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的玉露還未從野草芽頭滴落，一匹快馬在渭城之中飛馳，馬蹄的噠噠聲在夜里格外清楚，清冷幽靜的月輝盡布于滄漓江水面之上，隨著層層疊疊不斷的波紋起伏。

    豆施巷子里的木柵欄門被人叩開，耳靨穿著一身隨和的便裝進了院子里，金不換獨坐桃樹下喝著酒，背靠樹干，眼望星空。

    豆子睡了？耳靨隨口問道。

    金不換扔了一壇烈酒給耳靨，被他穩(wěn)穩(wěn)接住。

    她睡了。

    耳靨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眼里沒有一點兒困意，他打開酒壇子的封蓋，一股醇香就飄了出來，順著夜里微風(fēng)傳向極遠處。

    不給小師弟治病？

    金不換一怔，蹙眉道：什么病？

    耳靨看著他許久，極不情愿地開口道：燕裳歌的病，十五年前你做的事兒。

    金不換仰頭猛地灌進一口烈酒與月光，微熏道：他吃了蟠桃，身體會壯實起來的。

    耳靨沉默一會兒。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他自己的事了，你非得跟著瞎摻和。金不換沒頭沒腦地說道。

    耳靨淡淡道：我對他身上的秘密沒興趣，同門師兄弟互相照顧一下罷了。

    金不換打了個哈欠，望著耳靨出神很久。

    喝完酒就回去吧，別整天做一些拔苗助長的事兒，誰從小到大還沒生過??？

    ……

    嬌嬌每日都會去聽耳靨講課，自清晨朝陽微升，到夜幕降臨，期間除了吃飯并不休息，日子充實且忙碌，反倒是燕裳歌這些時間松閑不少，平日里不好打攪耳靨與嬌嬌，便在牡丹的介紹下，去了城北白梅莊找自己四師兄。

    他想賺點錢，大家都是有臉面的人，雖然耳靨很富足，雖然狄清揚很富足，但燕裳歌實在開不了這口向他們直接要錢。

    遑論他人，倘若真如此做了，便是燕裳歌自己也會瞧不起自己。

    有手有腳，怎能去做一乞兒？

    白梅莊修建在渭城的北邊，就靠近城門處，整個偌大的莊宅子里頭種滿了夏國的白梅，一年四季均不會凋謝，但凡有人路過莊宅外頭的堂道，便能嗅出空氣里讓人沉迷的梅花香氣。

    燕裳歌在白梅莊門外遇見了莊子的管家來慶，來慶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稀疏，沒有胡子眉毛，模樣生的很是怪異，但精神矍鑠，腰背不駝。

    似乎莊內(nèi)平日里沒有什么事情值得打理，來慶很是悠閑地搬了一張小凳子坐在門口與兩個護衛(wèi)交談著，語氣輕松愜意，見模樣是在與人拉扯家常。

    燕裳歌與來慶說明了來意，又帶來了牡丹的信物，白梅莊與楚閑榻來往密切，來慶自然認(rèn)得牡丹，瞟過燕裳歌幾眼后，他便止住自己濤濤的話題，帶著燕裳歌進了白梅莊內(nèi)。

    里頭下人來往不多，男女參半，或是在提水澆樹，或是在忙著一些其他瑣事，來慶邊走也邊說著：莊主不?；貋?，你運氣還算不錯，讓你逮著了。

    來慶話里玩笑成分居多，但說的也是實話，燕裳歌跟在來慶身后，細細打量四周的園林景色，頓覺心曠神怡，開得正艷的梅花偶爾會在風(fēng)吹下?lián)u晃自己的身姿，跨過數(shù)道園林拱門后，燕裳歌徹底失去了方向。

    白梅莊比他想象的還要大，路線復(fù)雜，也不知來慶是有意或無意，到了某處廊亭水池，燕裳歌一眼便瞧見了遠處那位穿著白袍的中年男人，虬髯修剪的十分精致整潔，恰到好處的成熟氣息彌漫其間。

    你自己去。來慶似乎有些害怕廊亭處的中年人，低聲對著燕裳歌草草說了一句，便轉(zhuǎn)身離開。

    燕裳歌走上廊橋，鞋子踩在木制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音，他走近了白袍中年人后，才看見他左手拿了一個大饅頭，指尖搓弄著饅頭碎屑，往池中丟去，里面數(shù)百條魚兒瘋狂搶食，清澈的池水上蕩開無數(shù)漣漪。

    宋兼之嘴角總掛著淡淡邪邪的笑意，像是玩世不恭，像是優(yōu)雅大方，與他的成熟男人的氣質(zhì)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完美糅合。

    四師兄。燕裳歌對著中年人的側(cè)身行過一禮，雙手奉上帶著秋黎犬牙齒痕跡的沉香木，宋兼之瞟了一眼，不為所動，繼續(xù)給魚兒投食。

    小師弟來找我，想發(fā)財？他淡淡笑道。

    渭城的幾位師兄弟里，各有各的鮮明之處，金不換是食物，耳靨是女人，狄清揚是權(quán)力，而宋兼之則是財富，所以他很容易判別燕裳歌的來意，這并不難想。

    燕裳歌一點兒不覺得這事俗氣，更不覺得自己會低人一等，于是誠實誠懇地說道：還望四師兄指條明路。

    宋兼之沉默了許久，像是在思考著什么事情，手中的活計也兀自停下，望著水面爭食的魚兒發(fā)神。

    小師弟是要我手里的，還是去搶它們嘴里的？

    燕裳歌順著宋兼之的手指望去，看著那些拼命爭奪饅頭碎屑的魚兒，如同著魔一般。

    如果是想伸手要，我就不來找宋師兄了，二師兄也很富有，雖然在財富上比不得宋師兄，但想讓我這個閑人一輩子衣食無憂還是不難。

    宋兼之咂巴了兩下嘴，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著燕裳歌笑道：要不然古人怎么會說年輕氣盛呢……想好了？跟你搶食的那些‘魚兒’可比這水中的可怕多了，再者勢力紛雜無比，屆時小師弟恐怕會有性命之虞。

    燕裳歌微微聳肩。

    望師兄明言。

    宋兼之點點頭，也不再勸說燕裳歌，將手中的饅頭遞給他。

    是關(guān)于神木菩提的事情，雖然我先前已經(jīng)通過某種方式吸引了很大一部分的目光，但實則這種秘密總會走漏風(fēng)聲，嵐町屆時會聚集很多天下各個勢力的人物，或是明爭，或是暗奪，總之他們不會輕易消停下來。

    敢問師兄……神木菩提是什么？

    神木菩提是上一代雪山的得道高僧青提坐化后所得，里面孕有青提生前的神通與道印，如果后人能夠加以閉關(guān)參悟，便可以很輕松地跨過仙人之隔，而且不會惹來天劫。

    宋兼之的這話里頭信息量巨大，聽得燕裳歌心中震驚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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