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醉白騎著馬,帶著大批聘禮,速度極慢的往長孫家走,街道上比往日要安靜許多。
大家都在議論著昨夜的事,人心惶惶,不敢大聲喧嘩。
來到長孫府,墨醉白抬頭看了一眼牌匾,才邁步走進去。
墨醉白帶著這么多箱東西,一路聲勢浩大,消息早就傳進了府內,大家都等在大堂里。
長孫雄雖然心里對這段婚事感到別扭和不平,但這樁婚事終究是舜音選的人家,他也不好遷怒到墨醉白身上,只能客客氣氣的讓人把墨醉白請進了門。
曲氏和瑤蕓昨晚笑到半夜,睡得太晚,現在臉上都頂著兩團烏青,看到墨醉白帶來這么多聘禮,臉就更黑了。
長孫家雖然家大業(yè)大,但長孫雄向來不貪臟、不多占,對送禮的人一概拒之門外,還勒令全家都不許收禮,所以她們還從來沒見過這么多好東西,可這些東西跟她們無關,都是舜音的。
不管她們臉有多黑,那些聘禮還是一擔又一擔的往屋里抬。
長孫雄強撐著跟墨醉白客套了幾句,但還是難以接受這個孫女婿,聽說他們半個月后就要成婚的事,更是難以控制情緒,哽了半晌,到底不好違抗圣命,找了個身體不舒服的理由回房去了。
曲氏和瑤蕓看著這成堆的聘禮,早就妒忌的眼紅,不想再繼續(xù)看下去,拉著鄭恒庸跟著悻悻離開了。
庭院里只剩下舜音和墨醉白,丫鬟和護衛(wèi)門都等在門口,因為墨醉白九千歲的身份,倒是不必擔心孤男寡女會傳出什么閑話,因此免去了許多麻煩。
兩人相顧無言的站了片刻,墨醉白目光落在舜音繡著海棠的裙擺上,舜音則盯著他的面具發(fā)呆。
墨醉白低咳一聲,打破平靜,指著院子里堆得滿滿的箱子,“左邊的聘禮是陛下準備的,右邊的聘禮是我準備的,如果不夠,我還可以去添置?!?br/>
“夠了。”舜音趕緊點頭,再多這院子恐怕就放不下了,上輩子,蕭從恕一個堂堂世子爺,送來的聘禮都沒有這一半多。
她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紙,遞給墨醉白,“你上次讓我寫的,我已經把需要的東西都寫在上面了?!?br/>
墨醉白看著寫滿字的滿滿兩頁字,委時好奇她怎么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想到這么多東西。
他將紙對折,放入懷中。
“陛下看我們成婚時間匆忙,擔心我們準備不過來,說喜服可以由宮里的繡娘趕制,你是想讓宮里的繡娘來做,還是用你紙上寫的工坊來做?”
成婚只有一次,舜音當然要選最好的,“宮里的繡娘?!?br/>
墨醉白頷首。
“除了紙上成婚時需要的東西,還有一些需要你在婚前準備的。”舜音掰著手指數,“梳子、浴桶、木盆……還有沐浴用的香料,這些東西我都要全新的,由我?guī)н^去不方便,你提前幫我備好?!?br/>
墨醉白這個時候才有了自己以后要跟眼前女子同住同宿的認知,意識到他的院子里要多一個女主人的事實。
他不自在地動了動。
舜音絮絮說了不少事,墨醉白無不答應下來,待公事公辦的談完成婚事宜,兩人又沉默地站了片刻。
舜音抬頭看了看天,干巴巴問:“快到晌午了,你要留下用飯嗎?”
“不了?!蹦戆最D了頓,不太自然道:“我還有事要忙,先回去了?!?br/>
舜音點點頭,眼眸清澈,極其靈動,“那……成婚那日見?”
