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第二天繼續(xù)。天色依然昏暗，比昨日傍晚強了些。

    臥室開了一扇小窗的窗簾，窗外不時飛過枯敗樹葉，樓下已然進入冬季，凄冷蕭索。

    陳修澤調(diào)高空調(diào)溫度，坐到床邊輕喚：“逍逍?！?br/>
    被子里的人露出小臉，睡眼惺忪。

    “吃了早飯再睡？”

    肖逍揉揉眼從被窩里爬起來坐著，頭發(fā)有點亂，朦朦朧朧見陳修澤換好了正裝。

    “要出門？”她打個哈欠隨意把頭發(fā)撇到一邊，長發(fā)在頭頂卷起弧度，松散下來遮了半邊臉。

    陳修澤挽住蓬松黑發(fā)繞食指轉(zhuǎn)個圈，利索收在她胸前，回道：“今天要去公司一趟?！?br/>
    “中午回來吃飯么？”

    “一點半有個會，來回趕來不及?！?br/>
    肖逍挺失望，表情懨懨：“好吧，記得按點吃飯。”

    陳修澤應(yīng)聲親了她額頭一下，剛起身，兩條細(xì)胳膊攀了過來，他又坐回去連人帶被子抱懷里，側(cè)臉親吻頸間的白.皙皮膚，肩膀上的手臂越纏越緊。

    他嗅著衣領(lǐng)內(nèi)的甜香，無奈道：“開完會我就回來，嗯？”

    “嗯?！毙ゅ兴闪怂筛觳?，仍緊緊環(huán)著，不知是起床氣還是怎的，非常不安。

    要不是今天的會議很重要，陳修澤一定留在家陪著，她黏人可不是常有的事兒。

    陳修澤貼近她耳根輕吻，又說了不少撫慰的話，她才松開。

    張媽在走廊敲門：“修澤，公司來電話?！?br/>
    肖逍自覺挪到床上，掀開被子往另一邊爬。

    陳修澤攔腰撈起她去浴室，把她抱到洗手臺上，準(zhǔn)備好洗漱的東西說：“覺得無聊給我打電話。”

    “那不是跟你的員工搶線么，他們得多煩我?！毙ゅ谐冻鰝€笑容，不太自然。

    “不想笑就別笑了，不好看?！标愋逎晒室獾?。

    “嘖，這么快就嫌棄我了。”肖逍撇過臉，拿過牙刷塞嘴里使勁刷，目不斜視：“走吧走吧。”

    陳修澤挑唇笑了笑，阻止她：“輕點兒，你不疼，我疼?！?br/>
    肖逍哼哼，朝他招手。他湊近后，肖逍吧唧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左頰堆滿白沫沫。

    “嗯，挺好看?！毙ゅ朽嵵攸c頭，一本正經(jīng)刷牙。

    陳修澤瞇著眼用手指抹掉，接著俯身過去。肖逍頓感不妙，忙后仰討?zhàn)?，晚了…?br/>
    張媽在廚房煲湯，走廊里老長時間沒動靜，客廳的座機還晾著呢，她想要不要再去知會一聲。

    在她猶豫的時候，陳修澤走了出來，薄唇邊沾了點泡沫。

    “逍逍醒了？”張媽繞過料理臺往走廊瞧。

    陳修澤點頭，接起電話說了一句就掛了，返身對上墻面的鏡子稍作停頓。

    張媽想：這是吃完飯又陪逍逍洗漱了一次？

    陳修澤淡定扣好西裝紐扣，拇指一擦唇角，走到玄關(guān)穿上大衣出了門。

    張媽沒回過味兒來，冒著問號去臥室，卻見肖逍對著浴室的梳妝臺出神。

    她敲敲門進去說：“正好出來喝湯，剛熬好?！?br/>
    肖逍扭頭，指著一排沒開封的護膚品問：“您準(zhǔn)備的？”

    張媽搖頭：“昨天上午小余臨時通知我過來，什么東西沒帶，哪兒能是我準(zhǔn)備的。”

    “那這是……”肖逍數(shù)了數(shù)，一樣不少，全是她一天要涂抹的，牌子也沒差。

    “修澤安排的吧。”張媽露出笑容，“我跟著他搬了好幾次家，家里除了黑白灰沒別的顏色。這房子肯定是特意為你準(zhǔn)備的，別說這些小物件了。怎么今兒早才發(fā)現(xiàn)，昨晚沒用？”

