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數(shù)日,慕容景天雖然日日都來柔儀宮探望,可是都被蕭綰心婉言謝絕了,甚至連面都不曾相見。慕容景天愈是焦急,蕭綰心愈是躲避。慕容景天無奈,只得把好的東西一樣樣賞賜下來。很快,柔儀宮的庫房里就堆上了各式各樣的好東西。
一時之間,柔儀宮又成為了未央宮諸多宮殿之中春恩最重的一處。如今柔儀宮的這一切,都仿若蕭綰心初得寵時的模樣。而且,在這一段時間中,蕭綰心的身子也漸漸恢復了過來。
從前鄭易辰在時,曾經(jīng)留下過一味玉顏粉,如此內(nèi)服外敷,更是將蕭綰心從前的一臉疲乏全部一掃而凈。經(jīng)過悉心的調(diào)養(yǎng),蕭綰心更是容光煥發(fā),變得更加美艷絕倫。
這一日,蕭綰心穿了一身極為輕薄柔軟藕荷色刻絲煙霞凌羅宮裝。只見那寬大的水袖飄然欲飛,更是如同七彩羽翼一般。蕭綰心微微轉(zhuǎn)動身子,只見巨大的裙擺逶迤于地,仿若浮云飄動。
在蕭綰心的腰側(cè)系著幾個巧精致的玉鈴鐺,若是輕輕走動,便是叮當作響,煞是好聽。只見蕭綰心的三千青絲用碧玉刻蝶桃花簪精心挽著,末端垂著些許的流蘇珍珠串。那碧玉青翠欲滴,珍珠潤白明華,更是襯托地蕭綰心清雅絕塵,仿若是偶然降于人間的仙子一般。
蕊珠心翼翼地打量著蕭綰心的一身裝束,不禁笑著道“自打哲明太子離世之后,二姐便不喜歡在打扮上用心。如今時過境遷,二姐也開始學會打扮自己了?!?br/>
蕭綰心淡然一笑,眉眼之間卻看不出是喜是悲,只是道“既然身為女子,哪里有不愛打扮的。且皇上賞賜了這么多好東西下來,若是不用,也是可惜了?!?br/>
蕊珠點了點頭,卻是將一縷笑容不動聲色地抿在唇邊,道“二姐調(diào)度合宜?!?br/>
蕭綰心卻是忍不住苦笑道“宮也是沒辦法罷了。正所謂欲擒故縱,若是縱地時間久了,反倒是惹人嫌惡,失了味道。眼下,時候已經(jīng)差不多了,也該收了?!?br/>
蕊珠微微頷首,道“是,二姐經(jīng)過的風雨多了,自然是明白這些的。”
蕭綰心略微揚起眼眸,卻是冷然道“昔年漢武帝的寵妃李夫人一朝病重,致死不肯與漢武帝相見,哪怕漢武帝以奇珍異寶或者是兄弟王爵相誘,李夫人卻依舊不肯相見。直到李夫人一朝病逝,漢武帝心中依然牽系著當年那個傾國傾城的李夫人,因此才有了李家后來的富貴。”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李延年著”蕊珠緩緩吟完這首歌謠,這才緩緩開口道“漢武帝一生寵愛的女人不少,前有陳皇后,后有衛(wèi)子夫,鉤弋夫人??墒强v觀隨侍漢武帝身邊的幾個女子,陳皇后哪怕是千金買賦也換不回夫君的疼愛,最后廢黜,退居長門宮”
蕭綰心點了點頭,接著蕊珠的話繼續(xù)道“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wèi)子夫霸天下?!笔捑U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是道,“衛(wèi)子夫從一介歌姬一躍成為武帝皇后,專寵許久,最后不過是在巫蠱之禍中被逼自殺身亡。哪怕是身在后位數(shù)十年,育有諸多子女,可也是凋零殆盡。衛(wèi)子夫,這一生為子為夫,也不過是這樣的下場罷了?!?br/>
罷,蕭綰心卻是一個旋身,掐了一朵花枝在手,沉聲道“哪怕是年輕貌美的鉤弋夫人,漢武帝的一道去母留子的旨意,也是讓她死的不明不白的。哪怕是最后自己兒子當上了帝王,又能如何呢自己不過是黃泉之下的一縷亡魂罷了。難道在中元節(jié)的時候,鉤弋夫人玉魂歸來,還能面對親手殺死自己的夫君么”
蕊珠微微頷首,淺笑道“二姐的極是。其實若是細細算起來,還真是只有李夫人得以善終呢李家一族得以保全不,哪怕是自己死了,也讓漢武帝魂牽夢繞數(shù)十年。”蕊珠微微一頓,似是唏噓,道,“這樣的恩寵,也實在是難得了”
蕭綰心點了點頭,隨手將手中的花枝丟在一邊,道“漢武帝讓人用了十余年的時光找到了一塊能夠讓魂魄依附的奇石,讓人把奇石刻成李夫人的模樣,放在輕紗帷幕之中,果然恍若李夫人再世。漢武帝心中極為思念李夫人,更是在此后修筑夢靈臺,用來祭祀李夫人。一個女子,能讓千古一帝如此念念不忘,李夫人的恩寵,當真是深重。”
蕊珠卻是不禁笑道“怎么,二姐這是要效仿李夫人么”