墨醉白眸色微頓,回過神來,匆匆點了點頭。
舜音莫名覺得他耳尖有點紅,可來不及細看,他已經飛快轉身離開了,走得極快,就像身后有洪水猛獸追著他一樣。
舜音輕輕戳了戳臉頰,忍不住懷疑人生,“我有這么可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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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漸近,長孫雄不得不接受事實,緊鑼密鼓的準備起來。
他親力親為,親自操辦婚事,買東西像不花錢一樣,樣樣都要挑最好的,反正就是不能讓舜音受丁點委屈。
曲氏眼看著庫房里的銀兩越來越少,心頭像滴血一樣,有心想勸兩句,可每次話到嘴邊都沒敢說,這些錢財都是長孫雄的,長孫雄這些年來久在邊關,基本沒有花銷,現在頭一次要花錢,他們根本沒有資格阻止。
如果只有長孫雄如此便罷了,偏偏慶陵帝也不知道是著了什么魔,賞賜像流水一樣搬進長孫府,每天換著花樣的賞賜舜音,今天說長孫雄有功要賞,明天說舜音心地善良要賞,后天懶得找理由,直接說自己心情好,所以要賞,反正看到什么好東西,慶陵帝都要賞賜過來給舜音。
府里整天都熱熱鬧鬧的,舜音的嫁妝越攢越多,漸漸院子里都快堆不下了,想到舜音出嫁時的轟動場面,曲氏和瑤蕓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她們再也不見了之前的幸災樂禍,每天都在為那白花花的銀子心疼,短短半個月對她們來說幾乎是度日如年。
特別是瑤蕓,她向來喜歡跟舜音一較高下,她覺得她們同是長孫府里的小姐,出嫁的時候如果嫁妝相差太多,會顯得很難堪!為此心焦不已。
婚期前三天,曲氏和瑤蕓再也忍不了,相約一起去了舜音的院子里。
舜音正在看宮里剛送過來的鳳冠霞帔,喜服繡工精美又華麗,極為奪人眼球,頭冠上面的珍珠足足有雞蛋大小,明亮耀眼,這套鳳冠霞帔簡直不輸皇室成婚的規(guī)格,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曲氏和瑤蕓剛邁進門就被晃了眼,半晌都沒說出話來,她們還從來沒見過這么大顆的珍珠,光這一顆珍珠恐怕就價值連城。
曲氏咽了咽口水,勉強笑了笑,扭著身子走進去,“舜娘,你在忙呢?”
舜音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連眼睛都懶得抬一下,仍專注的看著手里的頭冠。
曲氏對她愛搭不理的態(tài)度有些不悅,但舜音最近一直這樣,油鹽不進,她也只能忍了。
舜音確認鳳冠霞帔樣樣滿意后,讓冰蘭放到了柜子里。
瑤蕓目光一路跟過去,直到柜門關上才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眸光轉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曲氏在桌邊坐下,先對舜音噓寒問暖了幾句,又像模像樣地如同母親一樣叮囑舜音婚后要注意的事項,但說的都是些諸如‘孝敬長輩’之類冠冕堂皇又無用的話,末了還故意說了一句,“房中事本來也應該由我來教你,但九千歲應該沒辦法與你行房,我就不說了?!?br/>
舜音不得不承認,曲氏的臉皮真是及其厚的。
她靠坐到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她們,倒是想看看她們到底來做什么。
曲氏繞了這么一大圈子,才終于說到此行的目的,“舜娘,這幾年府中虧損,花銷太大,沒剩多少銀子,你看陛下給你賞賜了這么多金銀財寶,你的嫁妝已經足夠了,不如家里就少出點,你勸勸你外公,畢竟你出嫁之后,咱們府里剩下的人還要繼續(xù)生活……”
舜音打斷她,“都花銷在哪里了?要不要我找來的賬本,趁著外公在家,我們一起對一下賬?”
