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街巷,四衢通暢,坊市連綿,城中百業(yè)盛況,根本與那如火如荼的戰(zhàn)火硝煙聯(lián)系不起來。名玄拘進入一處深邃的小巷,那里樸實干燥,靜謐的如同深山遠寺,爽朗的干凈街道,配合門庭溝渠的流水,一派生機煥然,隨著篤實的腳步輕踏,巷道里變得很橐重,那清脆如空谷回響的音色,瞬間讓巷口深沉起來。
穿過小巷,抵達一處高闕的牌坊,闊敞的街道延伸,兩排鱗次櫛比的房屋如繁星滿簇的點綴排列,恰好彌補了空曠街面的沉悶布局。這里是南大街,處于城中的較為繁華的地段,因為地理的特殊,所以這里一帶河塘岔口眾多,每過一處圩塘深籬,柳樹人家,依水而建。但凡有宏偉的瓦樓必定檐牙高啄,氣勢恢宏,唯有一處堤岸高聳,階梯鋪成,乃是通來北往的水路港口,
那里帆桅橫豎,舳艫盈江,停泊著很多商貿(mào)貨易的商船,絡繹不絕,觀看這繁鬧的市場,不難想象為何此地乃是南北戰(zhàn)事以來,必爭之地,不論江水兇險橫阻,還是雄辯征略的眼光獨具,都鉗制不了那顆膨脹至生靈涂炭的野心。
名玄拘穿過小巷,就是想安靜下煩躁的心緒來,侯景的狡詐令他每次都悻悻而歸,而且每次都落下圈套,變成別人的槍使,所以他毅然決然的抽身一退,不在糾纏,反而身心俱蕩,不安定起來,但他按部就班的走到堤上時,面對比肩繼踵,絡繹來往的人群,他突然堅毅如初,握住了藏匿在寬大袍袖里三尺鋒寒的劍柄。僅這一握,他精氣盛織,充滿沛力,管仲窺豹的瞧著一艘泊在岸口的商船,雖然船上的人都是一副商賈平民的打扮,但警惕的守衛(wèi),緊密濃重的氛圍令船上的人變得異常重要,不然何須藏頭露尾,秘密進行。
早先他們并探得臨賀王蕭正德派來議事的使者,已經(jīng)快抵達歷陽橫江渡口,他身上所賦予的使命,對于侯景來說,至關(guān)重要,所以名玄拘舍棄橫江結(jié)集的羯軍不顧,來到這歷陽,因為權(quán)衡利弊,他要弄清楚侯景來這里干什么,駐守歷陽的最高長官為何又開成迎納,這端的極不尋常。適才在莊鐵的太守府他伺機而動,先后重挫潛伏在側(cè)的強敵,不料卻成為那場權(quán)力角逐的砝碼,那么他唯恐助紂為虐,并按和卻忽谷、載曠野商議的計策,來到這風塵仆仆南渡來的使者面前,算是踐一踐當初應允的諾言。他們?yōu)榱顺墒拢粩嘀圃斓湺?,令江南的局面越發(fā)不可收,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形勢令在建康坐立不安的臨賀王蕭正德焦躁起來,他每每收到的情報,都指出侯景快要支撐不住,瀕臨絕境,所以他不惜違抗禁江之令,秘密派出使者來到歷陽來。
他們化裝成商旅,的確掩人耳目,再則歷陽陷落的消息還沒有傳至建康,想來憑著有恃無恐,所以越發(fā)大膽,公然行走。船舶???,貨物貿(mào)易頻繁,借著方便之機,那使者領(lǐng)著數(shù)十人下船,沿著階梯朝城中府治的方向行去。而路途中不斷有人出現(xiàn)接應,警惕維護層層安排,當真密不透縫,極不尋常。
名玄拘恐打草驚蛇,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必需覓得機會,一擊出手,所以暫且克制按捺下心性,追蹤了過去。眼見他們轉(zhuǎn)過街道的坊市,沿著傍水依靠的樓房行走,沿路磚石鋪就,十分清淡干凈,這途徑的滁水雖然沒有濤濤江水急喘,但沖流急速的歡快還是在河水激蕩的拍岸聲中,給顯現(xiàn)了出來,隨著這一衣帶水的河岸所建的一座座樓棟,那瞻仰江河水榭的陶情冶志頓時如同雨后春筍了一般,繁華緊簇的綻漾開來。那隨同的一人被這情勢所耽擾,貿(mào)然說出一句道:“歷陽不愧為名古郡縣這滁河的景象,當真不遜于秦淮河啊。”
隨著這似呢喃傾訴的一贊,仿佛都停住下來,紛紛觀仰這貌似勝過古淮的一景,都恍惚一瞬。
層層設(shè)立的哨卡,都隱身于大街小巷,連同這弱柳扶風的祥和樓道,皆不例外,他們這一頓,立時讓那些悄然隱匿的護衛(wèi)都猝然一警起來,他們這些長期隱藏行跡的人,大都靈敏異常,
異于常人,往往能警覺嗅到危險的味道,那驚嘆這水榭景象的人乃是那名使者的隨從,因長于江南水鄉(xiāng),所以對于那份曾經(jīng)徜徉山水熟悉的韻味奉為獨到,一時難以忍耐,脫口而出,也是因為他這一驚詫的呼叫,各自的命運并在這時就這樣翻然的變化。
