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jìn)藏經(jīng)閣，李老頭伏于案前，仔細(xì)地抄著經(jīng)書，如今李老頭的字與姬楓第一次在經(jīng)書上瞧見的相差甚多。當(dāng)初是意氣風(fēng)發(fā)，揮毫潑墨，如今卻是細(xì)雕慢刻，斟字酌句，既是練筆，更是煉心。

    聽聞腳步聲，李老頭抬眼半瞬，隨即利索呼道：“格老子的，姬楓你好久不曾來了，都沒人幫我抄寫經(jīng)書了。”

    姬楓一頓，感激的話頓時被堵在嘴中。

    “來來，快來幫我一起抄寫經(jīng)書?！崩罾项^忙招手，稍有些渾濁的眼中，笑意竟是要盛不下了。

    這藏經(jīng)閣的經(jīng)書并非都是手抄，較好些的功法都收錄在玉簡之中，唯有這藏經(jīng)閣一層的功法典籍都不算緊要，便用書籍記載了。

    姬楓停了片刻，輕嘆一口氣走到老頭身前，呆立半晌。

    “干嘛愣著，坐下來一起抄啊，還是《清心經(jīng)》，這書雖是平常，可堪大用！”李老頭不耐煩地說道。

    姬楓垂首握拳，躊躇良久，方緩緩道：“老頭，你那鯰魚王的內(nèi)丹…”

    “送你了，前半顆都被你吞了，還差這半顆。”李老頭一副鄙夷的模樣盯著姬楓，看樣子對姬楓殺了幽溟鯰魚王的怨念依舊頗深，不過李老頭這話愣是將自己的好意說成不屑，很和老頭脾性，卻讓姬楓心中好受一些。

    “還有那《煉陽化虛訣》?！奔鲏旱吐曇粽f道。

    說起這功法，李老頭霍然立身，氣勢升騰，像是一根干涸腐朽的枯木瞬時長出萬木春，對著姬楓頤指氣使道：“這《煉陽化虛訣》你可得好好感謝我?！?br/>
    姬楓恭敬點頭。

    “我跟你說，這功法這不是藏經(jīng)閣一層的普通貨色，乃是藏經(jīng)閣五層的好東西，一般人我可不給他?！?br/>
    “李老頭，你能進(jìn)入藏經(jīng)閣第五層？”姬楓疑惑地問道。這李老頭只是看管藏經(jīng)閣一層的管事，五層的管事至少是結(jié)丹期修士，李老頭能上五層著實讓姬楓吃了一驚。

    姬楓的詢問在李老頭眼中卻是質(zhì)疑，可氣得不行，兩臉通紅，怒道：“怎么的，不信啊？格老子的，不是我吹，當(dāng)初我可是我那一輩的大師兄，這五層的管事還是我?guī)煹苣?，我凝氣九階的時候，他才只有凝氣七階。

    格老子的，雖然現(xiàn)在他結(jié)丹了，我還是凝氣期，但是一時是大師兄，一輩子都是他大師兄，問他拿個功法他敢不同意，還反了他了……”

    姬楓靜靜地聽李老頭說著，說道后來，竟有半絲酸楚，姬楓也懂，這情況與安弘紹有些相似，天才淪于平庸，其中苦楚外人難知，只是姬楓沒瞧出來，李老頭還在門內(nèi)風(fēng)光過一段時間。

    “這功法反正就送給了，就當(dāng)這些經(jīng)書，沒有讓你白抄。”

    姬楓思索了半晌，從懷中取出一株黑色蘭花，上面開著三朵蘭花，每朵蘭花之上有一張似笑非笑的鬼臉，正是姬楓意外得到的笑臉鬼蘭。

    姬楓性子冷漠，但非忘恩之人，怎能空受他人恩惠，這幽溟鯰魚王的內(nèi)丹和《煉陽化虛訣》豈是抄寫幾遍經(jīng)書就能得到的東西。姬楓身上就只有殘紋玉璜和這鬼蘭有些特別，玉璜乃是爺爺留下的東西，不能失，能送的便只有這蘭花了。

    “我知你喜歡我那柄斷劍，不過那是我?guī)煾傅馁泟Γ桓宜腿?，這蘭花我偶然得到，有些特別，就送于……”姬楓拿著笑臉鬼蘭緩緩道。

    “鬼紋蘭，還是…三朵！”李老頭突兀地打斷姬楓的話，話中帶著顫音，老頭從未如此失態(tài)過，這蘭花果真不是凡物，“你是從哪里得到這蘭花的？”

    “極北之地?！?br/>
    “格老子的，你在極北之地不僅將我小鯰魚王宰了，還得到這般逆天之物，格老子的，這是何等氣運！”李老頭不敢置信，兩眼霎時無比有神，盯著姬楓一眨不眨，像似要將姬楓吞噬般。

    雖然鬼蘭不是凡物，但是送出去的東西，姬楓并不欲收回，何況李老頭給自己的東西未必不及這鬼蘭，“這蘭花就送給你……”

    “你可知這鬼紋蘭的效用?！崩罾项^再次打斷姬楓的話，興致高昂。

    “不知。”

    李老頭輕哼一聲，有些不屑，不過臉上笑意未曾收斂，“你之前不是很想成為道紋師么，有了這東西可就事半功倍了。你知道道紋師分為普通道紋師和血脈道紋師吧？”