曲氏和瑤蕓神色一慌,對視一眼,瑤蕓連忙阻止,“妹妹,一家人哪用分的那么清楚,總歸都是家里人花的?!?br/>
長孫雄常年不在府里,幾乎沒有花銷,舜音以前從來不穿華貴的衣裳,就連首飾也都是讓瑤蕓先挑,自己只有幾根樸素的簪子,銀兩自然不是他們花的,如果真的對起賬來,曲氏恐怕不好交代。
舜音撥了撥耳邊的頭發(fā),閑閑散散的看著她們,懶得現在跟他們算這些舊賬,等時候到了,她再一筆一筆跟她們清算。
曲氏臉色訕訕,頓了頓才又揚起笑臉,接著把話說下去,“九千歲深受陛下寵愛,你嫁過去定然吃香的喝辣的,不會少了吃穿,不差這點銀子,你看你的嫁妝那么多,陛下又賞了這么多好東西,你不如把陛下賞賜的東西也留下一部分,就當做貼補家用,你父親一定會開心的,屆時你孝順的美名遠播,大家都會稱贊你的?!?br/>
舜音心里冷笑一聲,曲氏又想用這些虛名誆騙她,她面上卻不顯,故意問:“你們覺得我留下多少合適?”
曲氏和瑤蕓眼看著有希望勸通她,皆是神色一震,眼睛里漫上明顯的喜色。
瑤蕓迫不及待的獅子大開口:“家里這么多人,最少也要留下一半!”
“哦?!彼匆羯裆幻鞯赝蚯希澳阌X得呢?”
曲氏被她看得有些心虛,琢磨了一下,道:“要不只把陛下賞賜的東西留下一半?”
舜音彎唇一笑,聲音沒有絲毫猶豫,“陛下給我的嫁妝,一件也不能少。”
瑤蕓不服,“那就把長孫府的東西都留下來!”
“母親留下的嫁妝全都是我的,還是誰都別想動。”舜音語氣沒有起伏,說出口的話卻句句剜心,“對了,外公說倉庫里的金銀首飾和古玩玉器也全都給我做嫁妝,成婚那日我都要帶走。”
曲氏和瑤蕓頓時眼前一花,那里的首飾可足足有十幾箱,古玩玉器更不用提,每一個都價值連城,比銀子值錢多了!他們這是要活活把長孫府掏空?。?br/>
曲氏變了臉色,想也不想就道:“不行!”
舜音看到曲氏端出這副當家主母的架勢,忍不住笑出了聲,“你說的不算?!?br/>
曲氏頓時氣急敗壞起來,“這個后宅現在由我做主,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她舍不得那些銀子,這件事上她一定要據理力爭!他們籌謀多年,不只為了長孫雄的爵位,還為了繼承長孫家的家產。
舜音掩唇而笑,“你有什么資格說不行?是靠站在你那一邊的鄭家人和曲家人,還是靠府里上下被你拉攏的丫鬟和奴才?你這些年費盡心思討好的這些人,我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趕出去?!?br/>
曲氏未料舜音早就看破了她的小心思,更沒料到她會這樣直白的說出來,一時面色難堪,驚恐萬分。
她張了張嘴,再也不見了剛才的氣勢,吶吶道:“舜娘,你這說的哪里話……我就是隨便說說。”
瑤蕓急道:“你難道要把那些東西全都帶走嗎?”
“當然,如果清點的時候被我發(fā)現少了哪樣……”舜音目光在曲氏頭上的蜻蜓玉釵和瑤蕓手腕上的鑲金翡翠鐲子上掠過,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可別怪我不客氣。”
曲氏和瑤蕓頓時打了一個哆嗦,表情僵住。
舜音剛才的眼神明顯就是在告訴她們,她清楚的知道哪些東西是屬于她的,如果她們敢偷藏,她一定能察覺!
舜音現在有慶陵帝和長孫雄兩個強大的靠山撐腰,她們即使心里再不舍得那些珠釵玉環(huán),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招惹她,畢竟這件事如果鬧大了,她們說不出理來。
眼看希望破滅,還賠了夫人又折兵,曲氏和瑤蕓心里又是后悔又是氣,整個人郁結起來,語氣漸漸變酸。
瑤蕓陰陽怪氣地開口:“妹妹,我這幾日輾轉反側,怎么都想不通你為什么會選擇墨醉白?”
