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進本來就對華歆先前的表現極為不滿。

    此時又見他近乎嘲諷的語氣，和臉上那似有似無的詭異笑容。心中的火氣頓時猶如即將噴發(fā)的火山一樣升騰。

    但是此刻，他卻不敢爆發(fā)出來，他是魯莽，但是不傻。

    他的第一謀臣是袁紹，而且袁氏現在對他也算得上是死心塌地，。

    但是袁紹自從散朝后就被他派出去辦別的事情去了。如今袁紹不在，他現在必須仰仗眼前這二人給他出謀劃策。

    深吸了兩口氣，鐵青著臉，極不耐煩地怒聲說道：“難道不是？”

    “將軍難道不覺得這樣的巧合也太過巧合了？”華歆繼續(xù)譏笑道：“將軍剛剛兵敗，天下即刻大亂，這其中會沒有緣故？”

    一聽這話，何進心中頓時好像有了一絲明悟，卻又抓不住，摸不著，稍稍壓了壓火氣，盯著手中的酒勺沉默思索，眉頭越皺越緊，漸漸在他額頭上形成一個清晰的川字。

    “難道是…”許久，坐于下位的邊讓突然發(fā)出一道驚呼打破了堂中的安靜。

    何進被驚醒，急忙追問：“是什么？”

    邊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經過了一場大戰(zhàn)。顫聲道：“將軍，剛剛華大人提醒得對，這場席卷天下的大亂不是巧合，而是…而是一場針對將軍的陰謀?！?br/>
    “什么…”何進頓時大驚，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身前的小幾被撞翻，酒水灑了一地。

    然而此時他已經顧不得這些了，一步從翻倒的小幾上跨過，走到邊讓身前緊緊抓著他的手腕急聲說道：“先生快說，到底怎么回事？”

    邊讓扭了扭臂膀，試圖將被何進捏得生疼的雙手抽回來，奈何他一年過半百的文弱書生，哪有什么力氣，試了兩下無果后，忍著劇痛急忙說道：“將軍，在下懷疑，這場大亂就是他們?yōu)榱藢Ω赌愣邉澋?，其目的就是為了阻止你從各地調兵。你雖然有兵權在手，但是現在天下各州都有數萬乃至于十數萬的暴民，眼下這種形勢，你已經不可能再從各地調兵回京了?！?br/>
    邊讓以一種極快的語速將自己的猜測向何進敘述了一遍，希望他聽完后將自己的雙手放開，他現在感覺他的手腕已經快要斷了，疼得冷汗直冒。

    好在效果不錯，何進聽完一把甩開了邊讓的雙手，一句話也沒說，沉默著轉身走向主位，將翻倒的小幾扶起，緩緩跪坐下去，自顧自的喝了一口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華歆對著一切置若罔聞，手中的酒樽就沒有放下過，一口接一口地喝著，仿佛他今天就是為了喝酒而來。

    邊讓揉著手腕，看了看華歆，又將目光轉向陰沉著臉，一言不發(fā)的何進。猶豫片刻，向何進一拱手，小心翼翼地說道：“將軍，在下懷疑，濟陽侯的死也是他們謀劃的，其目的就是為了引將軍出兵?！?br/>
    何進聞言，抬頭看向邊讓，欲言又止，邊讓繼續(xù)說道：“將軍不妨想想，在洛陽誰不認識濟陽候，誰又敢找他的麻煩？”

    “但是那天在酒樓里，卻有人因為一個女子就和他發(fā)生了大戰(zhàn)，況且那天濟陽候去酒樓還帶了一千多兵馬。而對方卻比他的人馬還要多，這難道不是早有預謀？”

    “還有，對方居然以一兩千人就輕而易舉的攻破了洛陽東城門，這里面會沒有內應？況且，事情都出了這么多天了，哪些人到底是誰我們卻一點蛛絲馬跡都查不到。還有，將軍身為朝廷大將軍，統(tǒng)領天下兵馬，哪個將軍敢對你下手，而對方卻以五六萬人馬就將大將軍十五萬大軍擊敗了…”

