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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散散, 加起來便是二十兩左右?！?br/>
等他算清了這一筆賬, 覃三壽傻眼了，怪不得說供個讀書人難，光是趕考，這一路就得花上這么多銀子。
一戶農(nóng)戶, 一年到頭在田里忙活, 累死累活, 除去家里頭的嚼用, 一年到頭能存?zhèn)€五兩銀子，已經(jīng)算是很不錯了。覃三壽算是勤快人, 按理說這三四年的，不旱不澇的，老天爺賞飯吃, 怎么也能存?zhèn)€十幾兩。但實(shí)際上的情形卻是, 家里頭的余錢也才三兩不到，連李麗娘身子骨不爽利，都是找個赤腳大夫買貼藥，生怕給家里增加負(fù)擔(dān)。
“那……那你說咋辦？明年考試，那家里也還是湊不出那么多銀錢。難不成就不考了？”
李麗娘也擔(dān)憂地看向小叔子, 以前還覺得家里頭日子過得去，小叔子把賬攤開這么一算, 還真是入不敷出了。
見兄嫂二人都滿臉惶惶, 覃九寒才覺得是時候了, 家里的境況不改變,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安心赴考。
“大哥大嫂莫急，先吃飯，吃完了，我同你們細(xì)說?！?br/>
夫妻倆心不在焉拿起碗，菜都是好菜，李麗娘的手藝也很不錯，但兩人就是味同嚼蠟，第一次覺得有大米飯吃都不開心。
總算等到覃九寒放下筷子，覃三壽夫妻二人趕忙道，“阿弟，你快說，別賣關(guān)子了。”
“我并非賣關(guān)子，只是希望哥哥嫂嫂能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做？大哥舉棋不定，我出再多主意，也是無用?！?br/>
覃三壽看了看媳婦，又想起這些年一家人摳摳搜搜過日子，堅(jiān)定點(diǎn)點(diǎn)頭，“我干，阿弟，你說就是。”
覃九寒：“凌西村山泉水多，鄉(xiāng)親們多用山泉水澆灌，所以各家各戶種的果子味道爽口甘甜?！?br/>
凌西村背靠大山，四周分布著大大小小的丘陵小坡，種果樹再合適不過，水好，鄉(xiāng)親又勤快，種出的果子，村里的小孩都愛吃。
只是凌西村地處偏僻，尋常商人也不會尋到這窮鄉(xiāng)僻壤來，再加上果子不好存放，年年收了果子，只能給自家孩子當(dāng)零嘴。實(shí)在吃不完的，就只能送給親戚朋友。
幾年下來，誰家都不愿意花大力氣在果樹上了，一家也就留了幾株果樹。有那個閑工夫，還不如多費(fèi)些心思在莊稼上。
“只是賣果子，卻不是簡簡單單從鄉(xiāng)親們手里收了去賣就成的。”
李麗娘點(diǎn)頭應(yīng)和，“沒錯，這縣里頭賣果子的小販不少，也沒見哪個發(fā)了大財(cái)。”
覃九寒又接著說，“首先，嫂子漬果子的手藝可以拾起來，普通的果子尋常，但漬果子卻是值得買一買嘗一嘗的?！?br/>
李麗娘連連點(diǎn)頭，“小叔子說得有理，只是我的手藝，能不能賣得出去？”
覃九寒搖頭，“嫂子不必自謙，況且，我們的買主，也不是縣城里的人?！?br/>
“不賣給縣里人？那買給誰？”
