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承錦說了要帶玖兒出門散心，那就是言出必行的。

    劍宗的安排尚未成行，就先赴了一場溫烈侯府的家宴。這位侯爺，早年也是武將出身，一身的好本事，躋身侯爵之位，炎國君主對他的忠烈贊許不已，甚至還把自己的親妹許配給他，賜了一座華麗非常的府宅成親用。既是侯府，也是公主府。

    故此，溫烈候所謂的家宴，實際上的主辦之人，正是洛承錦的姑母，寧慈長公主。

    長公主府上的家宴，設(shè)在偏西南的臨竹苑。

    玖兒跟著洛承錦一同前來，依然不坐矯，不乘車，二人騎著良駒寒霜凜，一人一匹，帶著隨侍，穿街過巷。

    玖兒出門赴宴，自然不能再穿她向來喜歡的簡單布衣，而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穿戴齊整。

    只是仍舊對那些貴族女性的繁復(fù)頭飾敬謝不敏。

    她是個浪跡天下的工匠，習(xí)慣了簡單隨性，就算不得不打扮，也是清淡的妝容外加兩根玉釵固定發(fā)髻而已，撲個粉都覺得麻煩。

    只是這白袍素衣、云鬢玉簪，看在洛承錦的眼中，倒比那金釵粉飾，紅香撲面的盛裝打扮要清新雅致，舉手投足都讓他眼前一亮又一亮，漂亮得忍不住反復(fù)欣賞，打量了半晌，點頭說好看。

    只是看著看著，不知為何，總恍惚覺得玖兒的眼尾那里，應(yīng)該添上一顆胭脂色的淚痣。

    那樣，似乎才更符合她那妖嬈的眉眼神態(tài)，也才……更像她自己。

    只是這話，洛承錦心里想著，嘴上沒說。

    玖兒不知道他想些什么，只欣然的游逛著這府宅里別出心裁的美麗竹苑。

    竹枝修長，竹葉之上滴著清露，種植在蜿蜒的曲徑中，夾道兩側(cè)隨處可見，看來頗有情致。

    宴請的理由比較簡單，長公主的三兒子到了適婚年齡，公主請了不少閨閣千金過來園中游玩賞春，又請了些皇室長輩中的女眷過來看人，她家的三公子自然也是在場的。長公主知道自己兒子見了女孩子不是很愛說話的性格，為了避免他干坐著的尷尬，又單請了幾位和他交好兄長以及世家子弟。

    于是，這場面就可以說得上是十分熱鬧了。

    玖兒跟著洛承錦過來的時候，只見花廳里坐著貴婦，水閣回廊上倚著一圈儒帶羅裙衣飾鮮妍的漂亮姑娘，而湖中船坊里，載著一群世家公子哥，真是一副晚春里的盛景。

    “我是應(yīng)該走這邊上水閣，還是應(yīng)該走另一邊，跟你去船坊呢？”

    玖兒看著眼前一左一右兩條路，正想象征性的來做一個選擇。然而兩條路卻都沒選上，花廳里的長公主，看見洛承錦，直接過來，讓他獨自去賞船坊，卻把玖姑娘拉進了廳中，不由分說，便做了如此此安排。

    玖兒隨洛承錦動身來見長公主之前想得也挺細致，這出生便是公主之尊的皇族女性，必然不大瞧得上她這種出身平民工匠出身的姑娘混入王府，即便傳聞里都說玖兒是洛承錦當(dāng)街搶來的，那在這些人眼里，也是自己長得太狐貍精，勾引得王爺忍不住下手來搶吧！所以，聽見任何不入耳的話，其實都還是有心里準(zhǔn)備的。

    只是長公主的態(tài)度言辭居然俱是溫和，隨便寒暄家常，只問她是哪里人士，家住什么地方，家中尚有何有，平日愛吃什么東西，炎國的飲食是合口味還是不合，字字句句說得不露鋒芒，從容和氣，讓人聽了很順耳，完全沒有皇室公主的架子，卻字字都隱含試探，言下之意，她的來歷不明。

    “哪里人士倒不記得，自幼隨師父四海為家習(xí)慣了。師父是個木工匠人，所以我跟著他也學(xué)了木工手藝，后來師父不知去了哪兒，我的手藝尚可，也就自己在工匠鋪子里邊學(xué)藝邊做工，賺得不多不少，尚可養(yǎng)活自己?！本羶河幸淮顩]一搭的與公主閑聊，對于對方充滿探究的問題，答得并不含糊，卻也不真切。

