隱隱酸漲的眼睛,不以為然地看向窗外:“少扯了,像我這樣的孤家寡人,怎么會有——”
他的話忽然停在了半道上,因為他忽然在窗外看到了一張臉。
在通常的意義上,這樣的一張臉是很容易讓人感到愉快的。因為它即使確實有些過于蒼白,但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面部輪廓棱角分明,臉上也帶著優(yōu)雅又溫柔的笑意。但所謂“通?!钡亩x,在通常情況下,顯然并不能包括七樓沒有護欄的窗口。
作為一個熱愛科學(xué)的急診科醫(yī)師,尚皓佳其實并不怕鬼,但他還是利用三秒鐘的時間權(quán)衡了一番,究竟是不是要把手機朝著那張臉上狠狠砸過去。
“怎么了——你終于從窗臺上掉下去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真情實感的關(guān)切,尚皓佳吸了口涼氣,迎上那只吸血鬼溫柔的注視,咬著后槽牙低聲開口:“回頭說,我有點事?!?br/>
說完,他就將手機掛斷,隨手揣進了口袋里,抬起頭看向面前的不速之客:“魏先生,能解釋一下你現(xiàn)在的行為嗎?”
“我聽到我的狼人朋友無意中提起,在地鐵上遇到了尚醫(yī)生,并和閣下進行了十分親切而友好的交談。”
魏瓏含笑注視著他,子夜般的瞳孔里浸潤著親切而又不至使人生厭的笑意:“請原諒我的情難自禁,但你的氣味實在過于誘人,以至于我被體內(nèi)神秘的沖動所驅(qū)使,一路尋覓而來?!?br/>
“被一只吸血鬼夸我的氣味誘人,不知道為什么,我好像沒有感到任何值得高興的地方?!?br/>
尚皓佳悻悻搖了搖頭,又將窗戶推開了些,側(cè)過身叫他從外頭跳進來:“這位來自中世紀的吸血鬼閣下,我有一點小小的請求?!?br/>
“其實按照我們的論法,我應(yīng)當(dāng)被稱呼為‘殿下’,只不過這些都只是無傷大雅的細節(jié)——尚醫(yī)生請講,不知我有什么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魏瓏從窗外輕盈地一躍而入,撣了撣筆挺的西裝外套,微笑地注視著他。
尚皓佳不甘示弱地偏了下頭,單手一撐窗臺,就穩(wěn)穩(wěn)地站在了地上:“只有一個要求——下一次說話的時候,措辭可以稍微樸實一點嗎?每次和你說話,我都感覺自己像是穿越進了一部譯制片……”
“當(dāng)然?!?br/>
魏瓏剛吸了口氣準備答話,就忽然想起了對方的請求。體貼地把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又淺笑著朝他眨了眨眼睛:“其實如果可以,我寧愿用我的眼睛來向你傳達我內(nèi)心的感受——看到我的眼睛,你會想起什么?”
尚皓佳沉默地端詳了他一陣,忽然單手扶住他的肩,從口袋里摸出了個小手電來,朝著他的瞳孔晃了晃。
魏瓏好奇地望著他的動作,抬手在手電的光束前晃了晃:“請恕我初來乍到,這是什么特殊的禮節(jié)嗎?”
“不是,這是基本檢查。”
尚皓佳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雙側(cè)瞳孔擴大,對光反射不明顯——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通知你的家屬節(jié)哀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