“賣給經(jīng)過浮山渡口的客人?！瘪藕徽Z道破，“浮山渡口來來往往都是船只，除了往來的商販，途中經(jīng)過在此處歇歇腳，購入一些物資的也不在少數(shù)。這些大多是些前往錦州府的大戶人家，船上有許多女眷。路途遙遠(yuǎn)，船艙內(nèi)又悶熱，大部分女眷都會有暈船的癥狀。”
這些還是覃九寒上輩子出任監(jiān)察使時發(fā)現(xiàn)的，雖說是出來替皇上辦事，不好帶妻小，但還真沒哪個男人能忍住一年半載不瀉火，所以跟著他的小官隨從們，多多少少都帶了幾個貌美的侍女。
這些侍女說是侍女，但看架勢打扮，就知道不是侍女那么簡單，不是小妾就是房里伺候的丫頭，因此好些都過慣了好日子。一上船，船離岸沒多久，倒了一大片，上吐下瀉的，好不難看。
他當(dāng)時也沒說什么，由著她們吐，等到了下一個渡口，派人在當(dāng)?shù)刈赓U了個院子，把那些病歪歪的侍女全都趕下船，一個個在賃的院子里老老實(shí)實(shí)住著。
覃九寒又起話頭，“所以，我們的生意，面向的來往船只上的女眷。”
李麗娘聽得連連點(diǎn)頭，“小叔子說得有理，我看這生意能做。我阿娘懷阿虎的時候，吐的不行，便是吃漬青梅好的?！?br/>
覃九寒又道，“剛剛是其一，其二，我們既然要賣給商船上的女眷，就得賣相好，干凈?！?br/>
李麗娘恍然大悟，她畢竟是女人，對女子的心理再了解不過了，“對，東西買回去，必然不是下人吃，多是家里主子吃。那些個夫人小姐的，東西不干凈，不美觀，可入不了她們的嘴。”
見嫂嫂一點(diǎn)就通，仿佛很有做生意的頭腦，覃九寒心下滿意，他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卻也沒實(shí)實(shí)在在做過什么生意。再者，他自己并不打算參與到兄嫂二人的生意中，不說讀書人不得行商賈之事，這是他給兄嫂乃至整個凌西村尋的一條謀財(cái)路。
他打的主意便是，以后他走了，凌西村上下也能一心把生意做大做好，家家戶戶過上好日子，也不枉費(fèi)他重生這一回了，所以，他自己并不打算牽頭。
覃九寒贊賞點(diǎn)點(diǎn)頭，鼓勵兄嫂二人暢所欲言，“大哥大嫂還有什么想法，盡管說。我也只是說個大概的設(shè)想，真正要把生意做起來，還得靠哥哥嫂嫂自己?！?br/>
受了他的鼓勵，覃三壽撓撓頭，“我聽阿弟的意思，仿佛是要從村里人手里收果子，拉著大家伙兒一塊掙錢。咱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都是鄰居親戚，我也樂意和鄉(xiāng)親合作。只是，一來，拉著全村做生意是大事，我們得和村長提前打好招呼。二來，我和麗娘都沒做過生意，我想著，要不先用自家去年漬的杏子試試水，若是賣得動，那我們再和鄉(xiāng)親們商量，也省得鄉(xiāng)親們白高興一場?！?br/>
覃九寒對兄嫂二人的表現(xiàn)很滿意，覃三壽雖然老實(shí)但做事謹(jǐn)慎，還懂得循序漸進(jìn)的老道理，不是那種異想天開之人；而李麗娘則腦子比較靈活，又有女子天生的細(xì)心，能想到一些常人想不到的地方。
他們夫妻二人搭配起來，不一定能做成大生意，但一定也不會差。
他打的主意就是讓覃三壽夫妻倆自己打拼，所以他只開了個頭，后頭就不再多說了。
這一夜，是普通的一夜，又是讓覃三壽夫妻無眠的一夜。并非是焦慮和害怕，而是對未來的向往和期待。