這話倒是不假,她至今都不明白舜音那天到底是怎么想的,墨醉白毀容又身有隱疾,可以說是要長相沒長相,要臉面沒臉面,甚至連做個真正的男人都做不到,除了權勢和慶陵帝的寵愛,分明是一無所有。
舜音卻不愿多答,只道:“人各有志,我選的自然是我想選的?!?br/>
瑤蕓心里哼笑一聲,虛情假意的抹了抹眼角,“妹妹,虧你還如此云淡風輕,我這幾天想起這件事就忍不住發(fā)愁,想哭的心都有了,你說你好好一個名門之女,怎么就要嫁給一個……不完整的男人!哎,我都不好意思說,你應該明白的。”
舜音用白瓷杯蓋輕輕撇了撇杯里漂浮的茶葉,淡淡道:“沒什么不好,至少不用跟后宅里的女人斗來斗去,也不用時刻低防著夫君會在外面養(yǎng)外室,畢竟外面的狐媚子那么多,枕邊人又不知道是個什么吃里扒外的東西,想想都覺得心累。”
曲氏身體一繃,莫名覺得舜音說的是她和鄭恒庸,可舜音明明不知道她曾經是鄭恒庸外室的事,應該不是在諷刺她,但她總覺得舜音這話是意有所指,還是朝著她和鄭恒庸來的,一時之間琢磨不透,心里打起鼓來。
瑤蕓不肯輕易放過舜音,繼續(xù)假裝關切道:“妹妹,咱們長孫家有頭有臉,我本來以為你自知這樁婚事……不盡如人意,會低調一些,不想你竟然這樣大肆鋪張,可婚禮辦的越隆重,背后嘲笑你的人就越多啊!”
舜音抬眸看她,“先生教書的時候你是沒有認真聽嗎?我自己選的夫婿,怎么能叫做不盡如人意?我這應該叫天遂人愿才對。”
瑤蕓驀地想起那日公子們當眾求娶舜音的事,還有蕭從恕承諾一生只娶舜音一人的事,舜音確實不是沒得選,而是在一眾好郎君里選了墨醉白,這樁婚事的確可以說是遂了她的心愿。
瑤蕓妒忌涌上心頭,再也不隱藏心中的惡意,“妹妹,光你覺得好沒用,要大家覺得好才行,現在大家恐怕早就在背后笑岔氣了?!?br/>
“誰敢笑我?”舜音悠悠勾了勾唇,看了瑤蕓一眼,意有所指道:“現在放眼整個京城,貴女們能嫁的最好的郎君就是蕭從恕,可他是我不要的,以后誰挖盡心思想嫁給他,都要被我踩進泥里?!?br/>
瑤蕓臉色白了白,就好像自己這幾日日思夜想的事被舜音發(fā)現了一樣。
她夢寐以求的,卻是長孫舜音棄如敝履的,這一認知讓她臉色變了又變。
她這兩天一直在背后偷笑,覺得自己以后無論嫁給誰都贏了長孫舜音,可如今卻發(fā)覺她費盡心思想要去搶奪的,根本就是長孫舜音挑剩下的。
……
曲氏和瑤蕓灰溜溜的走了,誰也沒撈到半點好處。
離開的時候她們甚至忍不住懷疑,莫非嫁給墨醉白真的是一件極其幸福的事?不然舜音面對她們的挑釁,怎么絲毫不為所動?
走到半路,瑤蕓再也忍不住,氣得使勁跺了跺腳,“娘!這府里都要被掏空了,我成婚的時候還有嫁妝么!”
曲氏咬牙道:“先忍一時,等她離開長孫府,以后這府里還不都是我們說了算!我們好日子在后頭呢,以后總有機會讓她好看!”
