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是當真覺著自己是個好人, 而且,是特好說話的大好人, 這不,陳霍兩家略有相求, 林靖便允他們的子弟過來學習練兵一事了。別以為陳霍兩家出了大價錢,這樣的練兵之法,就陳霍兩家出的價碼, 倘不是現(xiàn)下這個世道, 林靖對于天下大勢頗有些自己的看法,不然, 就這些個銀錢,當真不能入林靖的眼。
所以,林靖方認為, 自己絕對是大好人中的大好人, 而且, 該大好人, 還以成全他人為樂。
雖則如今楚公子已是因林靖招待陳霍兩家豪商之事氣得七竅生煙,簡直是在他表兄跟前說一回林靖的壞話,又到孔巡撫跟前說了一回??籽矒釘[擺手, “好了,你不過是因著人家沒把糧草生意給你做,就這般詆毀人家, 委實不像話?!闭f著還肅整的板起臉來。
楚公子忙給他舅遞上新茶, 解釋道, “舅,我豈是那等狹隘小人。說句實在話,我都是出自公心。雖則那李秀才的話也在理,是的,一分錢一分貨,他非要給軍中兵卒吃上等精米,這誰有法子呢??刹皇锹牼四阏f如今衙門錢糧吃緊么?錢糧吃緊是因何緣故,甥兒我雖不是做官的,可猜也猜得到了,這城中,林將軍麾下那一萬精兵每日的吃喝嚼用便是大頭。那么些人,一天能吃下多少銀錢去!我過去打聽糧草,難道不是好心?巡撫府里衙役都能吃的東西,難道軍中的兵卒就不能吃了?”
“你未有官職,并不知軍中事,莫要聒噪!”
“我雖不知軍中事,可我想著,圣人都說,治大國如烹小鮮。軍中事我是不大知道,可這人家過日子我是曉得的,就如同舅舅你,衙門銀錢吃緊,舅舅近來用飯,也只四菜一湯,還是素多葷少。便是到別人家亦是如此,日子緊巴,便要節(jié)儉。我就不明白,這樣的道理,巡撫衙門使得,知府衙門使得,如何將軍府就不成了?”楚公子口沫橫飛的與自家舅舅念叨,言語間頗是忿忿。
楚公子這等神色,縱知他有些私心,可聽著外甥這些話,孔巡撫自然也不是沒有觸動。只是,孔巡撫道,“你莫再啰嗦,我與你說,軍中糧草成色,是章總督親自定的,豈可以次充好。何況,眼下之重,重不過抗倭。就是我吃糠咽菜,也不能叫將士們餓著。你少過來說這些沒用的,也少與那些個商賈打交道,我等圣人之后,與那等人來往,身上都沾了一身的銅臭,有這功夫不如多念幾本書,考個功名出來,趁著我如今還在任上,也能提攜你一二。”
楚公子要是有念書的本事,也就不必做這些商賈事了。他道,“念書是個長活兒,那些商賈與我何干,我才來這泉州幾日,與他們更無甚交情,甥兒只是心疼舅舅罷了?!币幻嬲f著,楚公子一面嘆口氣。
“行了,我知道你的孝心。只是這為人做事,還是要目光長遠。”雖則楚公子的挑撥離間不能說沒水準,畢竟,孔巡撫不論是自私人感情上還是從自身利益上,都是更偏著自己外甥的。只是,他剛至泉州,皆因前番一場大勝,孔巡撫非但坐穩(wěn)了這閩地巡撫之位不說,還得了朝廷的嘉獎。如今的孔巡撫,就盼著什么時候倭匪再過來,再能打上一場用仗,讓他在朝廷那里大大的露一回臉。如此,不過說這些個糧草小利,就是有再大的利益,孔巡撫亦不會心動,無他,沒有什么能比他的政治前程更要緊。
是的,楚公子自商事上得了好處,從來沒有忘記孝順他舅一份的。如今,楚公子卻是想歪了。孔巡撫雖則不算是開闊之人,但,亦不眼短淺到只盯著外甥孝敬自己的幾兩銀子上去。只要他官位做得穩(wěn),別忘了,與“權勢”相連的,便是“富貴”二字。
楚公子非但挑撥未成,孔巡撫還吩咐兒子,看住了你表弟,不要讓他去尋李秀才的麻煩。
孔繁御想到自己這位表弟辦的事,也唯有無奈,應下父親所囑咐。
接下來,徒小三提出訓練縣鄉(xiāng)青壯之事,很順利的就與孔謝二人達成一致。孔巡撫唯一有所踟躕的事是,一旦徒小三到縣里去訓練青壯,這城中軍務可由誰擔手呢。
謝知府也道,“可是讓青壯們到城里來,倘著下著遭了倭匪,偏生青壯不在,又是叫人懸心?!?br/>
