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早上好啊丫頭。”邊成強提著兩袋子東西進了門。
“爸, 你怎么來了?”邊毅給他帶進來的涼氣冷得一哆嗦, 瞄了一眼沙發(fā)上那兩件兒隨便扔著的男士衣服, 不著痕跡地走到沙發(fā)那邊站著, 擋著邊成強的視線。
“我還以為你還在睡覺呢,門鈴按了兩回都沒人開,我就自己拿鑰匙開了?!边叧蓮姲咽掷飪纱訓|西提起來給她看, “你阿姨讓我給你拿些吃的過來,這袋子是她們老家那兒的特產(chǎn), 肉干兒干果還有些亂七八糟的零食, 這袋是她自己做的玫瑰黑糖?!?br/>
邊毅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阿姨?”
邊成強有點不好意思:“上回在醫(yī)院不是見了么, 就那個, 沒換,以后也不打算換了, 她挺好的,就準備這么過。”
本來邊毅還沒說什么, 他就這個反應,邊毅一下子就猜到了什么。
這么久沒動靜,這一大早的突然提東西來看她, 無事不登三寶殿。
果然, 接下來她就聽到邊成強跟她說:“你這個阿姨真的挺好的,對我特別好。”
邊毅看他臉上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她跟著邊成強長大, 對他再了解不過。他能說出來這句話, 之后除了自己撞南墻一般旁人都是拉不回來的, 她小的時候還試圖去拉過,但長大了就再也沒有了。
前兩次每次邊成強來跟她說這些的時候,她就說“你看著辦”,這次也是一樣。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那人自己的,或好或壞,都要自己去過才行。她作為女兒,做好女兒的本分就好,其他的她并不想插手太多。
“好就行,你自己喜歡就好?!边呉憧此€是有些緊張,嘆了口氣,緩和下態(tài)度跟他說寬心話,“沒有人比你更了解她不是嗎?其實我也就見過她一次,你跟我說再多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好,但是你跟她在一起很久了,你知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我不反對。”
這種話邊毅說過不少次,但前幾回邊成強都撞了南墻,不知道這回會不會還撞。
邊成強一下子高興起來:“我清楚的很,這回真的好,下回一起吃個飯,多接觸接觸你就知道了?!?br/>
邊毅無奈地點點頭。
邊成強又說了幾句莊飛媽媽的好話,直到看到邊毅臉色不太好了才停下來,笑呵呵地說:“你這是不是要出門,我給你把東西放下,等會兒跟你一起出去?!?br/>
說著,他提著東西往茶幾邊走。
邊毅擋著這邊的沙發(fā),于是邊成強從那頭繞過去。
她趁著邊成強不注意,把那兩件衣服給撥到一堆去,然后把自己的那件外套蓋到上面,這樣邊成強就看不見燕涼的衣服了。
成功。
“爸,你先坐,我把衣服抱去扔洗衣機里,等下我們出去一起吃個早飯,對了,你吃早飯了沒?”邊毅一邊說一邊用自己衣服把那兩件燕涼的包起來,然后抱到懷里。
正要往洗衣房走,沒聽到邊成強的回應,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就把她給看石化了。
只見邊成強盯著茶幾邊的垃圾桶,不知道在看什么,神情有些復雜。
感受到她的目光,邊成強也抬頭看了她一眼,笑得極為尷尬:“行行行,等會兒一起出去吃。”
邊毅:“……”
她想起來了,昨晚他們在客廳瀟灑了兩回,垃圾桶里還有罪證。
那表情……她爸百分百看到罪證了。
這事兒的尷尬程度,跟她小時候看色|情動漫被她爸抓了現(xiàn)場沒什么區(qū)別。
