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婆噓一口氣,接著往下說:“我這輩子接過的生多得數也數不清,也見過多大奇奇怪怪的孩子,有生六指的,有豁嘴唇的,有少白頭的,還有葡萄胎、蛤蟆胎……所以,像這樣的胎記,我看著有點驚訝,但是也沒什么好驚奇的。
可是這個女老師和他的丈夫反應十分強烈,他們把孩子反過來倒過去查看著,然后這女老師就哭起來了,哭得很厲害,嚷嚷著叫男人把這孩子抱出去扔了去,還說這樣的女孩就是養(yǎng)大,肯定會一輩子都受到別人的歧視,甚至找不到好的對象,所以乘早扔出去干凈。
我看不過眼了,就把這女老師狠狠罵了幾句,我說‘早知道你這么對待這孩子,我就不會冒著嚴寒摸黑來給你接生了,干脆叫她死在你肚子里算了。好歹你們是為人父母,哪有父母歧視自己孩子的?’
我當時很生氣,那個男老師送我十塊錢的辛苦費,我沒有拿,就摸黑回了家。
我真的十分生氣,一直覺得那一對男女老師不是一對合格的父母?!?br/>
楊阿姨呆呆聽著,終于聽這李婆婆說清了來龍去脈,就趕忙追問:“這一對老師名字叫什么?現(xiàn)在在哪個學校?我這就去找他們,讓他們來認領自己的孩子?!?br/>
李婆婆頭搖得撥浪鼓一般,說:“我也不知道他們叫什么。真是遺憾,當時事情匆忙,我竟然忘了問一問他們。我甚至連他們長什么嘴臉都沒有仔細看,只是這孩子的胎記我記下了,還有這個小棉襖,是我當時親手穿在小家伙身上的,所以也留下了印象?!?br/>
“唉,誰能想到那小兩口的心腸真夠歹毒的,竟然真的將親生骨肉拋棄了,但是怎么到你手里的呢?”
楊阿姨看一眼窗外那些圍著李縣長一行人看熱鬧的人群,說:“五年前,一個大風裹著大雪的夜晚,有人把一個包袱掛在了福利院門外的那棵歪脖子老柳樹上。幸好我們的一個孩子耳朵比一般人靈敏,捕捉到了嬰兒的哭聲。等我們趕出去,去下包袱,這孩子幾乎哭啞了嗓子,幸好她的襁褓包裹得很厚,不然等不到我們發(fā)現(xiàn)救助,只怕早就凍死了?!?br/>
“都是那個胎記害的,要不是那一片黑sè的胎記,這孩子其實看著很乖巧呢,長大了一定是個不錯的姑娘?!崩钇牌磐高^玻璃,看到柳十八娘還站在那里。
“是啊,誰說不是呢?這可恨的胎記真是長得不是地方,很礙觀瞻呢,所以十八娘這孩子從小就自卑,知道自己長得不如別人好看,所以常常受到孩子們的嘲笑和欺負,我們的孩子都是分了組跟著不同的護工阿姨的,我這一組的孩子我可以教導他們不要嘲笑十八娘的缺陷,可是別的孩子就不聽我的了,一逮住機會就沖十八娘起哄,十八娘這孩子也真是倔強,受了欺負從不回來告訴我,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忍受著,長期這樣,她的xìng格越來越封閉了,我想她應該換個環(huán)境試一試,不然的話,肯定對孩子xìng格發(fā)育有妨礙。”
李婆婆聽了,說她只記得是從東頭的學校。
楊阿姨一看從李婆婆嘴里再也問不出什么有用的資訊,趕忙將一堆卷起來包好,往村子東邊的小學校趕去。
小學校離福利院很遠,一個在村東,一個在相反的發(fā)現(xiàn),所以平rì里大家很少來往。
楊阿姨推開了校長的門。
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開了門,問找誰。
楊阿姨說明了來意。
年輕人皺起了眉頭,說:“五年前的事情?五年前我還在省城讀大學,這里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啊,要不去問問老張吧,老張是這里的老教師,他應該認識外面來的支教老師?!?br/>
老張被喊來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子,吃了一輩子粉筆沫,落下了明顯的職業(yè)病,不斷地咳嗽著。
年輕的校長說:“張老師,這位楊大姐來詢問五年前在我們學校支教的外地老師,你知道情況,給她說一說吧。”
張老師一看,和楊阿姨見過面,雖然不熟悉,但也不陌生,說:“前幾年咱們這里來了好幾撥支教的呢,有zhōngyāng支教團的,有省里來的,大妹子你要打聽誰呢?”
楊阿姨,想了想,說:“一對小夫妻,外地口音,至于是哪里來的我也不知道。”
張老師思索了一下,有點作難,“讓我想想吧,從一九八四年開始,前后來過四批支教的,其中有五對夫妻呢。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是那一對兒?”