    “翻閱典籍，了解一些?！?br/>
    “不過你肯定不知道這血脈道紋師的由來。上古、荒古，乃至太古的圣賢大能將無上神通、天紋、地紋的印記融于血脈之中，且根據(jù)大能之間差別劃分為人、仙、妖、魔四類。

    這骨血當(dāng)真是奇特的東西，血脈中印記能夠隨著繁衍傳承，如此，縱使他們死了，功法也能傳承下去。

    后世之中有血脈覺醒者當(dāng)有無量造化，即使血脈不覺醒，亦可以成為血脈道紋師，僅是靠著自身骨血更為親近道紋，天賦便勝過常人，是故這血脈道紋師在道紋師中占了半成不到，卻能撐起半邊天。”

    姬楓往鬼紋蘭細(xì)細(xì)瞧了兩眼，仍是疑惑：“可這與血脈道紋師有關(guān)聯(lián)么？”

    “有，其實這血脈道紋師除了人、仙、妖、魔四大類，還有一些較為偏門的，例如‘鬼’！與血脈傳承不同，鬼紋乃是天地孕育，比之圣賢大能凝結(jié)的道紋要粗淺一些，可是它能后天獲得。

    這鬼紋蘭便是獲得鬼紋的其中一種途徑！”

    姬楓猛然吞了一口冷氣，這笑臉鬼蘭竟然能夠?qū)⑵胀ǖ牡兰y師晉升為血脈道紋師，當(dāng)真了得！

    畢竟這血脈傳承乃是先人余蔭，出生便決定了，求是求不來的，因為即使成為鬼系血脈道紋師后比其他四脈稍遜，也足以讓眾人趨之若鶩。

    “送給你了?！斌@嘆過后，姬楓冷靜下來，依舊對著李老頭說道。

    “格老子的，這東西許多人苦求無果，你竟然還送人?！?br/>
    “要是你不說，在我這里也就一株普通的蘭花罷了?！?br/>
    李老頭姬楓的眼睛瞧了兩眼，眼中滿是嬉笑之色，以為姬楓只是抹不開面子罷了，可是看了半晌，姬楓眼中依舊是一灘死水，毫無波瀾。姬楓并非做作，是真的想將鬼紋蘭送給他。

    不過如此李老頭反而收斂了笑意，滿臉不耐之色，輕輕擺著手，仿佛驅(qū)趕蒼蠅般，“拿走，拿走！我又不是道紋師，拿之何用，況且你之前不是想成為道紋師么？從道紋畫師修煉到道紋靈師可就能進(jìn)入藏經(jīng)閣第二層查看典籍了?！?br/>
    “鬼紋蘭還是送你罷，你不是與藏經(jīng)閣上面幾層的人熟識么，幫我詢問一下便可?！?br/>
    李老頭斜了一眼姬楓，嗤之以鼻：“你以為每層的看管都是我的師弟??！格老子的，要是我有這么厲害，我還用得著天天抄寫經(jīng)書，三天兩頭禍害你陪我一起抄？

    沒有規(guī)矩不成方圓，取出《煉陽化虛訣》已經(jīng)是我?guī)煹転槲移评?，你還想讓我抹開這張老臉一個個求過去啊。”

    “等我修煉到筑基，一樣能走入第二層?！奔鞯脑挷惠p不重，卻有著一股子霸道的自信。

    李老頭搖搖頭，重新坐下，翻開經(jīng)書，提筆卻不落筆，聲音從底下慢慢傳來：“你的天賦不算高，縱是修習(xí)這《煉陽化虛訣》，達(dá)到凝氣九階大概就頂天了，這筑基可如天塹。當(dāng)初我四年九階，到如今還不是也就這樣……”

    說到后來，李老頭的話輕不可聞，這樣埋在心底的事，誰都不愿意多提的。

    “鬼紋蘭自己拿回去罷，我都老了，天下還是年輕人的天下?！崩罾项^發(fā)出一聲濃重的嘆息，這聲音仿佛是曾雄極一時的蒼狼，落了獠牙，鈍了利爪后，面對蒼茫青野的喟嘆，能夠直達(dá)人的心底。

    聽了李老頭的這話，姬楓腦海之中忽得冒出來蕭毅師父對自己說的最后一次話，“姬楓，你要學(xué)會忍耐，你注定是凌駕于眾人之上的人?！?br/>
    當(dāng)時，姬楓不懂，如今，也不懂。

    姬楓也沉默了下來，不再強(qiáng)求，收起鬼蘭，慢慢坐下，拿出一本經(jīng)書抄寫起來。

    “這鬼紋蘭回去生咽便可，三頭的鬼紋蘭已經(jīng)算不錯了。

    過幾日，德善殿的顧青明要出關(guān)了，他只有凝氣九階的實力卻晉升道紋靈師，也算個異類。你便到他那里學(xué)學(xué)罷，他正要挑弟子呢，這個人很古板，千萬要留意些?！崩罾项^難得用如此和煦的語氣。

    姬楓皺眉看著李老頭，有些懷疑，他可是吃過苦頭的，對李老頭的話不置可否。

    李老頭見姬楓不言語，瞧了姬楓幾眼，卻發(fā)現(xiàn)姬楓眼神鄙夷，三息之后才反應(yīng)過來，不禁勃然大怒，“格老子的，這次不是騙你的，單明逸講師雖然古板，但是不及顧青明的十一，你好之為之罷?！?br/>
    說完，李老頭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