“我還沒洗臉,我去洗漱一下擦個臉就跟你出去?!彼b作什么事兒都沒有,抱著衣服去了洗衣房,把衣服扔進洗衣機后罵了自己一句“智障”,然后上了樓。
上樓后,她去開臥室的門,但沒開開,被反鎖了。
她剛準備輕輕敲下門,門就自己開了,然后被人拉了進去,接著門又被反鎖了。
“叔叔走了?”燕涼小聲問。
邊毅搖搖頭,頭疼道:“沒呢,等下我洗漱完要跟他出去吃飯,你等會兒自己在家吃飯吧?!?br/>
燕涼點點頭,跟著她進了洗漱間里,看她忙忙地漱了口,又開始洗臉。
好幾次想開口說什么,都忍了下去。
他出去把已經(jīng)鋪好了的床鋪又掀開重新鋪了一遍,把邊毅換下來的衣服整理好,整理到邊毅的內(nèi)衣時,他抿了抿嘴。
“衣服你幫放到洗衣機里去就可以了?!边呉阆赐炅耍贿叢林?,一邊伸出頭來跟他小聲說,“哦不,內(nèi)衣別放,我自己洗?!?br/>
燕涼連忙“嗯”了一聲。
“我爸給我提了吃的過來,你一會兒把東西提到你家去?!边呉悴镣昴?,繼續(xù)說,“在我家真是太不方便了,我爸剛剛看到了咱們昨晚扔在客廳垃圾桶里的東西?!?br/>
燕涼:“……”
邊毅嘆了口氣:“看來我得把他的鑰匙沒收了,這太尷尬了。”
“那衣服呢?”
“衣服他沒看見,我怕他發(fā)現(xiàn),就把你的衣服放到洗衣房那個白色洗衣機里了,等我們走了,你自己去拿?!?br/>
“他會不會已經(jīng)猜到我在樓上了?”燕涼有些擔心。
邊毅揉了揉太陽穴:“肯定猜到了,除了衣服,你忘了你的鞋還在門口?剛剛我爸進來沒換鞋,沒注意這事兒,現(xiàn)在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罪證了,估計會過去取證?!?br/>
“那怎么辦?”燕涼頓了頓又問她,“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邊毅穿著襪子說:“我都快三十二了,又是單身,帶個男人回家又怎么了?”
燕涼沒說話。
邊毅抱了抱他,又拍拍他的后背,柔聲道:“沒事,沒什么麻煩,不會怎么樣的?!?br/>
既然沒什么麻煩也不會怎么樣?你為什么讓我躲著?
燕涼沒把這話問出口,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他自己也想得到。
正是因為想得到,他才沮喪。
邊毅下樓后沒一會兒就跟邊成強出去了。
關(guān)大門的聲音很響,響得像是故意要給燕涼聽見的。燕涼跑到窗戶邊上偷偷看,看到邊毅出門去了,坐的是她爸的車。
大門鎖了。
過了一會兒,他收到邊毅給他發(fā)來的信息。
【我把家里的鑰匙放在玄關(guān)柜子上了,給你的。一共兩顆,紅色的那顆是外面大門的鑰匙,里面的是別墅鑰匙,要是沒帶鑰匙的話,就用密碼xxxxx?!?br/>
【今天我會叫阿姨來家里打掃衛(wèi)生,你就不用管家里了,過幾天我再出去考察的時候帶你一起,我們換個地方去直播(親親)。】
他心情稍微好了點,回復道:【別叫阿姨來了,我收拾就行了,被阿姨看到這些也挺尷尬的?!?br/>
回復完,等了會兒沒等到邊毅的信息,他想她可能在跟她爸說話,于是也沒有在意,爬起來擼起袖子準備干活。
看著邊毅這一大棟房子,他在想他半天時間能不能收拾完。
三百來平的房子,三層,但實際上只有一樓客廳餐廳在用,二樓住著人,三樓完全是空著當擺設(shè)。
就算當初還有個前男友,上下三層也不過就兩個人住,正兒八經(jīng)使用的也就是三間,也不知道邊毅為什么要買這么大的房子。
可能這就是有錢吧。
當初給他打賞的時候也是成千成千地賞,當初不覺得,現(xiàn)在一想就很心疼。這賞錢就算賞了也不是全部給他的,一半都要給平臺。
這簡直太浪費了。
“我也得好好賺錢了。”燕涼自言自語。
再不賺錢,到時候拿什么跟人談戀愛呢?只憑一張臉嗎?憑他活好嗎?
