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片刻,劉禪決定還是先將馬超搬到床上,待天明了,再去請軍師過來看看。
而眼下她要做的,便是將馬超弄到床上,但這智障雖然看著很瘦削單薄,體重卻一點都不輕,到底是習武之人,體格跟常人不一樣。
她廢了好大的勁,也只能將他腦袋挪動了半分,身上根本抱不動。想了想,劉禪抓住他無知覺的手腕,奮力往床邊拖。拖了兩下,整個身形總算稍稍移動了點,她也不敢使大力氣,生怕把這兩只手拉脫臼了。就這樣,一丁點一丁點的挨,勉強將馬超安置在了床沿邊上。
此時,天色是一點都不早了。
桌上那只白燭,點的差不多了,還剩個指頭大小,估摸著再有一兩刻鐘就沒了。門縫里,有幽風吹過來,吹的燭火一晃一晃的?;蔚难劬?,劉禪擱下馬超的臂膀跑過去,將門簾放下來,擋住了那點風,燭火終于穩(wěn)定了。
她跑回床邊上,正要把馬超往竹床推,卻見他如扇長睫覆蓋下的眼簾輕輕闔動了一下,接著秀氣的眉毛一皺,面上一擰,陡然睜開眼。水光瀲滟的眸子,淚汪汪的:“痛……很痛……”
“醒了?”劉禪一驚,手上不由自主的使了點勁。
“呲——疼——”馬超低叫一聲。
“哪疼?臉上?”劉禪戳戳他的腦門。
“后背?!?br/>
“……”劉禪默默抽回雙手,他后背疼,估計是剛剛拖他的時候蹭到了什么東西。唉,臉上疹子還沒消,身上又出事,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馬超可憐巴巴的坐起來,反手過去摸了摸背上,一摸,又是好一陣齜牙咧嘴,秀氣的眉眼糾結成一團。
“怎么了?難不成背上很嚴重?”劉禪皺眉,又有點郁悶,“馬超你不是很能忍的嗎?今天晚上怎么老叫喚,跟個姑娘似的。”
馬超滿臉委屈:“……上回忍著,小主公你打了末將一巴掌?!?br/>
“……好罷,還記仇?!眲⒍U干咳兩聲,又板著臉道,“不跟你計較,把上衣脫下來,給我看看背上是何情況。”
聞言,馬超立即毫不猶豫的解了腰上系帶,手腕一動拉開了上身的白袍,這種時節(jié),容易出汗,常人一般都只穿一件袍衫,馬超也不例外。輕輕一扯,白袍如雪一樣沿著起伏的胸膛滑落,落至腰際,露出細白的皮膚來。
劉禪見狀,立時不自在的別過了臉。眼角余光瞥見馬超露出的上半身,十分白皙,倒也沒想象中那么干巴巴的,還是有點肉的,至少看上去緊實精瘦。脖頸到肩上再到胸口,再到小腹,線條都十分優(yōu)美修長。整體來說,膚色太白,少了幾分陽剛之氣,太過削瘦,顯得身材單薄了點。
“呲——疼——”馬超喊了一聲。
“哦,給你看背?!眲⒍U立時回過神,心里忍不住哂道,劉阿斗呀劉阿斗,又不是沒見過男的,至于看個上半身看的入迷嗎,再說這智障才多大,有什么好看的?
話雖如此,她卻還是不由自主的又偷眼瞄過去,一瞄,沒見著白皙的胸膛,倒對上了馬超水光瀲滟的眼睛。
“小主公,你走神了?!?br/>
“……我知道。”劉禪尷尬的應和一聲,轉過身子,凝著神,往馬超的后背看過去。
一看,也是倒吸一口涼氣,只見那白皙的背上布滿了橫橫豎豎的傷口,有的深有的淺,深的皮肉翻飛,淺的出了一薄薄的一層血。再緩緩將袍子往下拉,扯下來幾塊血皮,馬超面上一震,似是疼的扭曲了,五官都緊巴巴的皺在一塊。
“怎么會這樣……”劉禪呢喃著,目光投向了凹凸不平的地面,昏黃的燭光下,隱約可見地上零零碎碎竹篾子。這些竹篾子十分碎小,跟發(fā)簪差不多粗細,想來應是昨夜趙云修床修剩下的。馬超背上會受了傷,多半就是因為她剛剛拖動他到床邊的時候,不慎扎了許多竹篾子。
這種竹篾子,就是一根扎肉里都疼的發(fā)慌,更別說那么多根,難怪馬超會疼的受不了,使勁叫喚。
劉禪望著他不斷流血的后背,再看他面上散布的紅疹子,心里產(chǎn)生濃濃的愧疚感,總覺得自己跟馬超八字不合,不對,是相沖,碰一起準沒好事,不是她受傷就是他受傷。改天,還是去找諸葛亮算一卦。她琢磨著,終于意識到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馬超,怎么止血?”
馬超疼的冒冷汗,緊緊咬著牙關道:“草藥?!?br/>
“草藥?”劉禪發(fā)愁,急急道,“大晚上的去哪找草藥?。俊?br/>
馬超認真的,一字一句道:“……軍……師……家……中?!?br/>
“……”
劉禪又急又氣,“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有?!?br/>
“什么?”