孔巡撫雖一向與謝知府不睦,但對這話還是很認可的。
徒小三笑道,“這無妨,我想著,先去下頭看一看,指點他們一二。倘我出城,軍務可交燕副將與馬千戶,軍略之事有阿青,可保無虞。再者,這次只是出城略走一走,我看一個形勢,以后讓底下人過去教他們訓練便是。”
如此這般一說,孔謝二人方放下心來。
結果,就是由徒小三這一出城,泉州城迎來了第二次倭匪攻城。
這次,圍城的倭匪頗是不少,黑壓壓的一片,林靖目測,起碼五千往上。孔巡撫聽到回稟當下便是心下一懸,然后,跟著腿都軟了,因為,據有經驗的斥侯看過,這人數,絕不止五千,起碼在八千。
八千倭匪,城內守兵只有七千。
徒小三出城巡視,原是想帶兩千人,林靖與他道,“你也曉得,這閩地是不大太平的。不說別個,上遭咱們從閩州回城,自閩州到泉州的路那么多,如何那么就遇上倭匪。彼時倭匪輕忽,才叫咱們大勝趕回了泉州城,倘這次有倭匪聞得你出城,怕要生事。可若是懼倭匪出沒,咱們便連城門都不敢出,那也太窩囊了。你聽我的,起碼帶三千人,兵械一應帶齊,時刻警惕,寧可無事,也不要出事。”
林靖為人一向細致,徒小三也不是個粗心的,林靖這般說,徒小三道,“你說的這道理,我也想到,就是倭匪有四千人,我?guī)汕б材芷剿?。你忘了,阿離曾說過,倭國地理偏狹,國小人少,他們那里,能占個縣城都算一方諸侯,他們能有多少人。上遭也就三千人,咱們在海鹽一般也就是兩三千的倭匪來襲。”徒小三是自倭匪人數上考慮的。
林靖卻是不贊成他這說法,林靖道,“整個倭國肯定也得幾十萬人吧,占一縣的便是一方諸侯,倭國雖小,也不見得就一個諸侯,倘是這些人聯(lián)手呢?人數就不好說了?!绷志笍妱莸淖屚叫∪龓狭巳笋R出城,而且,一應軍械,都叫他們帶齊才出得城門。
如今,倭匪壓城,林靖在城頭上看一眼,先是擔心起徒小三來。他們有城池之固,如今,就不曉得徒小三在哪里了?
林靖心事正沉,就聽孔巡撫一句,“唉呀,當真不該讓林將軍出城??!”
孔巡撫這話,聽得謝知府頗是心有戚戚,只是,此時說這話亦已無用。謝知府見林靖也帶著一幫子武將上了城墻,謝知府立刻道,“林將軍先時曾說,若有戰(zhàn)事,還須燕副將與阿青你做主,你二人可有主意。”
林靖道,“燕副將已調兵應戰(zhàn),我這里還有幾件事要麻煩兩位大人。”
孔謝二人此刻顧不得其他,連忙道,“你只管說便是。”
林靖目光冷沉,沉聲道,“第一件事,全城戒嚴,所有百姓,無令不可擅自出門上街。有違禁令者,殺!第二,所有藥鋪的藥草,悉數收繅,待戰(zhàn)后再行結算銀錢。所有大夫,立刻到軍中效力。有不應軍令者,殺!第三,泉州六門,除泉安門外,其余五門皆用沙石堵門,留泉安門出入!”
這種用沙石堵門的法子,前番孔巡撫他們便用過了,只是,前番是將六道城門悉數堵了,如今為何又留下一面。但,林靖明顯不會解釋的,因為,下頭的倭匪已經嗷嗷叫著開始攻城了!
孔巡撫追上林靖,道,“要不,還是把泉安門也堵了吧?!?br/>
林靖唇角一翹,淡淡道,“大人放心,泉安門留著,我自有用處!”說完,林靖對著執(zhí)旗手比了個手勢,執(zhí)旗手立刻把戰(zhàn)旗一揮,頓時,整個城墻箭若雨下,底下不知多少倭匪做了刺猬。相比較,城上既有城垛又有盾牌,將士們的情形就好了許多??籽矒嵋娏志腹挥兴鶞蕚?,悄悄的略放下了些心,趕緊叫著謝知府去執(zhí)行林靖發(fā)布的三條命令去了。
第一天的戰(zhàn)事并不激烈,林靖卻頗是心焦,無他,倭匪攻城,遇難則退,明顯是在拖延時間。林靖不由愈發(fā)擔憂徒小三那邊兒的情形,結果,當天夜里還射下信鴿兩三只,林靖當晚覺都沒睡,拿著信鴿便去尋孔謝二人,林靖道,“城中有細作,二位大人必要愈發(fā)謹慎方好。”
兩人愈發(fā)膽寒,孔巡撫這樣的自來以圣人之后自居的都恨的牙根癢,怒道,“這些王八羔子!”
謝知府亦是恨極,“倘查出是哪個,定要剝頗抽筋!”