楊阿姨有點作難,趕忙說:“他們生過一個孩子,五年前的冬天。您想想,哪個女教師在五年前懷孕了?”
老張想了想,一拍腦門子,哈哈笑了起來:“對了,記起來了,五年前是有人懷過孕。讓我想想,是小計,計老師,叫計海芳?!?br/>
楊阿姨剛要追問這個計海芳的詳細情況,老張忽然嚷了起來:“記起來了,當時懷孕的還不止計老師一個人,還有一個女老師,叫劉玉娟來著,對劉玉娟劉老師。從那年秋天開始,她們倆就都挺起了大肚子?!?br/>
楊阿姨慌了,說:“這么說來,當是有兩個女老師,就是計海芳和劉玉娟都懷了孕,最后都生下孩子了嗎?”
老張笑了,反問:“大妹子你可真幽默,最后她們自然是都把孩子給生下來了,難道不生一直懷在肚子里不成?”
楊阿姨哭笑不得,又問:“那么當時她們生了什么您記得嗎?我是說男孩還是女孩,您見到了嗎?”
她心里真的很緊張,只盼著柳十八娘的身份能早點水落石出。
可是,老張的話卻像一盆冷水向她頭上潑了下來:“她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因為還不到秋天,劉玉娟兩口子就走了,他們的支教年限滿了,回上海去了。”
楊阿姨覺得抓住了一點希望,趕緊啟發(fā)老張:“這么說來,劉玉娟小兩口離開的時候孩子還在肚子里待著了?”
老張點點頭。
楊阿姨思路嚴密,緊追著問:“這么說來,留在學校的孕婦只剩下計海芳一個人了?”
老張點點頭。
“計海芳后來什么時候生的孩子、男孩還是女孩您知道嗎?”
“什么時候生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是個女孩。因為他們兩口子就在學校宿舍里住著,雖然人家在月子里,我不能進他們的房間去看看,但還是知道藺老師老婆生了個女兒。”
“藺老師?”楊阿姨有點吃驚。
老張搖晃著腦袋,說:“對,藺老師,名字叫個什么來著,我記不起來了,哦,好像是藺東浦。對,就是藺東浦。他是計海芳的男人,兩口子從上海來。”
“那么出了月子,您見過計海芳的這個女兒嗎?記得她長什么樣兒嗎?”
老張搖搖頭,很肯定地說:“對不起,我壓根就沒見過這個孩子。其實我們學校的老師都沒見過。因為剛一出月子,年關就到了,藺老師兩口子就回老家過年去了,自然把孩子帶回去了。等過完年,藺老師一個人回來了,我們還問起他媳婦來著,他說留在上海照看孩子。緊接著,這藺老師就辦了手續(xù),回城里去了。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br/>
“這么說來,這藺東浦和計海芳的女兒長什么樣兒你們都沒見過?他們回上海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帶著孩子,你們也不是親眼所見?”楊阿姨問,因為緊張,她的聲音都明顯顫抖起來了。
老張想了想,使勁地搖著腦袋,“你說對了。我們好像真的都沒有留意這些。哎,大妹子,好端端的你問這些干什么呢?還問得這么詳細?說實話當時他們屬于外地人,在我們本地沒有一個親戚朋友,而他們也不善于和我們當地人過多地交往,所以雖然來我們這里整整三年,但是他們的情況我們一點都不了解?!?br/>
“那么我們現(xiàn)在無法查找這兩口子了是不是?”
老張點點頭,表示正是這樣。
楊阿姨聽了這話,頓時渾身軟了,知道線索在這里斷了,從這老頭子嘴里再問不出有利的東西了。
她起身就要走。
誰知老張在身后喊道:“大妹子你等等,有一個地方也許能查到這夫妻倆的情況?!?br/>
楊阿姨心里又驚又喜,回頭追問:“哪里?從哪里可以查到?”
老張點了一根煙,慢悠悠抽一口,說:“計海芳和藺東浦當時留在我們學校的檔案,早在三年前我們清理辦公柜的時候弄丟了。但是他們應該在學區(qū)里還留有檔案。要不大妹子你去學區(qū)問問?”
楊阿姨覺得黑暗的眼前頓時亮了起來,點點頭,趕忙往回去跑,進了福利院的門,看見捐贈活動已經搞結束了,孩子們解散了,各自在院子里玩耍。
而李縣長一行已經看好了孩子,那個五歲的女孩很乖巧,已經在李縣長老婆懷里喊媽媽了,小嘴巴甜得抹了蜜,把李縣長老婆樂的直咧嘴笑,她懷里抱著孩子,一行人向門外的小車走去,蘇院長喊孩子們趕緊來排隊,歡送領帶離去。
孩子們很快就排好了隊,只有柳十八娘一個人沒有去,一個人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來到一棵桑樹下,仰頭望著樹上,目光冷冷的,看那樣子,給人感覺她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而是一個飽經滄桑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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