人家錢多是錢多,可還不是個傻子。前面一個想要錢的已經(jīng)被甩了,更何況他想要的還不是這么簡單的東西。
現(xiàn)在剛剛交往,你儂我儂什么都不在乎,時間久了呢?
他嘆了口氣,把臥室里挨著擦了一遍,按著邊毅的吩咐,把衣服扔到洗衣機里,內(nèi)衣褲……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她的內(nèi)衣褲,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再當變態(tài)了。
好不容易改過來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他沒敢再多看,急匆匆想下樓,但路過邊毅的衣柜時,身體不聽指揮地停下來了一瞬。但就這么一瞬,那種無法言說的羞恥感就涌上了心頭。
他連忙下樓,去洗衣機里把自己的衣服翻出來套上。
套好后,站在鏡子面前跟鏡子里的人說:“記著,你是個男人?!?br/>
為了平息心里那罪惡的躁動,也為了彌補之前因為那些齷齪的想法產(chǎn)生的罪惡感,燕涼把這棟別墅從上到下三層仔仔細細打掃了一遍。
邊毅中午不回家,他也就沒吃午飯,等著全部打掃完時,已經(jīng)是下午兩三點了。
蹲下擦完茶幾后,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頭突然發(fā)暈眼前發(fā)黑,他連忙坐到沙發(fā)上緩著。緩了一會兒緩過勁來,他自己樂了。
“邊毅要知道我跟她上床上到眼睛發(fā)黑,肯定要把我甩了?!?br/>
閉著眼睛笑了會兒,笑完又覺得這好像沒什么好笑的。
他想起那天,趙秀芹跑來找他。
她一進門就給他跪下來,流著淚央求她不要再做那種丟人現(xiàn)眼的事情。
他冷笑道:“我不偷不搶,什么叫丟人現(xiàn)眼?”
她小聲地哭著,求他:“求求你你別再這樣了,行嗎?為什么非要穿女人衣服,就為了來氣我嗎?你私下穿就算了,還穿給那么多人看,全國人都看到了,你這個樣子,以后要怎么辦???難道真的要去變性,非要變成女人才甘心嗎?”
看著趙秀芹哭,他一點兒波動都沒有:“我變不變性跟你什么關(guān)系,你有什么資格管我?”
趙秀芹被這一句戳得氣都上不來,抽噎了好幾下才紅著一雙眼瞪著他說:“我是你媽,我怎么不能管你了?”
“你管過我嗎?從小到大,你管過我什么?”
趙秀芹一邊流淚一邊看著他,燕涼從那雙眼里看不到一點兒愛。
只有恨。
燕涼其實并不想刺傷她的,他知道趙秀芹情緒一直不穩(wěn)定,容易極端,所以以前都是能躲著就躲著,能讓著就讓著。
但是那天,他突然不想讓了。
給出去的五十萬讓他有了底氣。他這輩子花趙秀芹的錢都沒花到五十萬過,他給了趙秀芹五十萬,還有什么不滿足的?什么都該還清了吧。
“你老說我害死了姐姐,我害她,是我害的她,那個氣球是我不給她,那本來就是我的氣球,我的!我憑什么給她!”他語無倫次地怒吼道。
突然炸開的記憶里,他看到了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穿得也一模一樣的小孩兒,七八歲的樣子,一個姐姐一個弟弟,手里拿著氣球在街邊的小公園里玩耍。
媽媽在旁邊看著他們,笑得很開心。
剛開始還是很開心的,后來,其中姐姐的氣球突然破了,然后哭了起來。
媽媽連忙跑過來哄,讓弟弟把氣球讓給哭的姐姐玩一會兒,可能是媽媽說話的口氣太強硬了,弟弟不給。
于是,姐姐哭得更起勁了,而媽媽也生氣了,伸手去奪弟弟的氣球。
弟弟氣不過,犟脾氣上來,一下子把氣球給扔到了馬路上,姐姐看到氣球被扔了,便掙脫了媽媽的手跑去撿。
而悲劇就在這時發(fā)生了。
一輛小車從邊上開了過來,車速并不快,司機也及時剎了車,但是依舊撞到了突然出現(xiàn)在馬路中間的小孩兒。
小孩兒沒有撞出個什么大問題,但是頭磕到了路的邊沿上,送到醫(yī)院的路上就沒了氣兒。
弟弟被完全遺忘在了原地,他站在那輛車和那灘血旁邊,連哭都忘了哭。
“又不是我讓她跑去撿氣球的,撞死她的也不是我,我錯什么了,我害她什么了?”燕涼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了,“你說你有資格管我,你有什么資格?我從小學到現(xiàn)在,你跟我在一起住過幾天?”