瑤蕓一臉不快,被曲氏哄著回去了。
晚上回去后,她們不得不把這些年偷用的首飾都放了回去,她們每放一件精致名貴的首飾,就覺得心頭滴了一滴血。
她們夜里輾轉難眠,半點睡意也沒有。
曲氏心里窩火,看著旁邊呼呼大睡的鄭恒庸,氣得在他胸口用力捶了一下,然后趕緊閉上眼睛,背過身去裝睡。
鄭恒庸不明所以的醒過來,揉了揉胸口,疑惑地左右看了看。
曲氏裝作悠悠轉醒的樣子,轉過身來,溫柔小意地靠過去,聲音關切:“怎么了?是胸口疼么,我給你揉揉?!?br/>
曲氏在鄭恒庸胸口揉了幾下,鄭恒庸不疑有他,拍了拍她的手,十分受用的樣子。
曲氏一邊揉一邊委委屈屈把事情經過說了,最后抱怨道:“我和女兒實在是憋屈,恒庸,這個家什么時候才能輪到我們說了算啊?!?br/>
鄭恒庸打了個哈欠,敷衍道:“快了快了?!?br/>
他閉著眼睛又睡了過去,不一會兒就打起呼嚕。
曲氏惱怒的咬了咬下唇,氣得背過身去,用了踹了他一腳。
住在隔壁院子里的瑤蕓同樣是睡不著的,輾轉難眠,她只要閉上眼睛,眼前就是舜音那套耀眼奪目的鳳冠霞帔。
她自知一輩子也穿不上那樣鳳冠霞帔,心中妒恨到了極點。
……
夜深人靜的時候,舜音把府里的管家叫了過去,管家在長孫家多年,長孫雄當年對他有恩,是值得信任的人。
舜音吩咐了兩件事,一,連夜買一套普通的鳳冠霞帔送過來,二,她出嫁之后,密切監(jiān)視鄭恒庸和曲氏的一舉一動,對長孫雄的飲食一定要密切留意,不能讓外人碰觸到他的衣食住行,有什么情況立刻通知她。
她出嫁后,這府里就只剩下長孫雄一個人,只要除掉長孫雄,鄭恒庸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接管長孫家。
舜音之前故意出言譏諷,就是想讓曲氏覺得現在處處受氣,逼著他們快點動手,只有他們有所行動,就會露出馬腳。
長孫雄是武將,功夫了得,鄭恒庸不會傻到派人刺殺,只有下毒才是最簡單快速的方法。
舜音不希望鄭恒庸會走到那一步,這是她對他最后的考驗,鄭恒庸畢竟是她父親,如果可以,她希望鄭恒庸能夠回頭。
但她不得不防,她馬上就要出嫁了,必須提前做好準備,絕對不能讓長孫雄置身于危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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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前一天傍晚,萌蘭看到瑤蕓的丫鬟彩青在院子外面鬼鬼祟祟,一直探頭探腦的,跑進來告訴舜音。
舜音眸色微動,站起身道:“剛才吃的有點多了,出去走走。”
冰蘭和萌蘭會意,立刻一左一右扶著舜音,大搖大擺的從院子里走了出去,還帶走了院子里大半奴仆。
一刻鐘后,彩青找到個理由混進院子,又趁著眾人不注意,掩護著瑤蕓偷偷溜進了舜音的屋子里,自己留在門把守。
暗夜將至,屋里雖然沒有點燈,黑漆漆的,但窗外還有一點余暉,勉強能辨認清楚方向,瑤蕓進了屋里之后,飛快找到之前那個柜子。
她心中一喜,見柜子沒有上鎖,立刻迫不及待的拿出里面的鳳冠霞帔,找到喜服,來不及多看就從懷里掏出一把銀色剪刀,用力剪爛了喜服。
她眼中全是瘋狂的妒忌和恨意,這股情緒一直折磨著她,她想到舜音明天要穿這么華麗的喜服出嫁,就忍不住憤恨,舜音帶走了那么多嫁妝,明天必定風光,如果穿上這身鳳冠霞帔,只會更會光彩照人,可她就是不想讓舜音如意!