    肖逍汗。

    昨天她精神恍惚，也就懟陳母那會兒恢復(fù)了一陣兒，回房神游似的洗漱完就休息，沒心情擦這個擦那個。

    哦，還有這房子，她也沒仔細(xì)打量過，單看裝飾顏色是她的風(fēng)格，挺鮮亮清新的。

    “這兒怎么紫了一塊?！睆垕屔锨爸噶酥?，納悶：“這也有一塊紅的?！?br/>
    肖逍雙手捂住脖子，兩頰微熱：“呃……昨晚不舒服，就……擰了兩下?！?br/>
    張媽哎呦一聲：“你這孩子，下手也太狠了，不是你的肉??？”

    “……睡迷糊了?！毙ゅ芯街πΑ?br/>
    張媽不贊同道：“修澤也舍得讓你擰?！?br/>
    “……”這話得跟某個人說，不就是親了一臉沫么，又嘬一塊紅！

    肖逍不容易把張媽糊弄過去，吃早飯又撐得不行。

    張媽燉了骨頭湯，灌她滿滿一大碗，還讓她吃了不少補品才放過，肚皮撐成了小圓球，她扶腰在窗前來回走著消食，就像……

    明眸暗了暗，轉(zhuǎn)而看向樓下。

    大廈旁的主道堵車，紅色剎車燈整齊排成一長串蜿蜒向北，枯黃樹葉鋪滿路沿，透過掛滿雨滴的玻璃，腳下的風(fēng)景像暈染成了水彩畫。

    肖逍盯著一個點又出了神。

    對面大樓的廣告幕布忽地掀起一個角，被風(fēng)吹的嘩啦一聲，肖逍驚回神。

    大樓半中腰有倆個人正在更換幕布，卸下來的不是旭愷新樓盤的廣告么。

    肖逍心里刺了一下，轉(zhuǎn)身離開窗邊在客廳散步。

    就像張媽說的，這房子確實是為她準(zhǔn)備的，完全跟陳修澤不搭邊。

    暖色調(diào)的復(fù)古花紋墻紙配的白家具，燈全是琉璃材質(zhì)。茶幾很有意思，是廢舊木箱子刷白漆搭了一塊厚玻璃，中間還壓了十幾片堆疊的風(fēng)干銀杏葉，這搭配她喜歡。

    不過整個房子她最喜歡的是沙發(fā)后面的屏風(fēng)，薄荷藍(lán)的底色上畫著金漆的銀杏葉彩繪，比她原來那扇精致多了，不知道陳修澤從哪兒淘來的。

    再就是她畫的那副日出圖也被挪了過來，立在中式的長柜上，她納悶陳修澤是不是早打算搬過來？

    “明祖這次真是鬧大了?！睆垕屪谏嘲l(fā)上唉聲嘆氣，調(diào)換一個電視頻道又是旭愷的新聞，再換變成嶺城地下賭場被取締的報導(dǎo)，她調(diào)大了聲音，面色凝重。

    肖逍窩到沙發(fā)角蓋好薄毯，陪張媽看了會兒電視，沒出聲。

    屏幕不停轉(zhuǎn)換民警突擊大大小小賭場的場面，賭徒四處逃竄，賭桌輪盤和地上落了不少紅鈔，一看賭資就不小。

    新聞主播講著案件進展情況，并依警方提供的資料展示此次破獲的大型賭場經(jīng)營網(wǎng)，以及牽扯出來的另一樁網(wǎng)絡(luò)賭博案和地下錢莊，涉案金額令人咋舌。

    張媽臉色更不好，恨鐵不成鋼：“這要是判刑就甭指望出來了，糊涂?。　?br/>
    肖逍盯著電視不挪眼，順手換了個臺。

    張媽望了望她，收起心緒喟嘆：“明祖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沒想到他會變成這樣。我剛說的，你別介意。”

    “沒事，我理解。”肖逍擱了遙控器問：“您昨天跟陳老夫人說了什么，她那么輕易放過我?！?br/>
    “昨天？”張媽想了想，更是悵惘：“老爺子不打算護明祖，太太也差不多死心了?！?br/>
    肖逍哦了哦，原來是鄭老爺子發(fā)話了。

    墻上的掛鐘響了幾聲，張媽收拾收拾去做午飯，肖逍又百無聊賴。

    陳修澤說可以打電話，肖逍不會打，耽誤他工作。

    肖逍無意識地?fù)Q頻道，門鈴響了。

    張媽開了門，陳母站在外面。她倆中間有只男人的手橫擋著，張媽犯了難。

    “太太，修澤不在家?！?br/>
    陳母跟昨天判若兩人，沉靜地立在兩米開外，無一絲發(fā)火的跡象：“她在？”