馬超緩緩道:“打盆清水,把傷口洗凈,再用布條包起來,可頂一時之用。”
“清水?布條?”劉禪一聽,轉身便往外跑,想著好像廚房里還是哪有水來著,布條,布條隨便撕個衣裳就行了。
馬超倚在床沿邊上,半闔著眼簾,臉上一片蒼白,紅疹子鮮艷欲滴,嘴角泛白,偏他還微張著唇問:“小主公,是誰受傷了要止血?”
“……”
媽的智障!
劉禪簡直要吐血:“傻子,看看你后背?!?br/>
“哦……”馬超一臉虛弱的撇過頭,向肩側一看,只見脊梁骨那一片,血肉模糊,溝壑叢生,慘不忍睹。
“這、這這是怎么回事?”馬超看的心驚肉跳,只覺得身上愈發(fā)疼痛了,而且臉上似乎在發(fā)癢,沙沙沙——好想用手撓。
智障。劉禪暗罵一聲,實則已經(jīng)不太想搭理他了,默默去屋外端了水,再找了件衣裳撕成許多片,顧自給他清洗之后準備包扎。將布條緊緊貼合在他背上,再從腋下穿過去,像背后擁抱的姿勢,穿了好幾次,總算是將那駭人的傷口蓋住了。
“怎么樣,有沒有好一點?”劉禪關切的問。
眉峰稍舒,馬超無力的點點頭:“似乎好多了。”
“哦,那就好。”
話音方落,桌上的白燭閃爍兩下,陡然熄滅了。
黑暗之中,大眼對小眼。
外面,月色清淺。
屋內(nèi),一片漆黑。
沉默一陣,劉禪不太自然的站起身道:“躺床上去好生歇著……”
“……末將今夜不回去了嗎?”馬超猶豫著問。
劉禪斜他一眼道:“回去?一上馬立刻掉下來摔死?”
馬超小聲辯駁道:“……末將馬術很好,不會摔的。”
“哼,再說一遍?”
隔著黑暗,馬超都能感受到一雙冷眼如刀般飛過來,立刻老老實實閉嘴,稍動了一下,突然有只小小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往竹床上帶。
“側躺著,別壓住背了?!?br/>
馬超乖乖躺好,但他長手長腳的一上去幾乎把床占滿了。他蹙眉問:“那、那小主公你睡哪呀?”
劉禪哼了一聲,冷聲道:“你往里挪點。”
“哦。”馬超聽話的挪了挪,貼著墻,騰出個一臂寬的位置來。
劉禪摸索著床沿躺了上去,馬超背對著她,甫一躺下,鼻端立刻嗅到一股濃厚的血腥氣,其中還夾雜著幾許淡淡的汗味。這種復雜的怪味,說不上好聞,可出奇的是她也沒覺得討厭,只是有點不習慣,多少年沒有跟人躺在一起了,上一回,好像是五六歲的時候罷。
正當她呆愣之際,馬超痛叫了兩聲。
“背上還疼?”劉禪十分耐心的問。
馬超歪過頭,水漉漉的眼睛在黑暗里發(fā)光發(fā)亮:“……癢,臉上癢?!?br/>
“那怎么辦?”
“……想撓?!?br/>
“不許撓!”
“控制不住……”
劉禪厲聲道:“不許!”
“……末將忍不住了?!瘪R超說了一句,臂膀一動,手臂一伸,修長的手指便往臉上抓過去。
“傻子,不能抓!”劉禪呵斥一句,抬起小手就要過去攔,奈何晚了一步,抓住馬超手腕的時候,他已經(jīng)抓破了雙頰邊的一個疹子,頓時,臉上留了一挫血水。
“……”
瘙癢被遏止了一瞬,接踵而來的是更洶涌的癢意,馬超又想撓,卻被劉禪從背后緊緊鎖住了雙手。
黑暗之中,劉禪冷冷的盯著他:“不許再撓,你,握住我兩只手,今天晚上都不許動,要是動一下——”
頓了頓,劉禪狠戾的道:“你的阿斗就永遠也不會再出現(xiàn)?!?br/>
一陣抽搐,馬超果然不再動了,只是吃力的反抓住了劉禪的雙手,握著。
掌心,手背,交疊的地方一片滾燙,偶爾還能感受馬超忍耐著在顫抖,戰(zhàn)栗。劉禪也失神了,目中惘然,心底一片冰涼。這一刻,阿斗,劉扇,到底哪個才是她?她是不是已經(jīng)迷失了自我?明明曾說要跟他保持距離,為何如今卻如此親密?許多情緒再次一起涌上來,叫她恐懼,叫她害怕。
耳畔忽然傳來個聲音,飄忽的,無力的:“你是你,你跟阿斗不一樣。”
不一樣……劉禪空洞的眼神,復又明亮起來。
良久后,她沉沉問:“馬超,你真的明白?”
呼呼——
“……”
原來,馬超早已不知何時去會周公了。
罷了罷了,何必庸人自擾?劉禪暗嘆口氣,反正無論她是誰,此時她都在這三國不是嗎?于她而言,是誰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將這一生過好,過的舒坦。欺辱她的,永不會放過,待她好的,永生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