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祥淵來給愛女看他昨日上山作的畫。
“君兒,你六哥夸好,可為父瞧著缺了點什么!弊O闇Y喜滋滋地鋪開畫卷,女兒曾在他的園景圖里添兩只雀鳥和幾片落葉,讓整幅圖活了。
祝妤君不得不將目光轉向畫。
畫卷里成片鈴鐺般的玉竹花,單論景,是極美,可是……
“爹,玉竹花的可貴之處并不在于美!
祝妤君伸手觸碰畫卷,染料層層疊疊覆蓋后凝結的色塊微微發(fā)硬。
“不在于美嗎?可它若不美,我們來莊子作甚?”祝祥淵不解。
祝妤君輕笑,“爹,玉竹花非觀賞花,乃一味藥材,能救死扶傷,是藥農們辛辛苦苦栽種出來的,父親和六哥上山,可有瞧見莊戶在藥田上!
祝祥淵頷首道:“有,我和你六哥要作畫,擔心藥農破壞畫面,將人趕走了。”
祝妤君了然頷首,“是了,沒有藥農,才難成意境!
祝妤君青蔥般細長的手指滑過畫卷,“爹在此處,添一位藥農吧,藥農是寶蓋山上的莊戶呢!
祝祥淵摸摸腦袋,愛女說得似乎有幾分道理。
見父親猶豫,祝妤君又說道:“爹,在畫中添一人看似容易,其實很難,意境要對,形、神皆重要,爹該到藥田附近仔細觀察藥農是如何勞作的,心生感悟之時,下筆將猶如神助,這便是寥寥數筆卻能畫龍點睛的緣故!
祝祥淵被說得心潮澎湃,點點頭,“為父這就帶你六哥去藥田仔細觀察!
祝祥淵收起畫,轉身即走,想起什么,回頭歉意道:“本要喚你一同上山的,今兒你自去玩吧,待為父作出滿意的畫,再來尋你。”
祝妤君笑著朝父親揮手,心里長松一口氣,寶蓋山莊子事兒落定前,她哪有心思上山賞花。
……
由莫嬸帶路,祝妤君很快到了過世老人住的木屋。
路上莫嬸與祝妤君說了老人家中情況,老人姓陳,育有兩女兒,大女兒嫁給安陽城一位工匠,二女兒嫁到了另一處莊子,陳老伯過世后,簡陋的院子里僅剩下陳婆婆一人。
莫嬸說明來意,陳婆婆眼圈紅了,猝不及防地朝祝妤君跪下,哽咽道:“小姐沒有忘記我們,老頭子泉下有知,能安心了……”
祝妤君扶起陳婆婆,莫嬸在旁搭手幫忙,并勸道:“陳婆您先別哭,六小姐要了解陳老伯的情況,你仔細與小姐說了,如此小姐才能想法子收回莊子,替陳老伯討回公道。”
陳婆不停地點頭,在祝妤君勸說下,順從地起身坐到莫嬸遞來的杌子上。
待陳婆情緒平穩(wěn),祝妤君一一詢問。
陳老伯過世那兩日情形與齊仲打聽到的相差無幾,至于陳老伯身上病癥,聽完陳婆描述,祝妤君心里已有數。
“陳伯配的藥還有剩嗎。”祝妤君問道。
“有的,有的,剩四包,全在櫥里,沒舍得丟!
陳婆取來藥,祝妤君一包包逐一打開。
李賬房向陳伯問藥,懂藥存放的位置和配方……
祝妤君仔細檢查紙包里每一棵草藥,第一包沒問題,第二包也沒問題。
祝妤君眉心微蹙,李賬房知曉陳老伯懂藥性,藥草變動太大會被察覺,是以變動該是極細微的,如此為免藥性不足,李賬房會對不止一包藥下手以保萬全。
第三包藥草仍舊沒問題,打開第四包,祝妤君每一片葉子每一粒切片都仔細地看。
終于目光頓在一處,有五粒截斷面為暗灰色、極不顯眼的塊根埋在一堆藥草中間。
塊根被全部撿出,是未炮制完全、毒性極大的草烏頭。
陳老伯乃肺弱癥,配的藥材里有麥門冬、半夏、柯子等等。
至于草烏頭,除了本身帶毒性,同時與半夏又是中藥配伍中忌諱的十八反。
齊仲打聽到陳伯服藥吐血而亡,就是烏頭中毒咳血癥狀。
祝妤君抿了抿唇,將四只藥草包重新扎好,單拿起摻烏頭的那包,與陳婆商量可能給她。
陳婆毫不猶豫答應,送祝妤君離開時不放心地叮囑,“小姐,不管怎樣,老頭子都是過世的人了,小姐您卻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東府使來的人心眼壞著!
“婆婆放心吧。”祝妤君寬慰一笑。
回到小院,被郭氏叫去的麥冬也回來了。
“小姐,三太太果然問了關于您與大少奶奶的事,婢子照您交代的回答了,三太太以為您要幫助大房干涉莊子,氣得不輕!丙湺f道。
祝妤君點點頭,郭氏越生氣和沉不住氣,東府便越站不住理。
……
進了城的齊仲,尋到替張老三寫假賬簿的抄書攤子,扮作路人候在附近。
張老三到傍晚才來取賬簿,假賬簿被他揣進懷里,真賬簿卻未帶身上,他找了個自認為隱蔽的地方藏起來。
待張老三走后,齊仲輕松拿到賬簿,未停留,立即回莊子。
今日之事是極順利的,齊仲只未想到他的一舉一動也落入了旁的高手眼里。
……
“你說少年躲在暗巷,鬼鬼祟祟的?”連昭廷放下正研究的棋譜,視線離開棋盤,平靜地看向澤平。
“是的!睗善娇隙ǖ鼗氐,他今日遵連昭廷吩咐,到幾位京城官員落腳的邸舍探虛實,幾位官員沒動靜,卻瞧見祝六小姐的人,“主子,少年在盯梢人,并拿走一本賬簿……”
連昭廷仔細聽澤平說完,思及祝家?guī)追筷P系,明白祝妤君在做什么。
連昭廷好笑道:“是想拿回莊子吧,單拿回一座莊子便費那般大的勁,西府有多少產業(yè)在東府手上,以后她要怎么辦?”
澤平疑惑地看著自家公子,公子是在嘲笑祝六小姐嗎?
連昭廷手指輕叩棋盤,祝家西府要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需要的是一個緣由,緣由拋出時,東府不能拒絕。
想來祝六小姐都考慮到,也一步一步地走扎實了。
照他和六小姐的約定,解蟻毒丹丸原材需來自西府的莊子和藥鋪。
由著六小姐慢吞吞地一點點收回,他會困擾的,既如此,干脆幫六小姐走一步吧。
連昭廷自棋甕取出一枚白子落于棋盤,棋譜中記載的殘局忽然之間被輕巧化解了。
連昭廷起身到桌案前,親自研墨,他要寫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