    “在，不過……”張媽看看門外的男人，又回頭望了一眼。

    “讓她進來?！毙ゅ携B好毯子往門口走。

    “抱歉，先生吩咐沒有他的允許，誰也不能進入。”保鏢面無表情，斷然拒絕。

    肖逍不惱，說道：“他讓你盯著這道門，又沒說盯著我。要不讓她進來，你在邊上看著。要不我出去，不在你的視線范圍內(nèi)，你選哪個？”

    張媽立即出聲阻止，陳母的神色有點小變化。

    盯著門可不就是為了盯著肖逍么。保鏢不傻，收回胳膊讓陳母進去，自個兒站在玄關(guān)注視陳母的一舉一動，打電話向陳修澤匯報。

    “手袋在那兒，您自己拿吧，省得嫌我隨便碰您東西。”肖逍走到沙發(fā)前，沒坐，指向中式長柜那邊。

    陳母循著看過去，手袋孤零零擱在長柜邊角，而長柜中央是幅日出油畫，她觀察片刻又看了回來。

    “別誤會，張阿姨幫您放過去的，我沒碰?！毙ゅ袛偸?。

    陳母沒說話，張媽以為她要發(fā)作，趕緊拎了手袋過來做保證：“是我拿過去的。”

    陳母不接，端著架子說：“我剛進門，這是要趕我走？”

    “哪兒能，您隨便坐?！毙ゅ欣@過單人椅，把整個沙發(fā)區(qū)域讓出來，問張媽：“您幫忙倒杯茶或者別的？我不清楚伯母喜好就不動手了，怕她老人家嫌棄我?！?br/>
    “說的好聽。”陳母轉(zhuǎn)著音調(diào)道：“是不樂意沾著我吧？”

    “有這部分原因，您不是也不喜歡我么，不沾著比較好。”肖逍直言不諱。

    張媽霎時緊張，忙醞釀?wù)f詞，沒用上。

    陳母并不生氣，坐下說：“你倒是直來直去?！?br/>
    “您都看出來了，騙您沒意思。”肖逍給張媽個眼神，張媽懷著忐忑的心情去泡茶了。

    肖逍坐到陳母對面，瞧著端莊的坐姿問：“您有話說？”

    陳母未開口，肖逍又道：“老掉牙的話就甭說了，我能給您背下來。什么為了陳修澤的話也甭說，我看您對他不怎么上心?！?br/>
    “他是我兒子，我對他不上心？”陳母當(dāng)即反駁，很不樂意。

    肖逍笑了，想探討探討陳母的腦回路：“上心您那樣對待他？您對待鄭明祖比對他上心吧？他到底是您維系利益的工具還是兒子，您還能分得清么？我沒說您心狠就不錯了?！?br/>
    陳母沒了動靜，板著面孔靜了會兒道：“我看流產(chǎn)對你沒影響。牙尖嘴利，挺厲害?！?br/>
    藍(lán)牙耳機里傳來一聲響，保鏢忙按住接聽，聽陳修澤說：“送客?！?br/>
    肖逍瞧見保鏢的動作，擺擺手，趁著保鏢猶豫的空當(dāng)?shù)溃骸澳埠軈柡?，害死人跟沒事兒一樣。”

    陳母目光凌厲：“閉嘴！”

    “憑什么您能揭我傷疤，我就得閉嘴？”肖逍不甚理解，“不好意思，我這個人一向是別人對我怎樣，我就怎么給回應(yīng)，不分輩分?！?br/>
    陳母臉色一變要站起來，但又忍了忍，硬是沒發(fā)作。

    肖逍心里有數(shù)了：“您是來讓我?guī)兔o鄭明祖求情的？”

    猜中了，陳母不說話。

    “您找錯人了吧，我是被撞到了肋骨，不是撞到了腦子?！毙ゅ袩o語，陳母的腦回路為何如此清奇，她挺氣：“陳修澤到底是不是您親生的？”

    陳母不吱聲。

    “我第一次見您這種母親?！毙ゅ卸加X得心寒，別說陳修澤了。“抱歉，說情免談。您當(dāng)初做的事年代久遠(yuǎn)也就罷了。您不心疼陳修澤沒關(guān)系，我心疼。另外我的三觀沒崩裂，鄭明祖完全是活該，該怎么著就這么著。”

    意料之中的拒絕，陳母沒太多波動，靜得出奇。

    張媽挺詫異，放緩了送茶的步子，猜測鄭家是不是出了事兒。

    電視適時進來一條新聞，旭愷的新樓盤被曝豆腐渣工程遭業(yè)主向有關(guān)部門投訴，還未售出的部分滯銷，資金無法回籠。新開百貨和正在建設(shè)的酒店沒有資金填補虧空，旭愷旗下的租賃公司只能裁員關(guān)閉店面減少支出，傳言四起。