    隨著邊讓一句句分析，何進也越來越難以平靜，現在他是真的感到怕了。

    正如邊讓所言，如今各地的守軍都在和暴民奮戰(zhàn)，他已經沒辦法調兵回京。

    況且，既然有人敢殺他兄弟，引他帶兵出城大戰(zhàn)，誰又知道現在還有哪個將軍會聽他的調令。

    之前沒有細想，他還覺得事情并沒有那么嚴重，無非就是兩派相爭，多費一番功夫而已。

    現在被邊讓點醒，一股濃濃的恐懼瞬間將他包圍，整個人大汗漓淋。身體不自覺地開始劇烈地顫抖，手中拿著的銀制酒勺在小幾上快速地磕碰著，一連串密集的咚咚聲回蕩在大堂之內，仿佛是提醒他準備迎接悲慘命運的喪鐘。

    下坐，華歆抬頭看了看何進，臉上閃過一抹掙扎之色，何進以往對他的恩情浮現出腦海。

    如果沒有何進的一路提拔，他不可能坐到如今的高位，見到何進此時的慘狀，終究是有些不忍。

    他想幫何進出一道主意，雖然不能讓他免于罷黜，但是能夠保住他的命。

    但是，一想到幫了何進就等于得罪何進的對頭，他終究還是沒有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搖頭嘆息一聲，繼續(xù)飲酒。

    邊讓看了看華歆，見他那般模樣，也是搖頭嘆息一聲默默回到座位上跪坐下來。

    他看得出來，華歆是有主意的，只是不愿意，或者說是不敢說出來而已。

    不過他也不打算揭穿華歆，現在明眼人都知道，何進已然無救，被斬首都算是輕的。

    幫了何進就等于得罪皇帝，得罪世家大族，就算救了何進，那他往后也只是個平民百姓，不可能還有機會在朝為官，沒人會為了一個平民百姓去干冒風險。

    “二位先生請回吧！”二人沉默之際，何進的聲音在大堂內響起，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一絲的喜怒哀樂。

    邊讓，華歆二人對視一眼，齊齊將目光轉向何進，只見他依然跪坐著，臉色平靜如水。身體跪得筆直，雙手鐵拳握拳，曲撐在大腿上，頗有威嚴。

    見二人看來，何進面無表情，化拳為掌，右手抬起一指堂外，示意二人離開。

    前后反差判若兩人，讓華歆，邊讓二人一時間有些難以適應，心頭疑心大作，二人對視之下，皆從對方眼中看出兩個字“不解”。

    目送著二人離去的背影，何進的目光始終定格在華歆身上，臉上也瞬間變得陰沉下來。眼神寒光密布，嘴角在微微顫抖，那不斷反復著握緊又松開的拳頭仿佛是在告訴人們，它的主人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心理斗爭。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大堂外，何進松開了拳頭，緊繃的身體也隨之放松下來，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往書房走去。

    他，最終還是放棄了斬殺華歆的想法，盡管內心很不情愿，但是他必須這么做。

    他很清楚他站在的狀況，如今的他已經成眾矢之的，眾叛親離。

    唯有袁紹所代表的袁氏一族還跟在身后，至于有多少忠心，如今他已經看不透了。

    如果這個將華歆斬殺，那無異于會讓哪些還沒有離他而去的一眾文武心生寒意，他不敢那么。

    而華歆并不知道他已經在鬼門關里走了一遭，差點萬劫不復。他還在和邊讓一起嘀嘀咕咕地邊聊邊走，一點沒有察覺。

    二人路過一條走廊，華歆突然停了下來，待一隊巡邏的侍衛(wèi)離開后，他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后，朝一旁的邊讓低聲問道：“文禮，往后有何打算？”

    “嗯？”華歆的話，讓邊讓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文禮、是他的字。

    在他的記憶里，雖然和華歆一起共事多年，但是二人平時并沒有多少交集。華歆這還是第一次用他的字來稱呼他，一時不解其中之意，于是，扭頭過頭滿目疑惑地看著華歆。

    華歆再次將左右環(huán)境打量一遍，小聲道：“大將軍如今已經沒救了，而我們以前都是大將軍派系的，他一倒下我們必定受到牽連?！?br/>
    說到這里，他朝邊讓身邊靠了靠，兩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顯得有些曖昧之感，他繼續(xù)小聲說道：“文禮，我們這些人里，平時就數你有智慧，又做過大將軍的軍師，你給出個主意，我們該何去何從？”