只要這套鳳冠霞帔毀了,舜音明天一早就要手忙腳亂,所有的好心情都會毀掉,不但要重新找喜服,還要向慶陵帝請罪,畢竟這套鳳冠霞帔可是御賜之物。
瑤蕓情緒激動,像泄憤一樣用力的拉扯著喜服,想到舜音明天早上慌亂又惱怒的樣子,她就忍不住開心。
直到把喜服撕得看不出原樣,瑤蕓才把手伸向嵌著珍珠的鳳冠,她到現在都還記得那顆大珍珠的樣子,只想占為己有,可她把手伸過去,卻沒有摸到那顆大珍珠。
光線太暗,她看不清楚鳳冠的樣子,正在考慮要不要冒險用火折子照一下,就聽到彩青在外面驚呼了一聲,才發(fā)出一個音,嘴好像就被人捂住了,緊接著房門被推開。
舜音率先走進來,身后跟著幾位貴女,大家有說有笑,看到屋里的情形同時一愣。
冰蘭和萌蘭飛快點亮蠟燭,整間屋子被照亮。
在人前向來溫柔善良的瑤蕓,最不堪的一面就這樣暴露在眾人面前,連躲都沒地方躲。
一切發(fā)生的太快,就像已經演練過無數遍一樣。
瑤蕓僵在原地,手里拿著銀色剪刀,地上掉落著被剪碎的喜服。
她腦海里一片空白,根本反應不過來該如何應對,她腦海里甚至冒出許多荒唐的想法,想裝作夢游,就這樣從大家面前走過去。
不知道是誰先尖叫了一聲,貴女們驚訝的看著地上的喜服,大家很快明白發(fā)生了什么,眼神如刀一樣望向瑤蕓,目光里面有驚訝、有指責、有嘲諷。
瑤蕓腦袋嗡嗡直響,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她知道自己一直以來努力塑造的形象就這樣毀于一旦了,從今天開始,她善妒陰險的惡名會傳出去,再也不會有好人家愿意要她這樣的兒媳婦了。
舜音勾唇輕笑。
她早就料到瑤蕓會這樣做,所以提前換了柜子里的鳳冠霞帔,還故意調走院子里的守衛(wèi),讓瑤蕓能夠順利的‘偷’溜進來,順便還把住在附近的貴女們以‘婚前聚聚’為由請了過來。
現在大家正好撞到這一幕,人贓并獲,這么多雙眼睛看著,就算瑤蕓長著八張嘴也狡辯不了。
舜音抬了抬眸,“去把外公請過來,順便通知父親和曲氏?!?br/>
瑤蕓手里的剪刀啪的一聲掉到地上,發(fā)出咣當一聲響,聲音抖的厲害,“不要!”
自然沒有人理她,冰蘭和萌蘭已經飛快的走了出去。
瑤蕓抬腳就想逃,可眾貴女們都堵在門口,誰也沒有讓路的意思。
長孫雄是第一個趕到的,緊接著鄭恒庸和曲氏也趕了過來,他們看到眼前這一幕都吃了一驚,就連曲氏都慌了手腳,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瑤蕓哭唧唧喊了一聲:“娘……”
曲氏走過去,心里也是一團亂麻,“你這孩子……當中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長孫雄沉聲質問:“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是威震一方的將軍,不怒自威,屋里的人都嚇了一跳。
“我……”瑤蕓咽了咽口水,噗通一聲跪下,淚如雨下,“我不知道,我進來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br/>
舜音看她還想狡辯,面色冷了冷,“彩青,你來回答?!?br/>
彩青慌慌張張跪下,被瑤蕓瞪了一眼,嚇得什么也不敢說。
舜音垂目看著彩青,故意威嚇,“鳳冠霞帔是御賜之物,見之如見陛下,現在東西毀了會有什么后果可想而知,你不說出實情,是想替你家小姐承擔殺頭之罪嗎?”
瑤蕓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徹底驚懼起來,周身發(fā)涼。
“奴婢說!奴婢現在就說!”彩青嚇得全身顫抖,說話哆哆嗦嗦,“是小姐讓奴婢過來偷看舜音小姐什么時候出去,好讓她偷偷進來的!她本來想命奴婢來損壞鳳冠霞帔,可奴婢不知道鳳冠霞帔放在哪里,所以小姐才不得不親自過來?!?br/>
瑤蕓一下子癱坐在地,真正怕了起來。
鄭恒庸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甩了甩袖子,強忍著怒火背過身去。
曲氏已經哭了起來,她向來會裝柔弱,知道這個時候不能硬碰硬,掩面大聲哭著,不住的說是自己教女無方。
長孫雄臉色難看,半天都沒有說話。
舜音默默注視著外公的神色,只有讓外公意識到這個家并非表面上那么祥和,他才能提高警惕,處處提防他們,這樣她才能放心出嫁。
鄭恒庸對屋子里的貴女們拱了拱手,勉強和顏悅色道:“諸位,現在我們家里有家事要處理,就不招待大家了,還請大家先回去?!?br/>
瑤蕓立刻驚叫起來,“不能讓她們走!她們回去之后一定會亂說話!把她們都關起來!”