黑暗中，覃三壽忽然小聲和妻子傾訴，“誒，麗娘，我咋覺得阿弟成了家里拿主意的人了？你看阿弟今日說做生意的時候，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咱都插不上嘴，就顧得上點(diǎn)頭了?！边€有點(diǎn)失落呢，阿弟以前雖然也很有主意，但也還是個小孩，總感覺他過了年一下子長大了。
李麗娘懶得搭理丈夫的小情緒，隨口敷衍了一句，“嗯嗯，我覺得小叔子拿主意比你好，小叔子是讀書人，見識多，都是骨肉血親的，難不成小叔子會害我們??？”
覃三壽憨厚一笑，“嘿嘿，對，我阿弟就是厲害?！边@么有本事的人，是我阿弟，親阿弟。
丈夫本來就是個弟弟無腦吹，開口閉口都是“我阿弟如何如何”，李麗娘聽聽便隨他去了，閉眼沉沉入睡。
天色微明，雞剛叫了一回，覃三壽夫妻二人便起身了。
覃三壽忙著把廚房內(nèi)的酒壇子往外搬，李麗娘則是拎了一筐子的草編小籃。李麗娘阿爹是做手藝活的，她還沒出嫁的時候，便成日跟著阿爹編些雅致的小籃子，到了覃家，這手藝也沒拋下。
在草編小籃里攤上幾片刷洗干凈的枇杷葉，用筷子從酒壇里撈了杏子李子梅子，瀝干后，一個個放進(jìn)了小籃里，最后將草籃敞口處收口。圓鼓鼓的漬果子鼓鼓囊囊填滿整個草籃，給人一種頗有雅趣的觀感，讓人忍不住想嘗嘗那酸甜爽口的果子。
在背簍上蓋了一層棉布防塵，覃三壽便背著背簍準(zhǔn)備去渡口了。
接下來的大半日，覃九寒便發(fā)現(xiàn)嫂子心不在焉，時不時往門口張望，就連朝食都做糊了。
日頭緩緩爬上山坡，覃九寒在屋內(nèi)翻看著書，忽然聽得門外一陣雞啼狗叫，熟悉的大嗓門響徹整個農(nóng)家小院。
“麗娘，阿弟，你們快出來！”
來人語氣喜悅，正是清晨出門售賣漬果的覃三壽。
李麗娘急匆匆跑了出去，覃九寒也悠悠起身，兩人出了門，就見覃三壽滿臉喜悅賣關(guān)子。
“你們猜怎么著？”
觀他表情，便知道生意必定不錯，但李麗娘還是提心吊膽的，推了他一把，“你快說?。≠u什么關(guān)子！”
“都賣光了，我這一趟，足足掙了兩百文銅錢呢！”說著，把背簍里抱著的一包銀錢拿了出來，在手里顛了顛。
大半壇果子，杏子梅子李子都是自家樹上摘的，只花了些調(diào)料錢，草籃子也是自家編的，攏共不要三十個大錢，一早上的純利潤，便足足一百七十文。
夫妻二人皆是興奮不已。
覃九寒有些哭笑不得，顧不上發(fā)火不發(fā)火，也顧不上心頭那一點(diǎn)小小的悸動，只覺得懷里這個丫頭真是個小麻煩，明明是她惹了禍，現(xiàn)在倒好，反而像是他惹哭這丫頭一般。
覃九寒暗暗嘆了口氣，妥協(xié)一般開口，“好了，起來吧?！?br/>
雖然只是一句簡簡單單類似吩咐一般的話，沒有什么貼心的安撫，但沈蓁蓁就是潛意識覺得男人不生氣了，連語氣都比以往溫柔了許多。
沈蓁蓁小心翼翼抬起頭，露出一雙哭得通紅的杏眼，濕濕的眼睫毛眨了眨，嗓子有點(diǎn)糯糯的朝男人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不敢了，我保證。”
覃九寒此時已經(jīng)被哭得沒脾氣了，頭一次覺得吩咐別人做事，還不如自己動手。他掀了鍋蓋，取了蒸得軟糯的番薯，又端了李麗娘做好的菜，便抬腿往正院去了。
沈蓁蓁在原地徘徊了一回兒，還是鼓起勇氣跟在男人身后，一同進(jìn)了正院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