    說起軍師，邊讓不禁想起來前幾日他和何進一起率軍追殺劉衍的場景。

    當時，兩軍已是犬牙交錯之勢，何進不整軍備戰(zhàn)不說，還在營中召集諸將醉酒賞樂。

    他不過是勸諫幾句，何進非但不聽，還下令打了他二十軍仗。如果不是他運氣好，那行刑之人和他有些舊識，沒有下死手，他到現在可能還躺在床上養(yǎng)傷。

    想起這些，他不禁發(fā)出一聲嘆息，如果何進早聽了他的建議，那還會有今日之禍。

    他搖頭道：“并沒有什么打算，他們針對的是大將軍，與我們何干？安安心心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是了?！?br/>
    他一直都不怎么喜歡華歆這個人，總感覺他有些陰險，做事不擇手段。因此，他并不想和華歆多說，草草敷衍兩句就往前走。

    不過，他想走，華歆卻不讓，快步追上去一把將他拉住。邊讓頓時生起一絲怒火，他轉頭看著華歆，沉聲怒道：“你這是干什么？”

    “呵呵…”華歆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會生氣，發(fā)怒，冷笑一聲接著說道：“文禮，難道你真的就甘心嗎？你現在已是令史，又被大將軍召為軍師，難道你真的甘心就這樣被罷官貶職，甚至丟了性命。”

    說道這里，邊讓哪里還不明白，這華歆是起了拉著他另找靠山的心思，不過他并不打算參與這些事。

    一來是不明白華歆為什么要找他一起，他們兩個平時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不明白華歆這么做的用意何在。

    二來，經過何進的這場事故，他也看透了許多事，朝廷之中的爾虞我詐無處不在，稍不注意就會粉身碎骨，連累家小。他仿佛已經有些心灰意冷了。

    定了定神，目光堅定地看著華歆說道：“我已經無意于功名利祿，明日上朝我就會辭官，帶著家小遠離京都，歸隱鄉(xiāng)里。”說完對華歆拱手一禮，快步離去。

    “文禮慢行！”華歆見此頓時有些急了，大喊一聲，急忙追上前去，跑到邊讓前面將其攔住。

    “你到底要干什么？”邊讓實在是不堪其擾，頓時火起，惡狠狠地盯著華歆：“夫已經給你說得很明白了，你要做的事老夫不會參與?！?br/>
    此時，另一對正在巡邏的侍衛(wèi)聽見邊讓的怒吼聲，十幾個人一路小跑著往他們這邊而來。

    身上的鎧甲隨著侍衛(wèi)們的跑動，發(fā)出一陣陣讓華歆心神不寧的聲音，他不知道邊讓會不會拆穿他。如果邊讓說了他將死無葬身之地，一抹強烈的恐懼瞬間在他心里蔓延。

    “大人，出什么事了？”

    侍衛(wèi)跑到近前，朝邊讓拱手一拜，此刻華歆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的看著邊讓，他現在的生死全在其一念之間。

    邊讓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看了看那侍衛(wèi)，笑道：“無事，我和華大人在這里討論晚間在哪里飲酒，為地點之事爭論不下，大聲了些，打擾各位了?！?br/>
    侍衛(wèi)頭領并未多想，領著人快步離去，一邊走一邊嘀咕：“這些文人真是有毛病?！?br/>
    待侍衛(wèi)走遠后，華歆朝邊讓一拱手：“多謝文禮兄！”

    邊讓一擺手，淡淡地說道：“足下自去吧，我剛剛給你說的都是真的?！?br/>
    “這…”華歆頓感糾結，一臉的掙扎之色，看著邊讓繼續(xù)勸道：“文禮兄，崔家已經答應我了，只要我們兩個過去，他們保證讓我們在短時間內在升一級，要不你在考慮考慮？”

    華歆也是無奈，他之所以竭力勸說邊讓，這完全是當朝司徒、崔烈給他下的命令，讓他無論如何也要讓邊讓投身到他們一邊。

    華歆雖不知道崔家為何會如此在乎一個官卑職小，人微言輕的邊讓，但是崔家的命令他不敢不辦。

    只是沒想到這邊讓如此難搞，如果這件事辦不成，他在崔家的地位也要受到影響。

    “文禮兄，文禮兄…”華歆再次追上邊讓：“文禮兄，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

    “老夫已經說得夠清楚了，足下不必多費唇舌?！?br/>
    邊讓說完不再搭理華歆，自顧自地往何府外走。

    華歆一路上都在出言相勸，但是卻無甚效果，邊讓就好像沒聽見一般。

    就在二人即將離開何府大門時，一顆小小的石子從身后飛來，不偏不倚地砸在邊讓背上，他轉頭看去，只見一個何府的小廝正鬼鬼祟祟地躲在盆景后朝他做著禁聲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