“小學和初中,你一直把我放在奶奶家,你沒來看過我,爸爸說你得病了不想看見我,我沒說什么,高中奶奶死了,你把我扔到寄宿學校,整整三年,你來看過我一次嗎?”
“沒有,一次都沒有?!?br/>
“大學學費除了第一年是你們給的,剩下的都是我自己掏的,生活費我自己打工賺的,別說我學的什么專業(yè),估計你們到現(xiàn)在連我考的什么學校都不知道吧?”
“這么多年,你除了知道打我、罵我,還為我做過什么?燕小喜從生下來,你就不讓我接近她,說我會害死她,她得了尿毒癥你跟燕安平跑來求我給她一個腎,我說我不給,你拿刀出來威脅我,好,我給,沒配成功該不怪我,你又說如果不是我克她,她不會那樣。”
燕涼說著說著就失去了理智,也沒辦法控制自己越發(fā)惡毒的話語跟憎恨的情緒。
他說:“我給燕安平五十萬的時候跟他說了,五十萬給你們,以后我們就不要再聯(lián)系了,我們不要再當母子了,我也不欠你們的了?!?br/>
“你不欠誰?”
趙秀芹的病一直沒有好過,情緒激動起來是控制不住自己言行的。
聽到這種話,她一耳光就朝著他臉上扇過來了,用最難聽的農(nóng)村婦女的話來罵他:“你這個畜生!驢生的畜生!我當初怎么把你這種畜生生下來了?”
燕涼沒還手,站著讓她打。
打到后面她打不動了,趴在地上哭。
哭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爬起來跟他說:“好,你要當你的變態(tài)你就去當,你不是在視頻里說你有女朋友了嗎?我看你能談幾天?!?br/>
燕涼呼吸一窒。
趙秀芹用她最惡毒的話來咒他:“你現(xiàn)在還能拿職業(yè)當擋箭牌,但是等你三四十歲了呢?三四十歲還扮女人?到時候她要是知道你是變態(tài),你看看她會不會說你惡心,會不會……”
燕涼聽不下去,把她搡出門去了。
他就不該讓他媽進屋,趙秀芹的病已經(jīng)嚴重成那個樣子了,要是到時候因為他又跑去割腕跳樓,還不知道燕安平要怎么再來打他一頓。
他已經(jīng)害死一個了,再害一個,他這輩子這個坎兒都過不去了。
要是邊毅知道,他并不是因為職業(yè)才穿女裝,而是為了掩飾自己穿女裝的癖好才去直播,會怎么樣看他呢?
會覺得他是變態(tài)嗎?
會像媽媽一樣罵他惡心嗎?
會甩了他嗎?
會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他嗎?
會覺得這段記憶是恥辱嗎?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所以他一定會,一定會好好地、好好地瞞著,能多瞞一天就是一天,能多在一起一天就多在一起一天。
其他的,他都不想去想。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