    字字真切，句句敷衍。

    她說：“至于家人么……至親骨肉我是沒有印象的，跟著一起學(xué)手藝的師兄倒有幾個，只是各自忙著，又不在同一處，也不常見面?！?br/>
    長公主問了半晌，覺得這玖姑娘的回答，聽著毫無破綻，細想?yún)s又總覺不甚妥當(dāng)，只是似乎這樣也打聽不出個什么，索性作罷。

    玖兒只沒有想到的是，長公主儀態(tài)萬方問話也是措辭得體，花廳里的貴族女性當(dāng)中，卻有一位百里夫人說話十分的不客氣，她家女兒即將出閨閣，近來趕制嫁妝時間緊迫，聽說玖兒是個木匠出身，邊問她有沒有空幫女兒做套妝奩，只說上等的木料都是齊備的，就是工匠師傅病了，一時怕耽誤了工期。

    玖兒心里笑了，若真是急著趕工，敢大把銀子砸出去不計血本，去那天下第一的神工坊里，難道還怕沒人能接她這一單大買賣？

    但是她嘴上卻說：“夫人不嫌棄我手藝粗淺的話，倒是可以做的。反正我在王府中，天天也沒什么事情，就喜歡跟木頭作伴?！?br/>
    百里夫人笑道：“木工進了王府做寵妾，在我們炎國還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我進來聽著坊間傳聞，也覺得新鮮。倒是想起從前倒是東邊有個刺繡特別好看的繡娘被中州國的國主看上，還封了妃，可惜命也不是那么太好，得寵了一年半載連個孩子都沒生就又被冷落了。到底也不是出身名門的女孩兒，初看新鮮，相處久了缺點就都顯露出來了。我可是好心提點你，獻丑不如藏拙，人要待在合適的地方才好。比如今天長公主這家宴，你來其實就不怎么適合?！?br/>
    長公主待玖兒和善客氣，但面百里夫人帶著針鋒的言辭，她也并不想攔阻。仿佛根本沒聽見，又像是聽見了卻又沒聽懂。只垂著目光細細品茶，含笑聽著他們對話，也有興趣想知道玖兒會有什么樣的反應(yīng)。

    玖兒聞言，不以為忤，垂目低頭，含笑喝茶，最后才應(yīng)了一句：“多謝夫人好言提點?！?br/>
    然后，對如此話題便在不做回應(yīng)。甚至臉上也看不出絲毫不悅的神色。

    隨即話題一轉(zhuǎn)，又問，“不知道夫人給令千金準(zhǔn)備制妝奩的，是什么木料？木料的材質(zhì)不同，紋理也就不同，雕刻的圖案也就不能一樣。連榫卯鑲嵌的工藝都有區(qū)別，不如先說了看看，我也好參詳著做一個好看點的花色圖案出來……”

    百里夫人聞言一愣，她就是隨口說著打趣的，哪里還想真用她來做。

    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工匠，又沒什么名氣，她做出來的東西，能用不能用都是另說！

    然而話是自己出口的，當(dāng)著長公主的面，也不好意思改口，于是只好說了幾種名貴木料的名稱出來，只說這幾種都備下了的。

    玖兒聞言，便比較她說的這幾種貴重木料。

    細數(shù)了它們做妝奩盒子的不同之處，又對比了經(jīng)過十幾二十年后，木材是更細膩油潤還是滯澀干枯。在場的幾位貴婦甚至連著長公主原本對這些木頭類的話題也不是很有興趣，但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又形容得格外生動，一時之間就都聯(lián)想起了自己的嫁妝盒子，倒有興致繼續(xù)聽聽一二。

    甚至公主還命貼身侍女去把自己的妝盒取來細細比較看過。

    玖兒接著盒子的底部托座告訴他們哪里是沉香木的油線，這油線的均勻細密決定了香味的綿長持久，數(shù)十年不退不散……一來二去，竟也聊了大半個時辰。

    另一邊的船坊之上，多是皇親貴胄、世家子弟。漂在水上，聽著簫音琴曲，吹著涼爽濕風(fēng)，自在愜意。

    “唉，你真不過去花廳里看看嗎？長公主和那群婆婆姑姑們在一塊，你家里那位新寵，怕是會有點吃不消……”

    說這話的，是文山公肖將軍家的次子肖顯，先前為了趕寒食節(jié)的熱鬧，就是他策馬在小杏花巷子里撞翻了玖姑娘的馬車，這才讓洛承錦得以一見中意，當(dāng)街搶人，成就了坊間里一段引人議論紛紛談資笑料，也成就了昭陽王為數(shù)不多的一段風(fēng)流韻事。

