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禇荇突然暴斃而亡的消息傳到內衙之時,謹惜正在習字,一滴濃墨落在了宣紙。
她不禁展開多日不解的愁眉,淡淡一笑,對映雪說:“我突然覺得身體不適,你去請梅醫(yī)官來幫我診脈?!?br/>
映雪微愕,悄悄抬頭看了看小姐。小姐最近與那個梅醫(yī)官接觸似乎太過頻繁了……她忙應了聲,來到前院叫龍葵請梅醫(yī)官進來診視。
不一時,映雪引著梅傲霜進了后宅。因夏日暑熱,謹惜已由香閨搬到臨水池附近的“云相伴”居住。
這里是個四面透窗的敞室,四周種著數竿滴翠般的青竹,微風輕過龍吟森森,陰涼徹骨,雖是縣衙內宅卻也有幾分悠然。
因四面窗開,極遠處就能看到人來。梅傲霜和映雪踏著石板臺階緩步來到云相伴。四面湘簾半卷,一眼便可看見屋內。房間裝飾并沒有綺麗的閨閣之風,反而潔靜雅素,十分簡單,只是將衙內原有的舊物略略改動了位置。
陳設的東西則是謹惜自己的,臨北窗下設有一湘妃竹榻,上鋪陳著玉簟,在簟席上鋪著茜紅色氈條,再上面才是素色被褥。
高幾上擺了一個臉盆大小的白玉卷邊荷葉筆洗,因是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的詩句,在那未開的玉雕蓮花上,果然有只碧綠的蜻蜓做為點睛之筆,格外醒目。這大概是此屋中唯一貴重之物了!
謹惜平時用不著如此巨大的筆洗,只把它當成魚缸,幾條朱頂紫羅袍金魚在其中自由自在的游弋。
旁邊擺著竹根雕成的詩筒,青翠欲滴綠得可愛,隱約露出幾箋桃紅色詩箋。桌面上一副筆硯,鷓鴣端硯里還有未干的墨跡,看來是剛剛停筆。
榻前只有一個古樸陳舊的小木幾,兩只小杌子,上面還擺著個小笸籮,內里裝著針線剪刀,許是平日幾個丫頭做針黹女紅就坐在榻前。
西面窗下有一組藤編的矮櫥,卻像農家所用的物件,雖然看著榔槺不甚美觀,不過裝書卻是通風透氣,不會生霉蟲蛀。
南面立著八扇畫屏,并不華麗,還有些斑駁失色,梅傲霜認得好像是舊物庫中的東西。后面是放置著薰爐、衣架、盥匝、廂奩之類的用具。看來蒲小姐倒是個耐得住清苦的人……驀地又想起那個人!
想到這里,梅傲霜不由得微微皺眉:怎么會把蒲小姐和她相比較起來!
較比初識,現在梅傲霜已不像最初那種冷傲清寒,雖然面具臉依然如故,可眉宇間卻是平和寧靜的。
謹惜也沒有矯揉造作的掛什么簾子相避,又不是沒有面對面的說過話。她起身沖梅傲霜施了禮道:“又勞煩梅醫(yī)官診病。”
“小姐客氣。”梅傲霜把藥箱放在幾上。
映雪用絲帕罩住謹惜的皓腕,讓醫(yī)官搭在脈上診視。
梅傲霜的修長的手指落在謹惜腕上,閉目凝眉……卻聽到謹惜突然開口問道:“聽說鹽商禇荇死了?”
梅傲霜睜開眼睛看著她,眼中靜如平湖,波瀾不興。
謹惜淡淡一笑,回頭對映雪道:“怎么不去給梅官醫(yī)倒杯好茶?把我前日做的桂漿熟水沖一盞來!”
映雪微微皺眉……其實房間四面都開著窗子,幾個灑掃婆子也在不處過,自然談不上男女獨處有何嫌疑。不過映雪知道小姐是故意支開她,所以心中總有些擔憂。轉身前,她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梅傲霜。不由得想:這樣冷的男人,到底哪里好?
見四周無人,謹惜的笑容斂,正色道:“禇荇的死與梅醫(yī)官脫不了干系吧?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梅傲霜唇角微微一揚……當時禇荇進縣衙后喝的那杯茶只是一味慢毒,若不發(fā)作時,通常能維持三個月之久,一但****勃發(fā),心跳加速血脈噴張,定然會登時毒發(fā)身亡!
他垂下雙眸,悠然自得地把手伸進玉荷筆洗,促狹地戳了一下金魚。那金魚猛地擺尾濺起小小水花,在缸底亂竄。
像個惡作劇成功的頑皮孩子,難得的在唇畔凝起一絲淺笑:“就算他吃了哪味不按君臣的藥,也不能說明跟我有關吧?蒲小姐,有些事情結果比過程重要。你父親是個有膽有謀有義有情的真君子,而我只不過接著本心去做事情。只要漁容百姓能平靜生活,又何必在乎用什么手段達到的呢?”
是啊,一切已經塵埃落定,只要父親平安,禇家沒有懷疑到縣衙就好!謹惜釋然。
映雪已端著兩盞冰湃的桂漿水侍立在不遠處,她也正猶豫該不該進去,只見謹惜沖她點首方才端著托盤入內。
梅傲霜端起斗彩瑛珞紋淺杯飲了一口,清爽透涼而不甜膩,還含著淡淡的花香。不禁極力稱贊。
謹惜也正好轉移話題,因而談起桂漿的造法:“桂漿解渴消痰正宜夏日飲用,做法也簡單,小時候我娘常給我做——用三兩官桂,半兩赤茯苓,細曲末半斤,大麥蘗半兩,杏仁百粒研細,生蜜三斤放在熟水一斗中調勻,攪三五百轉,用油紙封了數重,沉在井底七日,綿濾去滓就可以飲用了。梅醫(yī)官覺得好,一會叫映雪給你送一壇去?!?br/>
梅傲霜并不客氣,說道:“那就多謝小姐了?!庇珠e話幾句才告辭出去。
謹惜望著窗外沙沙作響的竹林,倚窗獨坐,猶自覺思……
“這計謀用的甚好!”禇英聽到默春回報禇荇暴斃的消息,微微抬了抬眉。
他正在把玩一卷古畫,乃是戴嵩的《雨中歸牧圖》。泛黃的絹紙上畫的線柳數顆,絲絲煙起,以墨灑細點,狀如針頭。嚴若一天暮靄,靈雨霏霏。豎子跨牛,歸奔意急。
他懶懶說道:“禇荇是死在自己家中的,跟任何人都沒關系。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被人發(fā)現是中毒而亡,可誰又能證明禇荇是在縣衙中毒的?在押解的路上,回程的路上還有府第都有可能被人下毒。你看,我們不費一兵一卒坐享其成不是很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