蕭綰心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若是仔細起來,宮如今的種種,也不過是為了自保罷了。李夫人這樣的奇女子,若是世間多了,便也就無趣了?!?br/>
蕊珠見到蕭綰心并不高興,便溫然開口道“奴婢別的不知道,只知道一句古話。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女衛(wèi)悅己者容。二姐到底還是肯用心打扮了,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
只見蕭綰心猛地一顫,卻是遮掩著道“宮也不知道或許,都有吧。就像是宮身居未央宮中,卻始終做不到無欲無求。正因為宮心中有所求,所以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求什么?!?br/>
是啊,自己求什么呢
這一番苦肉計用下來,慕容景天果然惦記著當初的情分,讓自己再次得寵??墒?,自己究竟是為什么呢是后宮之中的榮華富貴么還是慕容景天的一片真心而自己,對慕容景天的戀慕之情,還想當初初遇之時那般純粹么
即便如今仍是兩情相悅,可是也不復當年心境了吧。
蕭綰心想到此處,無奈地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不只是為了別人,還是為了自己。只見蕭綰心緩緩開口道“罷了,既然咱們都是一輩子出不去的人,總是要想辦法活下去?;噬线@一次,也算是渡過難關(guān)了。以后的風浪那么多,還怕日子無趣么”蕭綰心微微打量著自己的一身裝束,沉穩(wěn)道,“宮的容顏沒有絲毫的改變,只可惜,內(nèi)里終究是不同了?!?br/>
蕊珠聽到蕭綰心如此,鄭重道“不管怎么樣,奴婢都是會陪著二姐的。”
這一夜頗為暖和,蕭綰心便讓蕊珠攜了“相思引”到了御湖之上的澄瑞亭中。今夜月色如醉,蕭綰心徐徐撥弦,緩緩唱到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也。女之耽兮,不可也?!?br/>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偨侵纾孕﹃剃?。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選自詩經(jīng)
遠遠地,響起了一個陌生而熟悉的聲音“綰兒”
蕊珠用自己的余光瞥見了一抹明黃色的身影,微微一顫,便趕緊行禮退下了。然而,蕭綰心并沒有回頭。蕭綰心也不動,只是靜靜地坐著,低低道“皇上,你來了”
慕容景天的聲音顯得那么急迫“綰兒,綰兒,你可愿意見朕了么”
不知為何,蕭綰心的心中竟然掠過了一絲酸楚。
曾經(jīng),自己也在澄瑞亭彈奏一曲重獲恩寵。如今,風景依舊,人亦依舊,哪怕是做的事情,業(yè)余當初毫無差別。只可惜,心境早已經(jīng)不復當年了。正所謂咫尺天涯,便是如此吧
蕭綰心垂淚道“臣妾失德,實在是不宜面圣。”
慕容景天再也忍不住,一個箭步?jīng)_到了蕭綰心的面前。
當蕭綰心盈盈含淚的雙眸落入慕容景天的眼中的時候,慕容景天心中卻是一痛,便將蕭綰心輕輕地攬入懷中。蕭綰心也在無法壓抑自己的思念與委屈,只好將全部都化作眼淚,簌簌流出。
慕容景天溫柔地為蕭綰心拭去眼角的淚滴,柔聲寬慰道“綰兒,你入宮許久,朕對你怎會無情你雖然性子溫順,可是卻很少如此失態(tài)痛哭??梢姡@一次,你是真的傷心委屈了?!?br/>
“皇上明鑒,臣妾的確委屈,也的確傷心”蕭綰心哽咽著道,“皇上,您可知道臣妾等了您多久”
見到蕭綰心如此動情,慕容景天卻是喃喃道“你不用再等下去了,朕回來了,朕永遠都不會走了,綰兒”
是么蕭綰心卻忍不住冷笑了出來。
慕容景天,他有那么多需要寵幸的女人,難道因為自己用了這一道苦肉計,他慕容景天就會永遠相信自己,不再背棄自己了么這樣的話,從帝王的口中出,自己身為妃嬪,難道會相信么
可是,蕭綰心卻只能去選擇相信他。不為了別的,就為了慕容景天是自己傾心所愛的男子,即便未央宮里里殺機重重,步步驚心,蕭綰心也只能選擇繼續(xù)走下去。
因為,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