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傳位詔書上落下最后一個字時,看著墨色暈染,周晟心里很平靜,詭異的平靜。
蓋下玉璽,他離開這個剛坐上不過幾個月的皇位,曾經(jīng)汲汲營營多年的位子,腳步甚至有些雀躍。
一路走到瑞景閣,面對周圍自己一一親手挑選的擺設(shè),周晟神色冷漠,褪去了曾經(jīng)的輕佻笑意,他仿佛帶上了沒有絲毫表情的面具,陰郁而滲人。
瑞景閣正殿地面布滿了紅色的奇異花紋,順著花紋鑿出的淺槽里緩緩流動著濃稠的暗紅色液體,與詭異的藍色燭光相印,幽幽的清香帶著血腥的氣息,籠罩著大殿最中間的那樽晶瑩的冰棺。
周晟冷靜的目光直到看到殿中那樽巨大的冰棺時,才仿佛春日的冰面,冰凌乍破,流露出柔軟溫情的目光。
“穆景,”推開棺蓋兒,伸手撫摸過穆景的臉,指尖停在他的唇上,周晟勾起唇角,低頭親了上去,感受到對方身體傳來的涼氣,他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天心教的道長說時辰到了。”夜一恭敬的請示道,或者是太過了解自家主子的心思,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半句阻攔或疑問,恭順的依令行事。
“讓他們進來開始吧,”周晟直起身子說道,伸手取出一顆黑色的藥丸面不改色的吞了下去,感受到腹內(nèi)隨之升起的絞痛,臉上緩緩露出一抹笑意。
看著數(shù)十個道士跟在夜一身后走了進來,周晟咽下口中幾乎要溢出的鮮血,對著他們點了點頭,“開始吧?!?br/>
翻身躍入冰棺,躺下去之前,周晟看向守在一旁的夜一,對這個自幼便在身邊的衷心侍衛(wèi)下了最后一個命令,“待此番事了,你就離開皇宮過自己的日子吧。”
夜一跪地行禮,緩緩垂下頭,事了已無主,去哪里都一樣。
沒有在多說別的,周晟平穩(wěn)的躺在穆景身旁。那冰棺做的很大,本就是為兩個人制的,他躺在里面也不嫌擠,伸手抱過穆景,看著上方的棺材緩緩合上,周晟也慢慢閉上眼睛。
從腹部開始的疼痛已經(jīng)慢慢傳遞到了全身,入骨附髓,仿佛在一寸寸磨著骨頭敲斷經(jīng)脈,一點一點滲透,一點一點加重,煎熬難忍,周晟口中卻沒有發(fā)出半點呻_吟,反而艱難的扯開唇角,“穆景,我來陪你了?!?br/>
身體的每一寸都仿佛炸裂了一般,巨大的疼痛中聽著外面道士模模糊糊的聲音,周晟感覺似乎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他出身尊貴,是天潢貴胄,是君王長子,他的父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母親是榮寵后宮的林貴妃,仿佛生來就是享受一切的存在。
然而在恣意驕傲的年少后,因生他落下病根的母妃早逝,他那高貴的父皇表現(xiàn)深情的方式只有厭棄這個害死所愛之人的兒子和挑選出無盡的替身來寵愛。
他最盛寵時被父母溫和哄著,天下無人不恭敬伏首;他最低微時卑賤如宮中下人都敢輕易欺凌。
權(quán)勢真是個好東西,周晟想著,帶上假面,小心籌謀,在合適的時候勾起父皇的愧疚和懷念,一步一步再次走到人前,他想要皇位,想要,天下。
后來,他還想要一個人。
初次見到穆景,是他一身繁復(fù)紅衣從花車上款款落地,對著小童溫柔淺語,側(cè)首間露出瑩潤的下巴。
臺上素手撥弦,目光流轉(zhuǎn)帶著漫不經(jīng)心的勾人。
那一瞬間的隨意而驚艷讓周晟迷了眼睛。
然而那是他頭一次花了大筆的錢卻什么都沒撈到,反而折了自己的骨。
時間久了,他發(fā)現(xiàn)穆景總能堵的他說不出話來,換個身份也能在街上碰到,逗逗也有趣,然后,這人在自己心里越來越眉目生動,越來越有意思。
或許出身皇家,周晟知道自己生性多疑,亦不信愛情,深宮里看得多了,情字最為無謂。在無上的榮耀和愛情間,他的母妃放棄了愛人主動踏入皇宮,卻在心里對曾經(jīng)念念不忘;他的父皇也自詡深愛,連兒子都可以舍棄,卻也夜夜宿在一個個所謂的替身身邊,溫言軟語。
穆景只是個有趣兒的寵物,他不愛他,心里這么想著,周晟卻忍不住換了個身份去見他,看看換個身份相處會怎么樣。
越來越接近,一切都很不錯。
然后是意外的出現(xiàn),從一開始周晟就覺得穆景和顧清言兩個人之間的相處不對勁,卻沒想到背后是真相是如此難以置信——換魂。
此后的命運糾纏,一步步踏入悲局。
北荻長公主死時的篤定讓他心慌,平生第一次,周晟感到了恐懼,他害怕那是真的,害怕自己懷里的人出事,他想,他在意穆景。
在北荻,看似柔弱的長公主之所以能掌握巨大的權(quán)勢,就是因為她精通醫(yī)毒,已是聞名天下。
回程的路上,穆景一如往常,周晟卻敏銳的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心底越來越多聲音告訴他,穆景不愛他,越來越的質(zhì)疑……所有的陰暗面滿滿滋生著,難以抑制。
“問世人真心在何處,心上的郎君不愛我?!北陛兜墓鲗媽m,層層繁復(fù)的暗箱里只有這么一句話。
醫(yī)師查不出毒來,周晟卻清楚自己身上的毒素蔓延的越來越嚴重了,他感覺到自己的神智越來越無法控制,深夜難眠,他的心底開始頻繁的問,最開始的一點質(zhì)疑被無限放大,穆景真的愛他嗎?若愛他,怎么會平淡的一切如常而不是不像自己一樣受毒的影響?他的愛是不是因為他的身份?他會不會離開他?
皇宮寢殿,身受酷刑的顧清言如何能輕易藏下利器傷人,一切不過是他默許的罷了。
當生命做賭,若你真愛我,我們此生執(zhí)手,若不愛,便死在我懷里吧??吹筋櫱逖詻_過來時,抱著穆景,周晟壓制住腦海里嘈雜的聲音冷靜的想著。
然后,他賭贏了,他愛的人,已深愛著他。同時,他也賭輸了,在毒素影響下不夠清晰的神智讓他忘了,穆景的身體,早已到了絕境……
這深愛的人,真的死在了他的懷里,在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因為他的試探。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雙手把穆景纏的死緊,口中止不住的鮮血溢出,周晟喃喃道。
既然可以換魂,既然天命可轉(zhuǎn),世有神靈……那用上萬惡犯罪囚鮮血鋪就的陣法,應(yīng)該也能讓我們生生世世糾纏相伴。
還在忍受著經(jīng)脈里炙熱的痛苦,周晟感覺募得渾身一涼,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出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你竟是也有這個時候,有趣有趣,不枉費我……”
話未盡,周晟已是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