疑似山傾崩塌的劇烈之聲混合著河水拍擊岸灘的聲音,在一座緊閉門窗的樓臺前爆發(fā)出來,只見那里木屑橫飛,拋落下兩個人來,滿身的鮮血淋漓,并匍匐在哪里,一動不動。未等人醒覺過來,一道似山塹碾壓的迫力覆蓋下來,頓時氣息為之一緊,煩悶的被攏罩著。
“保護大人。”隨行的數(shù)十人立即散開,都簇擁維護著那位悄然出使來的使者,但在那形同實質(zhì)勁道的壓迫下,根本無力可施,來不及抗拒,就被擊倒在地。
那名使者氣度還算堅定,未讓突然出現(xiàn)的變數(shù)給恐嚇到,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從樓面攀附房檐,凌然躍下來的人,瞳孔變得些許迷離,既然這么多訓練精良的人都不能阻一阻此人的鋒勢,那么就算再多的護衛(wèi)也是徒然。
名玄拘毫無假飾的走了過去,他的劍仍舊掩蓋在寬敞的袖口下,既不張揚,也不沉吟,在不露威懾時,甘于沉伏,一旦放縱,龍嘯九天,勢不可擋。
城中戍守的士兵聞變,精密快速的竄出,想來他們也得到命令隨時準備接應保護,在這一段快要接近府衙之所的路上,可謂艱險重重,稍有不慎,并落入包圍。
名玄拘當然知道,在這緊要的時刻,他必需沉穩(wěn)應對,所以他在諸人恍惚的一瞬間,施以雷霆萬鈞之力一擊即中,挾制那位處變不驚的使者退出敵人如潮水般奔涌而來的圍堵。那條曾走過的巷道這時猝然出現(xiàn)在眼前,街道拐巷之間縱橫交錯,深邃似迷宮,他提著那名使者猶如疾行穿梭的魚,瞬時即將潑天蓋勢的羅網(wǎng)給鉆透,不消片刻他們走出了緝捕,到達甕城的內(nèi)墻。這里還不曾戒嚴,只是出入都需要詳加盤查,他們這樣出去,必定自投羅網(wǎng),與送死無疑,屆時城中的動亂傳來,那么城門緊閉,并形同甕中捉鱉,就更無法逃離了。
此時守護城門的士卒都比較松懈,想必因為羯人的倒來,他們都徒感無奈,所以迫于軍令戍守在這里。
名玄拘瞧得端倪,莞爾一笑,嘀咕道:“看來侯景還未完全掌握此城的虛實,既然無可奈何唯有硬闖了?!彼级ǎ种羞娜?,準備闖突出去。突然那使者開口說道:“年輕人這般闖出去有害無益,不如思量一番如何?!?br/>
“哦?!泵械皖^往手中攥著的人瞧來,見此人毫無一絲懼怕,反而氣定神閑,侃侃而談,頓時讓他一陣驚異刮目,而攥緊的手并一松,放開了來。
此時喧鬧的街道上沸騰起來,急速奔馳的馬匹從署衙一路狂襲,濃重蕭殺的凝聚,縱然踐踏街上的平民,也快馬飛騎,眨眼并奔到離城門僅一里的距離。
“關(guān)閉城門,有賊人禍亂?!币宦暶秃入S著馬蹄的臨近,傳達到來,頓時駐守的士卒立馬警覺,搬動阻擋的木蒺藜作障礙,行動之迅速,絲毫不遜于以靈敏矯健作稱的羯人。
名玄拘眼見城中戒嚴,他不想在與此人啰嗦,疾馳沖出,掩住的三尺之劍,猶如晝夜亮起的一抹麗色,奪目而絢爛,他重達千斤之力的劍鋒斬中一名士卒的膀膊,連帶阻礙的木蒺藜打橫的滑將一滑,這一間隙使得城門來不及關(guān)閉,并被一角鉗制卡住了門棱。他瘦弱的臂膀竟然厲害如斯,將重達數(shù)百斤的蒺藜撼動,那些士卒根本抵擋不住他一劍的威力,連同胄甲胸膛一并劈穿。既然是生死相搏,所以名玄拘下手絕不留情,每一擊必是狙殺,在他阻擋下城門雖來不及關(guān)閉,但那疾馳奔騰的快騎卻追到眼前,不由分說,他們抽出馬上佩戴的利器,紛紛驅(qū)縱馬蹄飛踏而來。
“來得好?!泵屑矝_而上,悍勇的如同馳騁疆場的將帥,根本不懼揚蹄奔撞皆鋪蓋嘶鳴下來的狠厲殺著,只見他抵御住劈砍下來的利器,險至毫厘的避過,就在此刻他在斜傾的門棱上看似毫無作用的一踏,竟然如是戳中一絲可逆行的破綻,身軀上升的一升,其中一騎猝不及防,被他踢中腰身,翻倒下馬,他趁機躍到馬背上,拍馬一趕,雄健威武的跑蹄甩出。那使者仍舊站立在那里,一動未動,仿佛攝于他的威懾,竟然沒有逃離,想必是他沒有想到名玄拘會撇下他,獨自迎戰(zhàn),更不料他竟然早也搶得先機,謀定退路單等他急欲攻心,算無遺策,此刻名玄拘縱馬奔馳而來,他無法反抗,只能呆若木雞的任憑他在疾馳中抓住他的領(lǐng)頸,被輕飄飄的帶離地面,提縱而起。
“快,關(guān)閉城門?!蓖蝗淮藭r一人急劇的高喊,頓時讓震懾的士卒警醒過來,紛紛推動著阻攔著的木蒺藜,想掩閉城門,孰料名玄拘縱馬奔騰,竟然從半掩的門徑內(nèi)飛馳而起,居高臨下憑借驅(qū)馬之勢俯覽無余的一躍而過,閃時一騎淹沒在飛揚的煙塵后,并消失不見。