當下,兩人也不打算睡了,想著趁夜出去巡城,看可有細作在城中活動。林靖道,“兩位大人不必急,這樣的人,既用信鴿,且全城戒嚴,一天十二個時辰有衙役巡城,他們不可能趁夜出來活動。倒是這樣的人,少不得便是城中有些家資的人家,不然,如何能識得文字!”
孔巡撫道,“可是,這上頭寫的什么,咱們也看不懂啊?!?br/>
“這必是秘文無疑?!敝x知府也是多經官場,知道但有機密,時人亦有用密文的,介時對方收到密文自能破解。倘是不相干的,縱是撿到怕也無用。
林靖冷笑,“我自有法子叫他露出馬腳。”
第二日,林靖便托了兩位大人著人挨家收剿油脂,什么油都用,要火攻。這便有人來打聽,“聽聞軍中兵械充足,如何要挨家收油,難不成軍中的油不夠使?”
那收油的衙役笑道,“哪里能不夠使,只是這些東西,多多益善?!?br/>
衙役自然是被統(tǒng)一口徑的,還有些實誠的,不好意思這樣直接說,但憑誰問,都是一臉尷尬的咬定軍中桐油皆是夠的。如今,再過兩日,忽然夜里便聽到有人在街上喊,倭匪要進城啦!倭匪要進城啦!
接著,全城躁動,可待大家出門一瞧,滿街皆是兵馬衙役,百姓們都不曉得這些人是何時過來的。林靖就見到,城中兩三戶人家燃起一支朱紅煙花,煙花到了半空,驀然炸開,在夜空的映照下,極是分明。
林靖就站在城墻上,望向漆黑陰冷的夜空,吩咐燕大郎,“去抓人?!?br/>
若只是抓出城中細作,林靖興許只會得一個“多智”的名聲,但,縱使人監(jiān)視全城,抓出的卻不是二三人,而是兩三戶人家。而且,如林靖所言,這兩三戶人家,有一戶,在城中還頗有些名望,不是別人,就是當初楚公子想大力推薦的糧商。這戶有名望的人家,家里便是七八十口,另則兩戶,也有二三十口子。
林靖望著這些個人,有些個還在喊冤,孔巡撫喝道,“都閉嘴!”
他不說話還說,這一聲厲喝,這些個人叫喚的還更歡實了??籽矒嵋嗍桥?,“噤聲!”
整個巡撫衙門的院子正是熱鬧的仿佛菜市場,喊冤的喊冤,拉關系的拉關系,這不,就有那糧商拉扯上了楚公子,滿面苦色哀求,“我是什么樣的人,楚老弟最是知曉,委實是冤枉啊。”更有七嘴八舌的“這樣的污水往我們頭上潑,沒門!沒門!明兒我就去京城敲登聞鼓,去大理寺喊冤!”
“就是就是!”
這里頭除了主子,還有健仆,雖是都捆綁了,見主子們囂張,這些做奴才的也都有些蠢蠢欲動,謝知府都悄悄的吩咐命衙役進二堂來。
林靖看這一堂紛亂,長眉微皺,隨手抽出燕大郎腰間佩刀,一刀便斬斷了一個正口沫橫飛的婦人的腦袋,那顆插金戴玉的頭顱自頸腔斜飛出去,隨之一篷鮮血噴勃而出,林靖雖站的離那婦人有半米遠,還是被濺了半身血。這一遭,不必林靖多言,上百口人仿佛一時間被剪了舌頭,連最小的孩子嚇的要尖叫,也被身邊人捂了嘴,不敢發(fā)出半點聲音。
林靖一襲玄色勁裝,因夜間冷,披了一襲黑狐大氅,墨色的風毛圍在他精致的下頜處,襯著他缺有血色的臉孔,愈發(fā)有一等不可言喻的尊貴與冷酷。林靖冷聲,“你們,都活不成了。區(qū)別就是,招了,可以像剛才這般,一刀落地。不招,那便是不招的死法?!绷⒚鼘④娭械男糖衾鲜终襾?。
那位剛拉扯過楚公子的糧商到,“大人總要容我們辯白一二。”
“我只要口供,不要辯詞?!?br/>
那刑囚老手一到,林靖隨手一指,就指到了剛剛說話的糧商,“就先剝他的皮。”
那糧商頓時面色如土,求生之欲讓他撕心裂肺的大呼了一聲,“楚公子救我!”
林靖微微側偏著頭,看向楚公子,問,“楚公子有何指教?”
楚公子剛要說話,孔巡撫已是喝道,“阿楚,下去!”
楚公子還當真是個義氣人,雖則他舅已是面色寒青,他卻是囁嚅道,“總該問一問吧。”
林靖唇角勾起個譏誚的弧度,輕輕將手一揮,立刻兩位軍中健卒上前,拖出糧商現(xiàn)剝皮。
這些個人,當真沒一個好漢,不過剝了一條腿,這人就先招了。其后再有兩人,盡皆招出自己的細作身份,之后,自然更是招的干干凈凈。林靖得了口供立刻去軍中安排,楚公子卻是在林靖離去后,哇的一聲就吐了。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