    旭愷好歹是國內(nèi)的房地產(chǎn)大戶，一個新樓盤就導(dǎo)致整個企業(yè)資金斷裂了？

    知點情的人不難猜出，旭愷讓鄭明祖掏得差不多了，估計只剩個殼。

    陳氏若不是陳修澤回國接管，今天也該是旭愷的下場。陳母在陳氏待了這么多年，很了解個中內(nèi)幕。

    旭愷、賭場、地下錢莊和集資的化妝品公司怕是個循環(huán)鏈條，其中一個出意外，周轉(zhuǎn)就斷裂了，鄭明祖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鄭明祖也不是沒應(yīng)對，除對肖逍動手外，他又搶了陳氏不少資源、私下結(jié)派排擠陳氏。陳母的戶頭還莫名奇妙轉(zhuǎn)進一筆錢，她猜是鄭明祖正在分散資金轉(zhuǎn)移資產(chǎn)，不想牽扯也被牽扯進來了。

    屋里三雙眼睛盯著電視，一雙眼睛盯著陳母。新聞播完，氣氛空前尷尬。

    肖逍回眸呃了一聲：“您要不留下吃飯？”她也就說說，陳母能留下來才怪。

    果然陳母站起來，慢條斯理整理好衣擺，拎好手袋出門。

    肖逍禮貌性去門口送一下，電梯剛到，陳母回頭說了一句話。

    “我們這種背景的沒幾個會真情實意待人，我倒要看看他能真心待你到什么時候?！?br/>
    “到頭了就轉(zhuǎn)身唄，我沒那么矯情?！毙ゅ械换貜?fù)。

    陳母冷眼輕笑：“話說出來比做簡單，別怪我沒提醒你。”

    肖逍想了想道：“有幾句話我跟陳修澤說過，您也可以聽聽?！彼笈惨徊诫x著保鏢遠(yuǎn)了點，“我確實愛他，但不意味著我會接受他所有行為。只要他屬于我，那他是我唯一在乎的。如果有一天他也屬于別人了，那我不要了。我的就是我的，被別人沾手了，誰沾的我就送誰?！弊詈笠痪洳涣羟槊?。

    陳母放平唇角，突然沒話回了。

    上回王綺萌那件事，肖逍就是那么做的，不僅甩手不要陳修澤了，直接把陳修澤擺在了對立面，見面觸碰都很排斥反感。陳母說那話純屬多余。

    耳機里莫名有響聲，保鏢仔細(xì)聽又沒聲音，但是感覺另一頭的沉默不對勁。

    電梯門即將關(guān)閉，陳母轉(zhuǎn)身按上按鈕走人了。

    張媽站在門內(nèi)驚奇：“太太這種脾氣都被你降住了?！?br/>
    “該是受了什么打擊，狀態(tài)都不對。”肖逍朝保鏢伸手，“耳機借我一下?！?br/>
    保鏢摘下來給她，她戴上進屋，一點兒動靜沒聽到。

    “陳修澤?！?br/>
    半晌那邊沉冷地嗯了一聲。

    肖逍坐回沙發(fā)，蓋上毯子說：“你說我什么沒做就背上迷惑你的罪名，是不是太虧了？”

    陳修澤謹(jǐn)慎地回：“是有點?！?br/>
    “既然你也這么覺得，那我得做點事，反正鍋都背上了?！毙ゅ幸话逡谎鄯愿溃骸跋挛玳_完會回來陪我逛街，刷爆你的卡?！?br/>
    這話太豪氣，張媽不禁側(cè)目，低頭偷笑。

    “好?！标愋逎梢惭诓蛔⌒σ?。

    “這是很嚴(yán)肅的事?！毙ゅ欣淠?，“當(dāng)一回狐貍精容易么？把卡準(zhǔn)備好了，一張不夠用?！?br/>
    陳修澤變正色：“遵命，夫人?！?br/>
    肖逍沒繃住，撲哧樂了，又跟陳修澤聊了會兒，結(jié)束了通話。

    電視里旭愷的專題報導(dǎo)還沒演完，主持人插播一條旭愷的辟謠聲明。旭愷聲稱積極配合相關(guān)部門調(diào)查，關(guān)閉店面只是內(nèi)部整合，不存在資金斷裂一說。她聽著就頭疼，這事兒應(yīng)該還會持續(xù)一段時間，整垮這樣的大戶不容易。

    陳氏本身在轉(zhuǎn)型期，陳修澤還要對鈴蘭負(fù)責(zé)，內(nèi)憂外患不是沒壓力，只是沒她對說。

    她不想給陳修澤添堵，今天再任性一把，順便給某個人看看，甭指望再拿她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