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笑著看向我爹，第一次，估計也是最后一次叫他道：“爹，就讓女兒成全了云錦吧！留下我，也只不過是給這個世間多添了一個無用之人，倒不如讓我這短暫的一生活出點價值。”
我想通了，即便這二十年來我爹與我并沒有相處過一時半刻，但他是真心愛護我這個女兒的，即便是在他知曉我并不被天地鎖容許的情況下。那么，為了這么一個真心對我的人而死，我又有什么好狠的呢？
聽完我的話，我爹神色一驚，但那驚訝之色并未維持多久。只聽他緩緩說道：“楓兒，你我不愧是父女，就連想法也是如出一轍。你說留下你也只不過是給世間留下一個無用之人。那么，留下我，又何嘗不是給仙界留下了一個無用之仙呢？更何況，爹又怎么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為了我付出生命呢？楓兒，爹把你帶到這個世上是一個錯誤。如今大錯已然鑄成，那就讓它繼續(xù)錯下去吧。以我所剩不多的精元，應(yīng)是可以改變你的命格的。楓兒，你其實很有慧根，若潛心修行，最起碼也可以成為一個散仙。再加上有云錦的護持，你以后定能活得安樂。”
我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從不曾想到他竟會說出這番話。
“哈哈哈哈……”像是想到什么高興的事，我爹竟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會兒便接著說道：“我的楓兒終究還是個剛剛長大的女娃，遇到不懂的事時臉上也是會露出這般懵懂可愛的表情�！�
“你，你少在那里裝出一幅慈父的樣子來，惡心死了……”被他如此一說，我竟羞得一時雙頰蘊熱，只想鉆進被子里再也不要被他們看到。
然而，又想起他剛剛說的那些話。不禁還是用滿是疑惑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他。他的意思，難道是要我生而他死嗎？這怎么可能？這怎么值得？云錦又如何能同意？
我爹看到我的表情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溫柔地用手摸了摸我的頭說道：“楓兒，爹成仙何止百年，六道中的事也看過許多。若說就此便沒有什么可留戀的那是說謊，但現(xiàn)在也確實可以稱得上是死而無憾了。雖然就在剛剛我還會因為你對我的恨而覺得痛苦悵然，但如今看到你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以及又聽到你愿意舍棄自己而救我，爹心里真是別提有多高興了。然而，為人父的又怎能讓自己的孩子受如此大的委屈呢？所以。楓兒，以后這塵世間的事，就要讓你來代替我去聽去看了�！�
我爹說的云淡風(fēng)輕。卻又是句句出自真心，就好似是在跟一個多年的好友在談?wù)撘恍┖芟∷善匠５氖虑�。亦或者，我若與他當(dāng)真有二十余年的父女之情也罷，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他為何要那么做。
我轉(zhuǎn)頭看向云錦，他的樣子顯然是早已知道我爹今天來的目的為何。可是。他明明在一開始時還是想以我的命來續(xù)我爹的命的呀。
“你無需如此看我，也不必有什么猜疑�！痹棋\更是如同平常一樣，無需我問便知我心。他淡淡地看著我，眼里沒有了往日的厭惡：“雖然仙與人同樣都有七情六欲，然而，與人不同的是。對于人來說那些感情上不易跨過去的阻礙在仙界是不存在的。我當(dāng)日執(zhí)意要保住你爹，是念在我與他多年的交情。如今，你爹既已有了自己的選擇。我在再三勸阻而無果的情況下，是不會再過多的阻撓的。你爹想救你，我能做的，便是幫他救你。”
聽了云錦的話，我不禁開始慌亂起來。這幾天我日日都在心中開導(dǎo)自己。努力說服自己放下塵世間的一切，死也要死得瀟灑。后來更是想到若我能成全了云錦。救了我爹的性命，那么至少對我爹，對我娘，以及對于云錦來說，他們都會感到開心。這對于留下一個不被任何人歡迎的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然而，如今他們卻要將我所設(shè)想的完全顛覆，這讓我如何能坦然接受？更何況，在得知我爹是真心疼愛我之后，我又怎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為了我而死呢？
“你們，你們別誑我了，說的是什么混賬話！命格又豈是說改就改的？而且，我爹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再如何算也是留我爹而舍我更劃算。不是要救我爹嗎？你們再不抓緊時間動手，小心我后悔，到時你們可休想再聚齊我的三魂七魄�！蔽艺f的語無倫次，心里更是一團亂麻。只想用言語上的不敬激怒他們，好讓他們收回剛剛所說的話。