鄭恒庸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臉色難看至極,“閉嘴!”
這些貴女的父親都是朝中官員,他哪敢把她們關起來!那樣做只會把事情鬧的更大,到時候更難以收場!
貴女們皆是面色不悅,俞發(fā)厭惡起瑤蕓,各自在心中決定,回去后不但要把今天的事說出去,還要添油加醋的說出去,最好鬧的人盡皆知,讓大家都知道瑤蕓的丑陋嘴臉。
瑤蕓一下子被打懵了,頂著巴掌印,怔愣的跌坐在地上,她長這么大,鄭恒庸還從來沒打過她。
曲氏撲過去抱住了她的肩膀,哀聲哭泣起來,母女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舜音讓冰蘭和萌蘭送貴女們出去,回頭看著這一幕,心里其實有些羨慕,瑤蕓有母親護著、有父親管教,而她有的只有鄭恒庸和曲氏處心積慮的虛情假意。
舜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稍縱即逝。
鄭恒庸頂著瑤蕓委屈的目光,嘆了口氣,對長孫雄拱手道:“父親,是我管教不力,您看……今天這事該如何處理?”
鳳冠霞帔畢竟是圣上御賜的,如果想保住瑤蕓,還得靠長孫雄去宮里解釋。
曲氏推了瑤蕓一下,瑤蕓趕緊膝行幾步,跪到長孫雄面前,結結實實地磕了幾個頭,啞著嗓子顫顫巍巍的懇求,“將軍,我就是一時糊涂,一定不會有下一次了,您就饒了我這一回吧?!?br/>
長孫雄沉默的看著眼前這出鬧劇,他忽然意識到舜音在這個家里一直像一個外人一樣。
自從長孫若兒過世,他不想回京城觸景傷情,所以很少回來,他每次回府,家里都其樂融融,鄭恒庸和曲氏都表現的對舜音很好,除了不懂事的延庭總對舜音充滿惡意之外,就連瑤蕓都對舜音噓寒問暖,極盡姐妹之情。
他一直以為舜音在家里備受寵愛,可這一刻他忽然在想,延庭以前年紀小小,根本還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紀,為什么會對舜音充滿惡意?是誰教他的?
鄭恒庸被長孫雄眼神看得發(fā)虛,皺了皺眉,又叫了一聲:“父親?”
長孫雄沉下眼眸,沒有搭理他,轉頭看向舜音,“舜娘,東西是你的,你覺得該怎么辦?”
鄭恒庸連忙說:“她一個小孩子懂什么,還是由您定奪……”
長孫雄打斷他,語氣嚴厲了幾分,“舜娘明日都要成婚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br/>
鄭恒庸聲音一滯,察覺到他隱隱有發(fā)怒的跡象,不敢再多說。
舜音低頭看向瑤蕓,瑤蕓臉上的妝花了,哭的雙眼紅腫,著實是狼狽。
瑤蕓對上舜音的目光,又恨了起來,咬緊牙關道:“如果我有罪,整個長孫家沒有保護好陛下賞賜的東西也同樣有罪!你們誰都跑不了!”
瑤蕓向來柔弱,裝的乖巧懂事,長孫雄沒想到她竟然有這么歹毒的一面,暗自心驚,不由重新審視起曲氏和瑤蕓來。
舜音勾唇微笑,如果不是怕連累到長孫家,她也不會提前換了柜子里的鳳冠霞帔。
不過既然還沒有人發(fā)現這件事,她倒是不能放過這么好的機會,必須好好折騰他們。
曲氏連忙掐了瑤蕓一把,他們想要的是榮華富貴,而不是魚死網破,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激怒長孫雄和舜音,只能忍耐。
鄭恒庸出聲幫忙,“舜娘,瑤娘就是一時糊涂,你們姐妹情深,你別跟她計較,咱們還是趕緊一塊想想解決辦法……”
舜音在椅子上坐下,居高臨下的看著瑤蕓,“既然犯錯了,就要有認錯的態(tài)度,先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再考慮要不要原諒?!?br/>
瑤蕓臉色陰沉,“你就不怕你受不起?”