    這會兒坐在船坊之上，就有人跟他拿這事兒開著玩笑，不住追問。

    肖顯是目睹了整個搶人上馬全過程的唯一一個，在眾人哄笑的追問之下，他把整個過程詳盡無比的為在座世家公子們描述了一遍，講完還特別的補充了一句說：“真的，當(dāng)時那個場面和狀況，實在看不清美丑，所以再見那個姑娘，就算看著她的臉，我恐怕都認不得！也不知我們昭陽王究竟是怎么看上的?！?br/>
    世家公子們聞言，就更是不解了，這其中有與洛承錦私交甚好的，不怕玩笑開過火，便直接開口問了，“不知這做木工的姑娘和別的姑娘比，究竟有什么過人之處，可千萬別說你是看上了她的一技之長啊哈哈哈哈?！?br/>
    “她這一技之長，我倒真是很看得上。”洛承錦抬眼望向船坊西側(cè)，花廳里的那個方向，給得答案云山霧繞，讓人聽不出個頭緒。

    還沒等眾人開口再問，洛承錦倒先一步站起身來，走到眾人跟前，“喝茶聽曲太沒趣，不如還是換酒吧！”

    王孫公子們在船坊上豪飲的消息很快自侍女口中傳來，長公主急匆匆趕過去，口中不住的念叨埋怨，“這些孩子，好好的喝那么多干什么。小辰不大會喝酒，也不知被他們灌成什么樣，多帶點人過去看看?？炜?！”

    長公主帶著貴婦外加一眾家丁侍女朝著船坊的方向疾步而去，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十分醒目熱鬧。

    玖姑娘不愛湊這閑熱鬧也不耐煩看熱鬧，又知道洛承錦酒量好——有上次那一夜豪飲為證，所以根本不想理會那邊的事情。便就徘徊在花廳之外，一處一處看著這府上的亭臺軒館、格局構(gòu)造。

    從屋脊處雕刻玲瓏的飛檐，到石柱底端做工精湛的神獸霸下，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旁人或許琢磨不出看這些建筑物究竟有什么樂趣在里頭，這其中的深奧玄妙，也只有和她一樣的人，才能領(lǐng)悟。

    玖兒在距離河岸不近的花廳旁軒館處悠然閑逛，船坊那邊的洛承錦責(zé)倚著欄桿笑看長公主駕到。

    長公主帶著人劃著另外一艘船靠近這邊，一上船就逐一數(shù)落著這些王孫貴族，公子少爺們。

    最后她看向喝得爛醉如泥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兒子，簡直氣笑了。

    “大白天的，你們鬧成這樣，水榭里那些做客小姑娘們都在看笑話呢你也不怕？！原本還指望著一會兒過去逐一見個面認識一下，這可好了，不用你相看人家，人家恐怕都看不上你了！”

    船已然泊在岸邊，長公主邊說邊讓人把他家寶貝兒子抬走，送回到他房間好生去睡吧，今天這家宴，也指望不上他了。

    于是打發(fā)著眾人下船，長公主最后責(zé)又靠近到洛承錦身邊，“這里頭的人，數(shù)你酒量好，別是你攛掇著他們放縱喝開了的罷……”

    洛承錦聞言，坦然一笑，算是默認。

    “你啊……”

    “姑母把玖兒叫去，可說了什么好話？”

    “好話我是說了的。只是壞話，恐怕她也聽了?！?br/>
    “哦？”洛承錦倒笑了，意料之中。

    長公主搖頭，“小錦，你母親有些擔(dān)憂，所以叫我借著今天這機會，看看這姑娘。但我看著……怎么都覺得，她可不像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br/>
    普通人自然就該有普通的反應(yīng)，普通的舉止言行。

    可是，她沒有。

    長公主于是又說：“小錦，她不是炎國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是哪里人，而且，我看著她那眉眼，生得有點妖氣，看人的時候明明沒笑，我卻總覺得她是在笑，讓我有摸不著底的感覺，心里頭不踏實。依我看，你查查她的來歷，弄清楚了擱在身邊，才比較放心?！?br/>
    洛承錦卻說，“姑母，她的來歷我其實知道。不需要查。”

    “不查就說知道，你那份’知道’里，究竟多大的水分？”長公主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賭一把吧?！甭宄绣\卻無所謂的說，“您知道的。我的直覺，一向準(zhǔ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