然而，我無禮的言語沖撞并未能起到任何作用，他們看我的眼神始終未變，我爹的眼里更是多出了些什么，有不舍、溫柔、眷戀、隱忍的痛苦，以及很多很多我沒辦法用語言表達的內(nèi)容。
“至于修改命格會否遭天譴，你放心，今天的事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會輕易拿你的性命冒險的。楓兒，你房門前的那幾株牡丹開得甚是艷麗。以后我不能再看到了，你就幫我多看幾眼吧�！�
不知為何，我爹的身影開始慢慢變淡。而我竟是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只能定定地?zé)o力地看著他。
“云錦，開始吧�！蔽业穆曇粢哺_始慢慢虛化。
云錦走至我爹身后，手結(jié)法印，口中喃喃念著什么。與此同時，云錦和我爹的身上都開始幽幽地散發(fā)出些微的白光，只不過，我爹所發(fā)出的光比云錦更亮一些，甚至于，我爹的樣貌都完全隱匿在了那白光之中。
“等等，等等！你們到底在做什么？！你們快住手！爹，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才能找到這個真心對我的人，即便是我娘都在最后關(guān)頭舍我而去了，如今又要奪走真心疼愛我的父親嗎？
我慌亂地哭喊著，比上次被我娘以及那些村民拋棄在山上時更加慌亂恐懼地哭喊，卻仍是未能阻止云錦他們的行為……
“木楓！木楓……”
我閉著眼睛伸出右手，準確無誤地用手堵住了云錦的嘴巴。
“放心，我還沒死�！庇行┨撊醯乇犻_眼睛看向他，他也正一臉焦急地看著我，血紅的眼睛里甚至有水光在閃動。“呵呵呵，沒想到，我們倨傲的上仙云錦，也會學(xué)小孩子一般哭��！”
云錦不顧我的戲謔，一把將我牢牢地圈在懷里。我伸出手撫摸著他的一頭銀發(fā)，緩緩開口道：“云錦，當(dāng)初我說命格并不能說改就改，你和我爹都不聽。如今可是印證了我的話了，老天還是不肯放過我，我還是一個不容于天地的人。呃，好吧，現(xiàn)在還不能說我是人。嘿嘿……”
我盡量想把話語說得輕松，好緩和一下云錦緊繃的神經(jīng)�？墒牵@然我永遠都做不到能感染到他這件事。男人周身的怒氣并未退去，我能感覺到他的緊繃。
“這世間不該存在的人何止上千，他們又為何總是緊盯著你不放？！當(dāng)初我和你爹既能保你安穩(wěn)度過一個千年，那就可以保你另一個千年，甚至另十個、另百個千年！”
聽著男人怒吼出這些不甘的話語，感知著他的顫抖與緊繃，我不知道該感到欣喜還是難過。云錦畢竟是變了的，但為何而變，何時改變，這些我卻一無所知。即便曾經(jīng)有過百余年的相隨相伴，我卻未能真正真心去了解他。當(dāng)初在靈山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費勁心思想讓他的感情能豐富些，不用總是一天到晚都那么六根清凈，卻總是無功而返。而如今，他不再是那個無欲無求的上仙云錦，甚至因為過度的執(zhí)念而墜入魔道。他明明說過仙是不會有任何感情上跨不過去的坎，那又何苦執(zhí)著于我的生死？
“呵呵，那么多的千年，我也會膩的�。 蔽业吐曕�，有些自言自語地道。的確，我已經(jīng)煩膩了。無盡地輪回又有什么用？我仍然每一世都英年早逝，卻致死都無人牽念。甚至，還要讓那么多的人都牽連其中，雖然他們也算罪有應(yīng)得。
忽又想起云舒，那個與云錦同命同根的人。還是說，這就是云錦變成如今這副樣貌的原因？自我與本我分離，七情六欲失去了理智的控制，所以才會導(dǎo)致成今天成魔的結(jié)果？！
這下欠下的債太重，我又該如何償還？
我伸手用力按住酸疼的眼睛，不想讓云錦看到里面即將決堤的淚水。而他也很配合地沒有再繼續(xù)跟我說話，直到我的情緒逐漸平復(fù)。
四周還縈繞著聲音不大但足以穿透人腦膜的鬼哭聲，雖然知道那些漂浮的游魂并不能對我們造成什么實質(zhì)性的傷害，但這樣的環(huán)境下總不能給人帶來美好的感受。于是，我提議先回到人間界。
雖然云錦現(xiàn)在的身份是魔，但也無損他在人間界的自由。而我雖然失去了云錦的仙魄，但因為有連伊的三魂一魄，人間界的陽氣倒對我也就沒多少殺傷力。
“連伊就是文成，對不對？”彼時，我和云錦剛走過了陰森森的幽冥道，我看著逐漸消失在身后的幽冥入口問云錦。
雖然我知道自己的問題問得很白癡，但我還是想得到一個否定答案。但我知道，云錦并不是一個會傷害無辜的人，如果連伊跟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那么他也不會那么殘忍煉造她的魂魄。
“不，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