舜音輕哂,目光沉沉:“放心,受你三拜我還是受得起的?!?br/>
瑤蕓莫名覺得舜音的神色很復雜,就好像她真的欠她很多一樣。
“……拜!現在就拜!”曲氏按著瑤蕓的背,急道:“瑤娘快好好跟你妹妹賠罪,你們姐妹一場,你妹妹不會見死不救的?!?br/>
瑤蕓被曲氏按著,不情不愿地對著舜音磕了三個響頭。
舜音想起前世種種,既不覺得開心,也不覺得欣慰,只覺得還不夠,他們受到的懲罰還遠遠不夠。
“舜娘,你就饒了她這一次吧?!鼻嫌懞玫貙λ匆粜α诵?。
“光跪我沒用,去祠堂里跪上一夜,待明日午時再起來,好好向長孫家的列祖列宗謝罪。”舜音聲音低沉,含著莫測的情緒。
按照大鄴的習俗,婚禮都是在晚上舉行,他們午時出來,正好來得及參加舜音的婚宴。
舜音抬頭看向鄭恒庸和曲氏,眼眸冰冷,“都說養(yǎng)不教父之過,你們也一同去跪著吧。”
上一世他們一家人幫著蕭從恕坑害長孫家,害了長孫府上上下下八十六條人命,讓他們去祠堂里跪一夜,已經是仁慈,本該讓他們負荊請罪的。
鄭恒庸臉色難看起來,哪里有女兒讓父親跪祠堂的,這傳出去成何體統(tǒng)!
他求助的看向長孫雄,“父親,您看……”
長孫雄神色疲憊,擺了擺手,“夜深了,我累了,就這么定了吧?!?br/>
他轉頭看向舜音,聲音放軟了一點,“喜服的事可用我進宮向陛下請罪?還得快點置辦新喜服,你可能要受些委屈,這新裁制的喜服必然趕不上陛下賞賜的喜服……”
舜音安撫,“外公,您別擔心,您只管好好休息,一切都由我來解決。”
真正御賜的鳳冠霞帔還好好的放在她床下,明天拿出來即可。
長孫雄點點頭,腳步沉沉,心情復雜的離開了。
夜深人靜,庭院空曠寂靜,祠堂里卻一片燈火通明。
鄭恒庸、曲氏和瑤蕓依次跪在牌位前,管家在旁邊笑瞇瞇的守著,臉上雖然掛著笑,態(tài)度卻嚴厲,誰敢亂動,他立刻開口提醒,如果誰敢不聽話,他手里的小鞭子立刻就動起來,直接家法伺候。
鄭恒庸臉色沉黑,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受過這份氣了,自從娶了長孫若兒,就再沒有人敢對他不敬,現在跪在這里,讓他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憶。
這些年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讓他早就忘了這些卑微的回憶,他從來不愿意回憶起辛酸的過往,只想當做不曾發(fā)生過一般。
其實在遇到長孫若兒之前,他因囊中羞澀,曾經處處碰壁,受人排擠,就連客棧里的小二都能對他出言不遜。
柔和的燭光下,他不自覺想起了長孫若兒的好。
長孫若兒偷偷給他銀子資助他,知道他在小二那里受了氣后,不動聲色的幫他換了一家更好的客棧,知道他喜歡看書,還送了很多書給他,她總是溫柔又細心的待他好,從不邀功,甚至不會讓他知道。
當時他手里沒有銀子,長孫若兒過生辰的時候,連件像樣的禮物都送不出,只能親手打磨了一枚銅幣,拴上紅繩送給長孫若兒。
他當時窘得滿臉通紅,怕長孫若兒嫌棄,也怕長孫若兒出言譏諷他。
可長孫若兒卻很喜歡,一直把那枚銅幣放在她腰間的香囊里,告訴他心意價值千金,她很喜歡這件禮物。
鄭恒庸看了一眼旁邊每年生辰都要跟他索要貴重禮物的曲氏,不自覺嘆息了一聲。
往事不可追,要怪只能怪天妒紅顏,佳人已經香消玉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